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京陵城已过立夏,天眼瞅着热了起来。麦风送来槐花的清香,也送来方观棋的消息。
杨瞎子寻到了两具符合徽月条件的尸体!
徽月立即将出逃计划提上日程。
女皇素爱牡丹,这几年对牡丹的痴迷更是到达顶峰。重金筹办今年这第九届万花会,届时将展示宫中悉心培育的姚黄魏紫,一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热情空前高涨。
万花会还没开始,花市便早已人头攒动,车马难行。满城空巷涌入花市寻赏牡丹。
这给了方观棋极大便利。借着鉴牡丹,挑良种之机频繁出府。某日孟瞻儒携全家前往花市,徽月以待嫁为由未曾同行。
“观棋不是说申正带货回来?如今已是申时二刻,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徽月在侧门处深长脖子望着,眉宇间微微染了几分焦急。
尸体……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门房见她表情不好,小心翼翼开口:“大姑娘若想提前看那牡丹,不如先去花厅歇歇,府里花匠回来了老奴立马差人去通知您。”
徽月还没答话,就听见小园兴奋的声音:“姑娘!姑娘!府里的马车回来了!”
马车停稳,方观棋一跃而下,向徽月施了一礼。
【姑娘可是要看今日从花市淘来的“货”?】
因着门房也懂一些手语,观棋没敢明说。
“可是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有一株品相极好,老爷也是赞不绝口,说要留着下次府中宴请时惊艳众人。姑娘且往这走。】
观棋走到门房看不见的视角。
【尸体已经换上了姑娘准备的衣服,就绑在车辕处。】
徽月微不可见点点头,眼神扫过车辕确认位置后,跟着走到车尾。
“待会我把人支开,尸体我带进府里。”
“姑娘你能行吗……”小园看着徽月细胳膊细腿,有些怀疑。
“我自有办法。”
观棋点点头便去找门房卸货。
“且慢。”徽月突然出声阻止。
“去请柳管家来,这么贵重的花还是有他盯着妥帖点。”她转头看向观棋,“去把花房管事也请来。”
小园和观棋跑走,徽月又吩咐门房去取把剪子。
见四下终于无人,她按住镯子,一抹青光扫过车辕下的两个包裹,收进系统储存空间。
回来的小园、观棋见自家姑娘比的手势,虽不知如何做到的,但是确定了尸体已转移。
徽月比出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手势,出逃计划从这一刻正式开始实施。
小园深呼吸让自己平静,反倒是一旁的观棋沉静如水,带着小园也慢慢冷静下来。
车厢缓缓打开,牡丹真容呈现在众人面前。
真可谓是“红如丹砂,色若凝脂。千叶攒簇,一朵重九两。”
众人还沉浸在这浓烈的红色,却听耳畔孟徽月怒极的呵斥:
“方观棋!你对亡母究竟有什么不满!竟然在她忌日将近时把这牡丹买进府!”
任秀容陪着孟瞻儒在花市逛了一天,回到折春阁只觉得双脚又酸又涨。
婢女替她褪去鞋袜,不轻不重地捏着。
“去唤丛妈妈来。”身旁的婢女还没回话,就见丛妈妈咧着大嘴,迈着小碎步快速跑来。
“姨娘!府里出大事了!”
“还能有什么大事?莫不是老爷终于开眼纳我为继室了?”任秀容懒懒把玩着手绢,不咸不淡开着玩笑。
“不是!是结海楼那丫头疯了!”丛妈妈一脸的幸灾乐祸,麻子随着表情乱飞。
任秀容腾地坐起:“这半日发生了什么?
“方观棋那个哑巴去花市淘牡丹,买回来一株品相极好的红牡丹,谁知孟徽月一看便发了怒。说他什么没有心,不敬亡母,当众打了他一巴掌!”
“当真?”任秀容不可置信,“她怎么可能因为一株牡丹就……”
眼睛一转,她随即问道:“那红牡丹可是丹州红?”
“正是,姨娘怎会知道……”
“那便是了……怪不得这妮子发这么大火……”任秀容冷笑一声,“秦方好缠绵病榻,老爷同僚送了盆丹州红。含苞待放便已夺人眼球,秦方好一心只待花开瞧一眼那千叶攒簇,却到死都没能瞧见,抱憾而终。算着日子,她的忌日也快到了吧……”
任秀容神情恍惚:“一转眼,秦方好死了快八年了,当年她亡母心善买进府的小厮,偏在此时捧回这盆花,偏生撞在这忌日。怪不得那妮子,跟疯了似的……”
“怎么处置的?”她回过神,闲闲问道。
“当街撕了他的卖身契,骂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让他立刻滚出孟府,滚出京陵城。那哑巴也是可怜,在府外跪了半日,老爷回府后让柳管家劝了劝,这会子一瘸一拐走了。”
“蠢货!这样行事身边能留住几个心腹。看她能作到什么时候去……老爷呢?”
“在书房训话呢……”
“那丫头近几日和方观棋走得近得很,怎么会突然发难……”任秀容忽觉凉风嗖嗖,“丛妈妈,你说该不会是鬼上身吧……”
书房里,孟瞻儒按着额角,不明白最近安分守己又贴心的长女,怎么突然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个乖戾的模样。
“就因为一盆牡丹?方观棋好歹是你母亲买回来的人,念着你母亲的旧情也不该就这样撕了卖身契赶出府。”
“一盆牡丹?父亲可知那牡丹是丹州红?”
“丹州红怎么了?”孟瞻儒逛了半天花市早就累了,本想回府就歇下,没承想还要处理这么一摊子事,“为父倒是想买上盆姚黄或者魏紫,这岂是六品小官负担得起的?这丹州红品相极佳,倒也不失身份……”
孟父话锋一转:“你知道你在门口闹这一出惹了多少人围观?虽说他是个哑巴,出去后倒也不会乱说些什么,可外面不知内情的难免说我们苛待下人!到时候不知又会有多少闲言碎语压在咱们府上……”
失望积攒的够多总有溢出来的一天,徽月忽然笑了:“父亲竟是全忘了……”
“忘了什么?”孟瞻儒见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不耐烦起来。
“母亲死之前只想看一眼丹州红开花,可惜直到闭眼也没能看见……”
孟瞻儒按着额角的手停住:“我岂会不知!难道因为这个,全京陵城都不许有丹州红了?”
“京陵城我管不着,但是孟府!但是这几日!不可以!你是不是连马上就要到母亲的忌日这事也忘了?”
徽月猛地拔高音量,挺直脊背直直看向孟瞻儒,目光如炬。
孟父面上浮上一丝尴尬,却“啪”一声拍了把桌子:“我怎么会忘?倒是你,这就是你和为父说话的态度?”
“十五那日你问我为何去上香,那是母亲的忌月,我和连筠去为亡母上香烧纸。你记得?那为何在香积寺连一炷香都未曾上便匆匆离去?”
“还不是你和秀容那档子事闹得,为父一时不察……”
“你可记得母亲长什么样?”
孟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当然不记得了。”徽月眼里有火,“八年了,母亲死了八年了,除了忌日当日管家提醒下上的那一炷香,你可还为她做过什么?哦,你当然为她做过,在她怀孕时让她的贴身婢女爬上你的床……”
“你放肆!”孟瞻儒动了气,脸涨得通红。
徽月缓缓站起身:“母亲从家带来的贴身婢女,从小和她长在一处、情同姐妹的贴身婢女,却趁着她怀孟连筠那会儿趁虚而入,这等不忠不信背主之人,你却宠着依着,甚至让她管家!可真是为母亲做的一件大事啊!”
“你给我住口!住口!”茶盏被狠狠掷在地上。
“我为什么要住口?怎么?你敢做不敢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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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你还记得母亲是怎么发现你们私情的吗?你整日在书房忙碌,她只当你辛苦,煨了鸡汤巴巴送过去,却见你搂着她衣衫不整的好妹妹倒在榻上!”
“你给我闭嘴!孽障!”孟瞻儒将桌上的砚台重重掷向孟徽月。
她躲都没躲,砚台擦着她的脸颊撞在身后的木柱上发出巨响。
“那日以后,母亲郁结于心,生下连筠后身子就坏了,在病榻缠绵了六年,最终郁郁而终。琴月和连筠同年出生,更是一把插进她心口的刀子,这刀子还是你亲手插进去的啊父亲!”
“够了!够了!”孟瞻儒忽而觉得眼前这个女儿是那样陌生。
“不够!远远不够!母亲病中你看望过几回?端过几回药?你和任秀容亲亲我我,风花雪月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母亲在屋里咳血?你不要忘记了,当年你只是个穷秀才!是秦方好相中你的才华,不顾父母反对毅然下嫁!她是机杼大户独女,什么样的夫婿招不到?偏要跟着你吃苦!散尽家财为你仕途铺路。后来她父母双亡,仅剩你一个亲人,可连你都要欺负她、背叛她!你的心呢?是不是早就被蛀蚀光了!”
望着徽月那双盈泪的眼睛,他彷佛看见了亡妻。
孟瞻儒恍然起身,记忆中秦方好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我怕是不行了,只有一双儿女要托付给你。徽月骄纵,怕是被我惯坏了,还请为她寻个能容忍她小性子,爱她护她的夫婿。连筠心浮气躁,需好好历练,需得一个严厉的老师细细教导。只要他们一生无虞,我便也无憾了……”
只字未提他。
是对他寒心了吗……
孟徽月抹了把泪:“你生性凉薄,心中只有自己。想抓住站在朝堂上的机会,便娶商家女,散尽钱财为你铺路。甫入朝堂久久无法再进一步,就拿长女的婚事坐庄,用姻亲助自己更上一层。你凉薄无情,心中只有算计,怎么可能在庙堂走得更远!你做梦!”
是她在喊。
可谁知不是早已魂飞魄散的孟徽月接她之口喊出心底十几年来的委屈与愤懑?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孟瞻儒抬起的手止不住发颤。
“我是谁?我就是我,不是孟徽月,不是什么孟府嫡长女,我就是我!”
徽月站在那儿,有光从后面窗户照过来,她的面孔模糊在光中。
“方好……是你吗方好……”
朦胧中他好像看见了亡妻。黛眉微蹙,面颊潮红,时不时用手娟微掩轻咳两声。她打着算盘,眉眼弯弯看着女儿跑来跑去,墨黑的发丝从耳畔垂下。她仍旧是如此温柔。
孟瞻儒有一瞬恍惚。
他错了吗……徽月马上要嫁给康国公,分明违背了秦方好的遗愿。
可心底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
我没错!为了孟家门楣,我有什么错!
皇帝之女尚且要和亲,嫡女为家族荣耀出力不是理所应当?
只有我站上更高的位置,才能让孟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没错……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孟家!
孟瞻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柳管家!”
“在!”一直在门口等候的柳管家慌忙推门进来,看地上一片狼藉,头也不敢抬。
“孟徽月忤逆生父,禁足结海楼!出嫁前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果然是这个结果。
徽月看着眼前虚伪的面庞,眼神冷漠:“禁足之人无需太多人伺候,只留小园陪我,剩下人打发了吧。”
孟瞻儒彷佛一瞬间苍老,死死握着桌角没让自己倒下:“结海楼里其他人交给文焉吧……”
徽月得到想要的结果,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轻轻的,像那年秦方好棺木落钉的声音。
孟瞻儒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捂着脸,指缝间落下的不知是冷汗还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