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镂之中撒过晨光,落在了桌面分割成数道细小的格子,揉碎似的撒在了少女白皙小巧的脸庞上。
陶溪嘟着唇随手将毛笔顶在唇上,一双杏眼滴溜乱转,余光之中掠过一片衣角,迎面袭来的先是一阵冷香,陶溪慌忙把笔拿了下来,交叠着手坐好。
一只修长骨瘦的手伸过来,径直抽走了陶溪手忙脚乱之下还没来得及遮挡的宣纸。
跃然纸上的,赫然歪七扭八几个大字:去年明月,今年依旧。
几个大字实在不堪入目,既无形也没体,形如那蚯蚓在地上爬过留下一路泥点子,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个字,但你要认真分辨一点,还不如拿着枝条随手甩出几个泥点子好看,起码能称得上一句意境!
“师父,”陶溪端坐身体,特意表现的乖顺点:“师父,这可是我翻遍书籍,绞尽脑汁写出来的诗!”
杜慈眉间跳了跳,依稀辨认出是哪几个字:“你写的?”又听到陶溪说是绞尽脑汁所写,不知道是该夸还是该骂:“隐约可见是个字形,已有三岁小儿拿笔时的风姿了。”
陶溪一蔫,耷拉着脑袋:“师父,哪有你这么夸人的!”
放下那不堪入目的字帖,总算眼前清净了些,杜慈背过手:“我何时在夸你?这形如狗爬的字——夸赞之词未免多余。”
陶溪备受打击,小脸皱成一团,呈现一脸气馁之态。也许是心生不忍,杜慈还是出言安慰了两句:“虽然差了点,鉴于你刚开始学,勤加练习总能有所进益。”
说得如此轻巧,可也是苦了陶溪这初学者,或许是真觉得勤能补拙,杜慈不知道从哪搬出来一打书堆在了陶溪面前。什么四书五经,《三字经》《千字文》,史学注疏,应有尽有,活脱脱想让陶溪从一个底层文盲学成文学大家。
“师父,我真的要学这么多吗?”这下是从心底里感到了恐惧,陶溪牙关一咬,声音都变了调。
“你可想快点入道修行?”
“想!”想也没想,陶溪脱口而出,当时能愿意留在这里,除了找人就是为了能修行,能够摆脱凡人苦厄,陶溪怎么可能不想。
杜慈指尖点了点书面,很是干脆:“那就先识文断字,否则你连字都不识,怎么看懂那些仙法典籍?”
顺着杜慈所言,陶溪不由发散思维,倘若以后自己修为大成,成为和师父一样闻名的修士,受蜀山弟子爱戴,直到某日自己也能独当一面收下徒弟,就在准备教导徒弟时,发现自己大字不识?
陶溪连连摇了摇脑袋,将这个可怕的可能驱散。如此丢人的事陶溪怎么能准许它出现?!二话不说,杜慈撸起袖子,豪情壮志地拿起手边的手,便开始奋笔疾书。可谓是头悬梁锥刺股,如有三更灯火五更鸡,伏案苦读不休的架势。
见陶溪如此勤奋,杜慈很是欣慰。瞧了一会儿,杜慈觉得自己总该做些什么来犒劳一下自己的徒弟。
摸索着出了门,杜慈就有了主意。陶溪自打上蜀山以来,便再没有吃过凡间食物,蜀山弟子辟谷许久,不食人间五谷嫌浊气太重。没能引气入体前,为了清一清凡间浊气,门内也会发放辟谷丹供弟子使用。
原本想着陶溪一时入山,肯定没习惯蜀山生活的清简,特意准备了一些厨具可供她使用,这几日观察下来,陶溪倒是从没用过。
思来想去,也许是不会用?有可能。
杜慈这下拍板,当师父的帮徒弟天经地义不是?
陶溪正双眼发直地盯着书,每一个字都如同扭曲的蚯蚓,在这书页上胡乱的爬,看得人头眼昏花,脑袋发涨。扭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顺着余光瞥了一眼,却没见到杜慈的身影。往日里读书识字的时候,师父都会相陪,今日却不见了踪影,甚为古怪。
左右环顾了一眼,突然,鼻间传来一股怪异的味道。剑阁之内冷冷清清,大多数时候与剑做伴,味道大多浅淡无味,唯一的味道便是师父身上的冷香。明明没有熏香,却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或许是终日与剑为伴,沾染了剑的冷峭寒意。
只是,这次的味道不同,烟熏火燎的,其中还夹杂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陶溪小时候在父母跟前时,家中并不富裕,为了帮父母分担压力,主动承担了照顾弟弟妹妹,在父母农忙时,还多了些生火做饭的活。后来被柳三娘收养,为了报答柳三娘,陶溪主动下厨做些家乡菜肴以博得柳三娘的欢心。一件事做得多了,即便是闭上眼也能分辨出它的味道。
这是?有人在下厨?!
将手中的书放下,陶溪三两步跑到了房门前,趴着门偷偷往外看。
这一看不得了,另一处屋子透过窗户,浓烟滚滚而来,火光几乎是要冲天而出,就在此刻,一阵灵光波动,生生将那大火给压了回去,只留得满地残烟。
此刻哪还坐得住,陶溪提起裙摆跑了出去,迎面撞上了恰巧从屋子里出来的杜慈。
吃痛一时,陶溪捂着额头睁开眼,只见对面的杜慈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一身雪白的的衣袍此刻不免被呛了一身灰,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那双白皙的脸庞上,也不知道在哪里剐蹭到,添上了一道黑线,与白玉般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将杜慈往日的仪态重重徒增了几分狼狈。一双眼眸水光潋滟,估计是被浓烟所熏,红润润的,最后在眼尾一笔勾勒,增加了未曾见过的脆弱感。
“师父?这是你——”
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身狼狈的杜慈,陶溪梗着脖子,咽了咽口水,整个人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杜慈耳间闪过几抹不自然的红色,为了维护师父的姿态,捂着嘴清咳一身,挺直了腰腹:“你怎么出来了?书可读完?”
陶溪慌忙低下头,声音沉闷:“师父,都已经完成了,这不是闻到烧焦的味道,所以才特意出来看看的,陶溪绝对不是为了偷懒找借口!”一边说一边还举起手做保证,态度之诚恳,表情之坚定,让人不信都不行。
当下,杜慈更加不自在起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挡住了陶溪好奇的目光。
“既然如此,今日的课业……就先结束,午时过后,为师教你习剑,现在为师先去准备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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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杜慈手中动作没停,运起灵力想将身后的门关上,也是慌张之下,力道过猛,“嘭”得一声,随着剧烈响动,门在两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合上。
杜慈慌忙躲开目光,踱步离开,试图遮掩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恰在此时,陶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师父,你这是——在下厨吗?”
杜慈脚步一顿,想起来不能在徒弟面前失了师父威严,于是他镇定下来,坦然地开口:“嗯——尝试而已,不必在意。”
说是不在意,结果跑得比谁都快。陶溪憋着笑始终不敢开口,眼看师父慌张离开,此刻再也忍不住,想了想,为了保住师父的面子,陶溪强忍着咽下笑意,转过身打量起身后的屋子。
屋子隐约可见原来的样貌,里面的厨具已经被烧得黢黑糊成一团,要不是杜慈用灵力将火灭掉,这里恐怕此时已经面目全非。虽然剑阁屋子挺多,烧掉一间也没什么,可是要是传出去,执剑长老炸了厨房,这怕是要在蜀山传成经久不衰的笑话。
略微一想,陶溪就已经明白事情原委。事情很简单,师父一个早就辟谷的修行者,平日里口腹之欲也不重,总不会突然来了兴致想要下厨。唯有这个解释,那就是为了自己。只有身为凡人的自己,刚上山不久,又没辟谷,所以师父才会想着为自己下厨。
说不感动是假,一个久不沾染凡尘的仙人能为自己洗手作羹,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观察了一番,陶溪撸起袖子将屋子收拾起来,拍了拍腰间的令牌,将那些蒙尘的厨具全部拿了出来。
她并没有师父想的那么留恋凡尘,不过师父既然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回报一下师父总是应该的。
小世界内的食材有限,陶溪简单地煮了点莲子羹,做了些糕点。师父看着冷冷清清的一个人,想必口味也是清淡的。
端着这些东西,陶溪直奔杜慈所在剑阁。
杜慈早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这次一身青衣束腰,体态修长,利落而简单。不同于之前的白衣多些疏离感,此刻青衣一身,增加了些温润的亲切感。
“这是?”
陶溪将东西放在杜慈面前,支着头满含期待:“师父,这是我做的,尝尝看,好不好吃?”
“我……”为了不辜负陶溪一番心意,杜慈收回去了那句拒绝的话,还是端起莲子羹尝了一口。
“我知道师父是想宽慰我思念凡间的心情,所以才为了我下厨,其实我比师父想象中的坚强多了,师父不用做到这个份上。不过还是要谢谢师父。”
轻而易主就道破了杜慈一直掩盖的样子,一时气短被呛得连连咳嗽几声,眼尾都不由得泛了红。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杜慈斜眼瞥了一眼陶溪,压下心中的不自在:“无事,谢谢就不必了,日后勤加练习,不辱没剑阁门楣就算报答为师。”
半响却没见陶溪的回应,杜慈抬眸,直直对上了陶溪有些慌忙躲闪的眼神。
师父,原来还挺美。陶溪暗暗偷瞄了一眼,发现换了一身衣裳的杜慈,更加有些撩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