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后,清凉的晚风拂上来,露台上的水滩倒映着串灯,暖光像揉碎的星星。
哪都湿漉漉的,姜稚鱼的眼睛也是。
沈从谦提前摆好了荔枝气泡水,拉开椅子等她来。
两个人在隔着餐桌在花间对坐,沈从谦把汤碗推到姜稚鱼面前,热气蒙着她的脸,她就那样盯着,筷子都没动一下。
发呆间,一个响指在面前炸开。
姜稚鱼这才猛地回神,睫毛抖了抖,茫然地看着沈从谦。
“怎么了?眼睛这么红,一副要哭的样子,谁欺负你了?”
姜稚鱼摇了摇头,小声说:“没谁欺负我。”
沈从谦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哄小孩一样:“有什么事就说给我听听,说不定还能帮你参谋参谋。”
姜稚鱼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海水,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就是,跟我男朋友有点事,也不算吵架……”
话说到一半,好像听到一声肆意的笑。
姜稚鱼疑惑抬眼,看到沈从谦面上还有稍纵即逝的愉悦痕迹。
“……沈先生,你在笑吗?”
沈从谦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啊,风铃在响,你听错了吧?继续说吧,你是在纠结什么?”
姜稚鱼想着他的社会阅历丰富,感情经验也估计很丰富,或许确实可以请教一下。
将故事背景简要几句带过后,她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其实我也不是不同意他去,他想去深造想去闯,我肯定支持他的呀……我就是觉得他把账都一笔笔记下来还清,就好像跟我在一起也是为了报答我们家的资助似的,一点亲密都没有了。”
沈从谦放下茶杯,伸手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原来是这样,你是觉得他跟你分得太清,隔着一层对不对?”
姜稚鱼捏着纸巾蹭了蹭眼睛,点了点头,鼻尖红红的,沈从谦慢悠悠开口,表面还是一副贴心前辈的样子:“其实我也能理解他的想法,他自尊心比较强,大概是觉得花了你家的钱,在你面前就抬不起头,想去国外镀个金,以后才能配得上你。”
姜稚鱼的眼睛亮了亮。
沈从谦话锋轻轻一转,又漫不经心地抛出钩子:“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哪会分这么清楚啊?连情侣之间的帮扶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还,说白了,还是没把你当成过要过一辈子的人,只是把你当成了奋斗路上,一个需要他还钱的恩人罢了。”
姜稚鱼脸上的光又一下子暗下去,咬着下唇不说话,沈从谦知道这话戳中了她心里的疙瘩,赶紧又放软语气补了一句,装作替他说话的样子,其实还是往她心里扎钉子:“也不是说他不爱你,可能就是出身带来的毛病,敏感又好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憋着,不愿意让你分担。你看,拿到offer这么大的事,不也是自己偷偷搞定了才告诉你吗?要是真的事事都跟你商量,把你规划进他的未来,怎么会不提前跟你说呢?你说对不对?”
沈从谦看着她垂着眼睛,长睫毛一颤一颤的,眼泪就要掉下来又忍住,心里又疼又爽。
但他没料到,姜稚鱼的泪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心疼。
“……沈先生,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有多难,刚上初中爸妈就离婚了,两个人都重新成了家,谁都不肯要他,这么多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正因为他吃过苦,所以才把别人对他的好都记在心里,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这是他的优点。肯定是我最近忙着实习他忙着毕业,都没好好沟通,我也从来没主动问过他,真正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姜稚鱼说着说着,就用指尖在桌面上画起圈来:“我就是有点难过,我以为我们之间什么话都能说的……”
啧……
你怎么就是教不坏呢?
沈从谦不接话了,他嫉妒得牙都快咬碎了,还得坐在这装成贴心的好老板,看着她替别的男人考虑。
哪天我把心剖开给你看,你能不能也像心疼他一样,心疼心疼我?
凭什么是他先遇见你?凭什么他能轻而易举拥有你全部的好?
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下,才把那点翻江倒海的妒意压下去,舀了一勺她做的芙蓉蛋羹放进嘴里,鲜甜味一下子漫开,压下了心里的苦涩。
“你就是太心软了,什么都替别人着想,他要去留学,你要是舍不得,毕业之后也可以申请过去陪读,或者……”沈从谦顿了顿,牢牢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要是你不愿意去,他毕业之后还会不会回来找你?会不会留在那边不回来了?这些你都想过吗?”
姜稚鱼果然是一脸茫然,小声说确实还没来得及想这个,看得沈从谦心都提了起来,刚想再添油加醋两句,她却放下筷子站起来,像想通了什么似的:“那我现在去给他打个电话好好沟通一下,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沈先生,谢谢你开导我!”
沈从谦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轻盈的身影消失在琳琅花间,没带走一片云彩。
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整个露台就只剩下菜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点甜香。
那股压了半天的妒火一下子炸开,烧得理智全无。
他攥着手里的水晶玻璃杯,指节越收越紧,“咔啦”一声脆响,厚玻璃硬生生被捏出裂纹,碎玻璃碴扎进掌心。
温热的血一下子流出来,滴在干净的亚麻桌布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不急。
结果就这样又“公事公办”了两天,沈从谦就忍不住了。
还好午饭后,姜稚鱼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她换了很乖的常服,娃娃领短袖白衬衫配黑背带短裙,柔顺的栗色披肩发,一身学生气。
“沈先生?你现在有空吗?”
沈从谦还在打电话对接品牌宣传的事,听见软乎乎的声音,抬头又见她换了常服,于是给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示意先坐会儿等他。
姜稚鱼乖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就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等。
沈从谦一边对着电话讲细节,一边眼神时不时往她那边飘:“你说的那几个明星流量不行,年龄太小,气质咖位都撑不起半隐的定位,咱们做的是高端度假,不是粉丝打卡凑人头。”随后他点了点手里的资料,“岁澄和楚天舒倒是可以,国民度够,定位匹配,粉丝也大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白领,消费力刚好对上,下个月让他们先来住三天,拍一组海景房跟甜品台的宣传照,后续效果好再签年度品牌大使。”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一声,压低温润的声音调侃:“现在选大使这种小事你都要亲自拍板了?以前在香港总部你不是只抓战略吗,现在怎么连这点芝麻绿豆都管?”
沈从谦揉了揉眉心:“这地方到处都是坑,不知道哪块石头下面藏着水,哪一步走错就翻船,不自己盯着点不放心。等年末把所有理顺,该清的人都清走了,再让别人管事,我也当个甩手掌柜,安安心心过个年假。”
姜稚鱼坐了五分钟,那边还没结束,难免觉得有些无聊。她起身走近靠墙的深胡桃木书柜,莹白指尖扫过一排书脊,顿在一本《窄门》上,又偏头看沈从谦。
刚好他也抬眼,姜稚鱼就拿出这本书放到身前,无声地征求他的同意。
等到沈从谦点了点头,她才带着书坐回沙发,安安静静翻起来。
她翻书翻得认真,都没注意到沈从谦故意把速度放的很慢,一个改造方案掰成三个说。
目光跟着杰罗姆和阿莉莎走——少年时在繁花缠绕的乡间花园偷偷靠近,却不敢逾矩;长廊下杰罗姆剖白心意,阿莉莎却开始一次次推开他,逼自己远离。
书里写,窄门太窄,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行走。
她一页页慢慢翻,读到了阿莉莎在信仰与爱情之间彻底崩溃、下定决心永远远离杰罗姆的桥段。
“再见了!你也不要再来了……”
她遇见他、不顾世俗地爱上他,然后永远离开他,这样伤心的故事。
后来又翻到一行字被画了细细的横线,她唇齿微动,无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手机放到台面上的轻响让姜稚鱼回神。
抬头看,是那边的沈从谦终于挂了电话。
姜稚鱼急忙合书站起来要开口,门口就又传来敲门的声音,沈从谦喊了声“进”,安保部负责人步才哲就过来对接维护方案。
姜稚鱼也不急,吐了吐舌头,就又乖乖坐回沙发,刷了会儿允朵发的网红探店视频。后来实在是有点困了,那边的对话越飘越远,沙发又软,她就蜷着身子趴在扶手上,慢慢睡着了。
步才哲还在那边絮絮叨叨讲着栈道腐蚀还有防范台风的细节,沈从谦见她跟个小猫似的卧在沙发上睡着了,就挑了几个核心问题问了两句,言简意赅地定了整改方案,说完就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步才哲早就看见沙发上蜷着睡熟的女孩,见状也不便多待,应了声就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整个办公室一下就静下来,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沈从谦放轻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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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姜稚鱼。
即便沉睡着,她唇角也似噙着一点浅淡笑意,肌肤莹润柔和,整个人像团温软清甜的云,乖巧得惹人怜惜。
这样侧着身子蜷在沙发里,额前细碎的发丝散乱垂落,蹭在纤长的睫毛上,待会睁眼肯定不舒服。
沈从谦忍不住伸出指尖,想给她拨开那缕头发,可刚碰到发梢,她就皱了皱眉头。
他只好以极轻极缓极珍惜的力道拨好。
等姜稚鱼呼吸又变匀了,沈从谦才把身上的深灰西装外套脱下来,轻轻抖开,盖在她腰腿间。
而后他取过放在扶手边上的那本《窄门》,坐在对面沙发上又翻阅起来,用来打发等她睡醒这段时间。
目光跟着杰罗姆和阿莉莎走——封格斯马尔的花园里,阳光洒在发梢,她的笑容是那么纯洁;长廊下杰罗姆剖白心意,阿莉莎却开始一次次推开他,逼自己远离。
书里写,有时候,我觉得德行不过是对爱的抵抗。
他一页页慢慢翻,读到了杰罗姆满腔热忱,最后却被迫收敛的桥段。
“我太爱你,所以显得笨拙。我越爱你,越不懂怎么跟你沟通。”
他忍不住靠近她、全心全意痴恋她,最后永远失去她,这样伤心的故事。
最后又翻到那行被自己画了横线的字,他唇齿微动,无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姜稚鱼似乎是快睡醒了,胳膊动了动,蹭着真皮发出沙沙声。随后她把长睫毛揉得乱糟糟,嘴巴微微张开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憋出来一点。
脑子还没转过来,朦胧就看见有个黑影坐在对面,闻着雪松香又觉得安心,便往沙发里缩了缩准备继续睡。
眼睛快要闭上了,又猛地睁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随后她扭头看向窗外,看见天都黑透了,浪歇脚的路灯都亮起来了,才捂着嘴巴小声惊呼了一下。转回来看沈从谦,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看书。
姜稚鱼又抓起手机看了下时间,有点不好意思地揪正背带裙的带子:“不好意思呀沈先生,我不小心就睡着了……那个,你饿了吧?要不要吃晚饭呀?”
沈从谦依旧在看书,头都没抬:“不了,没什么胃口。”
姜稚鱼听见他说没胃口,立刻直奔主题:“那我就说正事啦,我可以请明天一天假吗?明天我家里会有点忙,一下来了好多住客,还要帮忙收拾大伯家的民宿……”
沈从谦慢悠悠又翻了一页:“明天本来就是闭店休整的假日。”
姜稚鱼愣了两秒才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啊呀!我都忘了,上个月元总监就发过通知了,这太好了,刚好我不用调班了。”说着她就把盖了一下午的西装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转身就往门口去。
一缕馨香又要飘走。
这次沈从谦伸手拉住。
哪怕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
姜稚鱼回头:“沈先生?还有事吗?”
沈从谦拉着她没放,也没抬头看她,只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她手腕内侧的柔软:“明天晚上有海滨员工团建,就在酒店后院的沙滩上,烤内蒙全羊还有海鲜自助,我让人事部订了好多礼品,抽奖还有最新款的数码全家桶……”
“酒店的员工都会来,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年轻人,你来了这么久,也没一起这样聚过。”
“……到时候,大家都会去,你不去吗?”
语无伦次的话刚一问完,沈从谦就在心里笑了自己一声。
学经济出身的,明明最会把一句话掰成八句说,翻着花撬动资本市场,哪有不巧舌如簧的。
当年他在芝大参加模拟并购大赛,站在台上对着满席投资人评委,把一盘濒临退市的资产说得前途无量,逻辑链环环相扣,最后硬是把对手压得抬不起头。
现在接管了半隐,对着董事会那群老狐狸画饼,把浪歇脚这块年年亏损的烂摊子说得潜力无限,硬是从集团磨下来一亿启动资金,连带着跟供应商谈合作。
认识过、得罪过、合作过的,从红顶商人到贸贾居间,谁不夸沈总有一张巧嘴,能把漫天要价都砍到皆大欢喜。
可现在不知道怎么了,一句简简单单的“我想让你留下来陪我”,却怎么说都不对。
翻来覆去只能扯些烤全羊、抽奖、数码的由头,舌尖转了八百遍,出口还是变成了干巴巴的“你不去吗?”
杰罗姆,难道你爱着阿莉莎的时候,也是这般难以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