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什么!”孟瞻儒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这句话,眉间挤出一个“川”字,呵斥道,“刚说你最近守礼得很,没想到还是这般目中无人!”
“父亲您先别上火,听我和您细细说。”
孟瞻儒“哼”了一声,头转向一侧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女儿本身和任姨娘就有龃龉,她是亡母的贴身丫鬟,得您宠爱抬为姨娘。母亲死后我们之间便有了嫌隙,姨娘掌家待我便是面上情分多些。这些女儿都不怨,近来虽尽力挽救,但成效甚微。姨娘有两个亲生女儿,如何能在拨出心思来应付我这个即将出嫁的?况且自古女子出阁便是大事,婚事筹备千头万绪,琐碎繁杂,最需要家中管事者细心体察、事事为女儿筹备周全,才能不对客人失礼,让夫家笑话。若我和姨娘心无嫌隙,自然放心托付。”
“胡说些什么?”孟瞻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被冷峻之色取代。“这几年全靠秀容操持家里,孟府才没乱套。你个未出阁的女儿,反倒指摘起她的不是了。为父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有些事女儿不说,并非是不知。就说女儿落水一事,偏偏那郎中两个时辰才匆匆赶到,任姨娘当真重视女儿吗?况且云裳苑和姨娘可是井水不犯河水,吃穿用度任姨娘可曾上心?更何况是我这个没了母亲的长女……姨娘心中无我,便绝不会为我的婚事殚精竭虑。”
孟瞻儒沉默了。徽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尘封的锁箱,桩桩件件小事儿都浮了上来。
徽月落水后郎中来得晚,他当时就因为这件事斥责过任秀容。她扯着帕子哭得可怜,赌咒发誓是因为今年冬日京陵城生病人多,这才耽误了。可他分明记得那日街角的医馆有几个郎中无事,在门口闲聊,他还听了嘴别府八卦。这几日他也碰见过管家和下人聊天,说大姑娘想要几匹料子来绣嫁服的衬里。可任姨娘这边不是今儿个头痛,就是明儿个太忙,拖了好几日才去库房取了给结海楼送去。
虽都是小事,但刚刚连笙的话像根刺,挑起了他心底的怀疑。
文焉和秀容毫无瓜葛,可就这样,她都要克扣云裳苑的吃穿用度。虽是庶子,却也是他的儿子。连吃点荤食都要细细计算,那背地里任秀容是不是还做了些别的什么……
他本打算晚上单独敲打下任秀容,让她不要太厚此薄彼。徽月的话让他又想到另一层,正如她所说,日常之事都不上心的话,更何况嫁人的又不是她的亲女儿……
徽月见他面色浮动,继续道:“父亲可还记得兵部王大人知晓女儿落水一事?”
“陈年烂谷子的事怎么又翻出来了,上次不是找出多嘴的婆子赶出府了吗?”
“只是赶走了几个婆子,或许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但是咱们府里真的就是铁板一块吗?当时任姨娘便说要严加整治,可是昨日和陈家姐姐通信笺,她还问我咱们府里的梅花酿是怎么做的,这岂不是还有人在往外传消息?可见姨娘的整治竟毫无用处。”
“而且父亲细想,近日府中总是不太平,虽说都是小事,但也扰人心烦。父亲也都看在眼里,家中大事小事都是任姨娘管理,本就操心劳力。如今女儿婚事将近,更是一箩筐琐碎事儿等着细细过上一遍,反复琢磨。姨娘如今是分身乏术,只怕力不从心。况且您如今是六品官,来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姨娘毕竟之前只是个婢女,对于这些礼节想必也不甚熟悉……”
孟瞻儒若有所思,右手的食指点着紫檀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管家不严,任姨娘首当其冲,无论是事多杂乱,能力不足也好,还是有别的心思,放任也罢,终究家里最近不太平。平日也就算了,大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如果婚事出了什么乱子,丢的可是孟家的体面,更让您被朝堂的同僚笑话,您年底想再进一步可就……”
“所以呢?你想撤了秀容的管家之权?”孟瞻儒冷眼瞧着这个女儿。
孟徽月福了福身子:“徽月怎敢,只想和父亲打个赌?”
“你还和为父打起赌来了。”孟瞻儒只觉好笑。
徽月眨了眨眼睛:“就赌任姨娘会不会借着女儿此次祈福生事。”
任秀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见着孟徽月和方观棋先后出了门,怎么跟着孟徽月进厢房的人居然是孟连筠?
这姐弟俩不是谁也看不上谁,见面就吵吵个不停?
“怎的是大公子……”
“怎么不能是我?”孟连筠后撤一步,露出厢房北侧的牌位,“我母亲在此供奉,我跟着长姐一起来上香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任秀容立马改嘴:“这可真真是误会了,我就想着大姑娘最近遵规守礼,肯定不会做有碍孟府门楣的事。你瞧,这误会解开可不就好了……”
屋内没有一个人接她的话。
任秀容四处望了望:“咦,大姑娘身边的小园怎么不在?”
徽月望向孟父:“我让她去找慧远大师讨要花苗去了,兰花娇贵,我叮嘱她直接回府,不必过来伺候了。”
“不过任姨娘刚刚进门就嚷嚷着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说什么整个孟府女眷,是在说我吗?”
她往前进了一步,本就比任秀容高出一截的身高正好俯视着她:“姨娘这话听着,好像在说徽月不知检点一样。”
眼里漫上一丝嘲笑:“原来在姨娘心里,徽月就是这般啊……”
“大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任秀容虽有些慌,但还是回得有理有据,“我和老爷只是见大姑娘孤身进了厢房,又见个男子跟了进去,生怕大姑娘有事,这才来看看……哪知道大姑娘误会了我的好意……”
“再说了,”见孟瞻儒一直没说话,任秀容心里稍稍有了点底气,“总归我和老爷还是担心婚期将至,大姑娘别一不小心行差踏错……”
这会子还在往她身上泼脏水。
孟徽月后退半步,行了一礼:“那我就得好好请教一下姨娘了,究竟徽月做了什么,让你一次次又一次担心徽月会犯下大错?”
任秀容一怔。
孟连筠也是冷笑着望向任秀容:“连筠也请姨娘解惑。”
“大姑娘真是,腊月里跳湖拒婚,这几日成日里叫那小哑巴去院里的不是大姑娘?”任秀容叹了口气,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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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重施,满眼都是担忧,“我只是替大姑娘担心,许是叮嘱地烦了惹大姑娘厌恶,这到成我的不是了……”
“跳湖拒婚是假,叫花匠来我院里是真。坠湖皆是因为湖边结了厚厚一层冰,我一着不慎踩滑才会跌进湖中。原本想着姨娘管家事忙,下人懒怠也未曾发现,所以才未明讲,没想到被姨娘当成了指摘我的错处。”徽月眉眼垂了下去,“至于那小花匠,每次都是报父亲批准了才喊他来院里,且都是在亭子内与他说话,四面没有一点遮挡,我院里人虽少,但是也看得清我到底有没有逾矩。”
徽月朝着孟瞻儒跪了下去:“父亲回去就请喊结海楼里的人问个清楚!还女儿清白!”
任秀容暗道不好,她本身就没真凭实据,所以才着急今天来抓个现行。
不过她不愧是在府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任秀容也哭着跪了下去,身子一抽一抽:“大姑娘莫不是还在怪我跟了老爷?所以怨恨我,我明明是一片好心啊,在大姑娘嘴里倒成了那毒妇人……”
“姨娘当真是一片好心吗?”孟连筠扶起徽月,看向孟父,“如果真的是为孟家着想,看见孟家女儿和男子私会,事关女子名节和孟府颜面,为何不悄悄告诉父亲,回去关起门来查证?偏要在香积寺这儿闹得满城皆知吗?”
孟徽月不紧不慢跟上:“香积寺今日来上香的都是朝中贵人,姨娘这一生嚷嚷,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满京陵城都知道孟府即将出嫁的嫡女‘不清不楚’,到底是为了孟家还是要毁了孟家?”
“你……”任秀容忽然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个嫡女,如今这般局面她竟无理无据。
早知刚刚不催着孟瞻儒去厢房抓人了,老爷本就不愿来……
任秀容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老爷不会早就知道今日来上香的是孟徽月和孟连筠两人吧……
“老爷,我……”跪在地上的任秀容朝着孟瞻儒那儿挪动了两步,话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回府!”孟瞻儒面无表情,沉声扔下两字转身往香积寺外走去。
中计了……任秀容咬紧后槽牙,恨恨地看向孟徽月。
徽月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这儿,她和孟连筠将请来的牌位送回寺内,心中只担心着小园她们。
不知道小园和观棋两人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向小园捂着换好的银子和方观棋拐进西南角一处窄巷。两人打扮的脏兮兮,脸上抹着煤灰。观棋摸到一处挂着纸灯笼的院落,三长两短敲响木门。
里头开了条缝,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比划着。
【银子带了吗?】
方观棋把银子露出一角。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长个儿接过银子咬了一口,又数了两遍,转身进屋从石砖墙里抠出一块砖,将银子放了进去。
【这是我们主子的要求。】方观棋递过来一页纸。
瘦长个儿看了眼,在木板上写上日期和号码,从中间掰成两半,一半儿递了过来。
【半个月后来拿。】
方观棋点点头接过东西揣进怀里,拽着小园快步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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