第三十三章 宋明远的另一面
眼镜摘掉之后，宋明远的脸没有变形，五官还是那副模样。
但不一样了。
周成云看清了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睛。起初只是白，然后白色的表面动了。
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从眼白深处浮上来，蠕动着，翻滚着。每一个字都很小，但周成云看得清楚。
条例。处分。清退。转移。封存。
还有——销毁。
文字在两只白色的眼球里不停的滚动，一行消失，新的一行又涌上来，没有停顿。
系统提示弹出来。
【对方并非单一诡异个体】
【疑似规则集合载体】
【园长权限无法直接判定对方威胁等级】
【建议：保持距离】
三条提示，全是灰色字体。灰色代表系统自身也拿不准。
规则集合载体。
周成云把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是一堆规则叠在一起，穿了件西装，学会了微笑。
宋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两百米变成一百五十米。
他的声音变了，是很多层声音叠在一起，音色不同，节奏相同。
“周成云。”
多重声音同时叫出这三个字。
“你不是第一个试图保护它们的人。”
荒原上的空气沉了下来。那二十个被冻住火焰的执行员站在原地，凝固的橙色冰晶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周成云抓住了那句话里的关键词。
“还有谁？”
宋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白色眼睛里，文字翻滚的速度快了一倍。嘴唇动了，多重声音再次重叠。
“每一个保护者，最后都会变成禁区秩序的叛逃者。”
叛逃者。
这个词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之前在档案袋的某一页残页上，周成云见过这三个字的边角。当时他没在意。现在这三个字被宋明远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同。
周成云的表情没动。当了十五年老师，脸皮厚度是基本功。
“叛逃者的事你可以慢慢说。”周成云握着教鞭，声音平稳，“但你现在面前有二十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二十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明远没有接话。
他抬起右手。
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竖线，然后横着拉了一条。一个十字。
荒原上方的天空裂开了。
空间本身被撕出了一个矩形的口子，四边整齐。矩形的口子里面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那个黑色的矩形往下压。
一张巨大的纸从矩形里滑了出来。
纸是黑色的。纸面比校车还大，悬在荒原上方二十米的位置，投下一片暗影。
纸上的文字是白色的，自动浮现，一行一行往外冒。
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标题。
【禁区教育管理处·教师资格审查卷】
标题下面是三道题。
第一题：请证明你具备禁区幼年诡异教育资质。
第二题：请说明你如何防止学生失控屠城。
第三题：若学生危害人类，你是否承担连带责任？
三道题的文字悬在半空，白字在黑纸上很刺眼。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对方启动第二程序：教师资格审查】
【审查机制：答题制。未作答或答案不被认可，将视为不具备教育资质】
【后果：取消园长身份，学生移交权自动转移至审查发起方】
周成云看着那三道题。
他打量了两秒，然后笑了。
是真的觉得好笑。
“笔呢？”
宋明远的白色眼睛里，翻滚的文字停了一瞬。
周成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
“考试不给笔，你们教育局连基本考务规范都不懂？”
荒原上安静了两秒。
车里，墩墩趴在窗户上，小声问童童：“老师说啥？”
童童没说话。她眼睛缝里的光在抖，是另一种东西。
墩墩又问：“老师是不是又要让那个人倒霉了？”
菌球的绿眼睛眨了一下，菌丝在身体表面微微竖起。
瓷娃娃歪了一下头，脸上愈合了一半的裂纹没有继续扩展。她在等。
影子男孩缩在第三排的阴影里，灰色的眼睛盯着窗外那张巨大的黑色考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车底的影子微微收缩了。
四足蛇影盘在座位腿上，尾尖不再抖了。它在观察。
车外。
宋明远站在一百五十米外，白色眼睛里的文字重新开始翻滚。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审查对象无权质疑考务流程。”
“哦？”周成云的粉色教鞭在手里转了一圈，橡皮头画了个圆，“那我帮你查一下。”
周成云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档案袋的空白页上快速的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举起来，朝着宋明远的方向晃了晃。
“禁区教育管理处行政执法规范，第四张第十一条——"任何审查程序启动前，须向被审查人提供完整的作答工具及知情权文件。未提供者，审查程序无效。"”
周成云的声音很平稳。
“你们自己写的规矩，不会不知道吧？”
宋明远的白色眼睛里，文字翻滚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系统提示刷新。
【触发园长职业行为：现场答辩】
【园长正在引用对方体系内部条款】
【可通过答辩争夺规则解释权】
【当前解释权归属：审查发起方（宋明远）】
【触发条件：成功指出程序漏洞】
周成云看到了那行提示。
解释权。
谁有解释权，谁就能决定答案对不对。现在解释权在宋明远手里，就算他答得再好，对方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但如果他能把解释权抢过来——
那这场考试，就变成他出题了。
周成云收起铅笔，看着一百五十米外的宋明远。
“我可以答你的题。”
宋明远的眉头微松。
“但你得先给我笔。”周成云的语气很平，“考务规范，白纸黑字写着的。你自己的规矩你不遵守，那说明你的审查程序本身就违规。违规的审查，结果无效。”
周成云一顿。
“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荒原上的风重新吹起来。
宋明远站了很久。
他的白色眼睛里，文字翻滚了三轮。那些条例、处分、清退、转移的字眼滚过去，又滚回来。
然后他动了。
右手抬起来，手指捏住了什么东西。
他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一支笔。
笔是骨白色的。
笔杆由骨节拼接而成，每一节的粗细略有不同，接缝处打磨的很光滑。笔尖是金属的，发着暗红色的光。笔杆中段刻着一行很细的字。
周成云的眼睛辨认了一秒。
【考务专用·书写即生效】
人骨制成的笔。
宋明远抬手一抛。笔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的插在周成云面前一米的灰色地面上。笔杆微微震动，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笔给你了。”宋明远的多重声音叠在一起，“现在答题。”
周成云低头看着那支人骨笔。
骨节拼接处有细微的纹路，是天然的。骨缝。关节面。生长纹。
这是真的人骨。
骨节太小了，太细了。
是孩子的。
周成云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眼睛里的温度又降了一层。
周成云弯腰。
手指捏住笔杆，把人骨笔从地面拔出来。
骨笔入手微凉，重量很轻。笔尖的暗红色光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弹出来。
【获取临时作答权限】
【警告：书写即生效——答案一旦写下，将自动绑定为规则承诺】
【请谨慎作答】
周成云握着人骨笔，抬头看向悬在半空的巨大黑色考卷。
三道题。
白色的字在黑纸上一动不动的等着他。
车里，六双眼睛透过车窗盯着他的背影。
童童的手攥着布娃娃的胳膊。布娃娃的黑扣子眼睛里，红色光点一闪一闪。
墩墩的三排牙齿咬在一起，脸上的肉挤出几道褶子。他不知道那三道题写的啥，但他知道一件事。
老师在那张黑纸前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支用小孩骨头做的笔。
他不喜欢那支笔。
荒原上，周成云握着人骨笔，站在考卷的阴影下。
风把他的衬衫袖口.吹得翻卷起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答题前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