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说干就干,就连胆小的崔蕊也被王狗儿笑着往前推。
徽月见状只点了几句:“吆喝前要多观察周边摊子的情况,免得初来乍到坏了人家一直以来的规矩,若是抢客就不好了。”
这句提醒十分及时,赵秀兰观察了下周围情况,决定只在自家摊子前吆喝,不去集市上拉人。
春苗深吸一口气,站在摊子前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平日里算账、分活利利索索,可这会儿要当街吆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高峰更不必说,从面案后头退到了墙角,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徽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春苗的肩:“头一回都这样,见着生人觉得开不了口。你就想着,街上走的都是萝卜梆子,对着菜喊他们也听不懂。”
春苗想了想满大街走着的萝卜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紧张的气氛就泄了气。她咬了咬嘴唇,一闭眼,鼓起勇气喊出第一声:“卖、卖凉糕嘞!”
声音不大,跟自言自语差不多。隔壁卖胡饼的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春苗脸有些红,可迈出第一步接下来就好办了。
她又喊了一嗓子:“卖绿豆凉糕、过水凉面了!”
王狗儿也探头过来,咧嘴笑道:“你喊一声,我就跟着喊一声,咱俩比比谁嗓门大!”
春苗被他一激,深吸了一大口气,绷着嗓子喊了出来:“义学摆摊第一天!绿豆凉糕!过水凉面!消暑解乏嘞!”
这回声音清亮亮的,半条街都听得见。
王狗儿果真跟着吼了一嗓子:“凉面酸辣!凉糕甜!不吃后悔一整年嘞!”
得!还压上韵脚了!
崔蕊在后头小声跟着念了一句,声音细如蚊子哼,但好歹算开了口。狗娃也上前喊了几声。
徽月没催高峰,只是走过去把一碗刚切好的凉糕端到他面前:“你先尝尝,这糕凉了之后比刚才更甜。”
高峰低头接过碗,闷声吃了一口。
徽月笑了笑:“凉糕是你们一块儿做的,绿豆泡了多久、面揉了几下,你不说谁知道?话也是这个理,嘴长着不光是吃饭的,你不开口,旁人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怎么猜得着你心里想什么?你多说一句,人家就多懂你一分。日子久了,话赶话,心就近了。”
说完就回了位置,低头和孙大丫说话。
高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春苗回头冲他喊:“高峰!你不喊我可跟狗儿说你搅绿豆浆的力气还不如我!”
王狗儿立刻接话:“不是吧!高峰看着挺有力气啊,难道是软绵绵的软脚虾?”
高峰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放下碗,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站到摊子前面,跟春苗并排。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气音,但没发出声。
狗蛋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路边,仰头冲高峰喊:“高峰哥!我听过你声音的,很好听得!你喊一声让他们没听过的听听!”
高峰深吸了口气,把脊背挺直了,闭着眼喊出一嗓子:“各位哥哥姐姐尝尝我们的绿豆凉糕!”
他喊的方向正路过一个锦衣男子,他左右看了看:“啊?喊我吗?”
春苗反应极快:“这位哥哥,您看天这么热,来上一块绿豆凉糕解解暑怎么样?都是早上做的,用井水冰着,这会儿冰冰甜甜的可好吃了!”
那路人想了想,笑着走过来:“这凉糕怎么卖的?”
春苗捣了捣高峰,他抿了好几下嘴才支支吾吾开口:“三、三文一块……”
“行,给我来一块。”
春苗笑得眼睛都没了,割出一大块用荷叶包好,浇上一大勺饴糖递过去:“您是今天的第一个客人,给您大一点!”
“小丫头挺会做生意啊。”锦衣男子捧着荷叶走了。
送走第一位客人,几个半大孩子围着高峰:“你真厉害!一开口就卖出一块了!”
高峰脸红得不行:“不是我,是春苗……”
“没有高峰哥那一嗓子,那人肯定不会停下来得,”春苗眼里全是卖出第一单的兴奋,“你可真行!”
“声音也好听,”狗娃点点头,“狗蛋没说瞎话。”
“我从来不说瞎话好吗!”狗蛋不服气大喊。
几个孩子的赞美声给了高峰极大的动力,他和春苗在摊子前放声喊了起来。
“竹源义学第一天摆摊了,走过路过的瞧一瞧看一看了!”
“好吃的凉糕、凉面,解暑又解馋,压饿管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有了第一位客人,算是有了个开门红,于是几个孩子更加卖力地吆喝着。
赶集的老汉手牵着自家孙子,小孩子看见前面那人端着一份绿莹莹的方块,嚷着闹着要吃。
老汉没法只能凑了过来,探头往方盘里瞅了一眼:“这绿莹莹的是啥?”
“绿豆凉糕,浇了饴糖,甜滋滋凉丝丝的,您来一块尝尝?”春苗嘴里的话越说越顺,比刚开始那会儿利索多了。
“三文一块?”
“对的,您看上面浇的饴糖,这本钱都不止三文哩!您要不划上一块尝一尝?”
老汉犹豫了一下,摸出三文钱放在案上:“来一块。”
春苗接过钱,高峰切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凉糕,拿竹签穿了递过去。
老汉给孙子叉了一小块,孩子咬了一口,高兴地直拍手,含着一嘴凉糕直点头:“甜!凉!”
“再来两块抱一起,俺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老汉又摸出几个铜板。
那孩子活泼,兴奋地在摊子前喊好吃,倒是吸引了更多的人。
摊子前头的人慢慢聚了起来。徽月给他割了块凉糕,谢谢小财神帮他们带来这么多生意。
那老汉听徽月这么夸,乐得嘴都合不拢:“俺这孙子就是命里带福!逮谁旺谁!自从他生下来,这几年地里收成就没差过!”
“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大爷您以后有福了!”
春苗看着,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手。
有赶集的妇人牵着孩子路过,孩子指着凉糕不放,妇人便买了一块哄住。也有挑着担子的脚夫走累了,坐下来要一碗凉面,呼噜呼噜吃完,把空碗往案上一搁:“明儿还来不?”
赵秀兰不知如何答,有些慌乱第看着徽月。徽月立马接了话:“明儿还是在的,孩子们练手,明天还会摆一天。”
脚夫点点头,抹着汗走了。
春苗收钱收到手忙脚乱,算盘珠子拨到起飞。王狗儿端着面碗来回穿梭,步子更快了,短衫后背已经湿透,但脚底下一下不慢。崔蕊忙着收拾桌上吃完的碗筷,脸热得红彤彤。
赵秀兰切面切到手酸,面条在锅里进了又出。狗娃和高峰帮着用荷叶或者端碗递给等待的客人。
可没一会儿问题就来了,面不够了!
其实备的面是算过的,原以为第一天生意不好,够卖一上午。但这才过了一个多时辰,盆里的面就见了底。
赵秀兰心里算了下,喊了声:“高峰!面粉咱带了吧?再和一盆面。”
“成!”高峰应了声,去板车上取了面粉全倒在了案板上,开始和面。
赵秀兰在他旁边也揉了另一团面,两双手在案板上推出去、折回来,动作一快一慢,但节奏意外的合。
新面和好之后没时间醒太久,赵秀兰直接上手搓成条、掐剂子、擀面皮、叠起来切。她知道时间紧,切面的速度快了几分,但手底下还是稳的,一刀一刀下去,面条细匀细匀的,没因着急就乱了章法。
崔蕊分到了切丝的任务,手指捏着衣角,慢吞吞蹭到面案旁边。案板上摆着几根洗好的黄瓜和胡萝卜,她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赵秀兰,嘴唇动了动不敢上手。
赵秀兰递给她一根黄瓜:“不怕,你切成丝就行。粗点儿细点儿都成,咱是头一天,敢迈出去就是好的。”
崔蕊攥着刀,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把黄瓜摁在案板上,一刀落下去,切了一片,厚了。第二刀切下去,又薄了。第三刀,又厚了。
她切出来的黄瓜丝宽窄不一,有的像细条,有的像薄片,码在碟子里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眼圈又有点泛红了。
赵秀兰在旁边瞧见了,轻声说:“挺好的,时间紧能切成这样就不错了,摆上去就成。”
崔蕊抽了抽鼻子,把那一碟“粗粗细细”的黄瓜丝端到了前头。
第一位拿到这配菜的是个赶集的大婶,低头看了看凉面里形状各异的黄瓜丝,看了看后厨还没她孙女大的小姑娘,倒没说什么,直接和着凉面吃了肚去:“这面真筋道!吃着确实解暑。”
崔蕊站在旁边听见了,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嘴角抿了一下,眼睛亮了些。
接下来几碗面的配菜都是崔蕊切的。
一次比一次进步一点儿,可依旧是厚薄不一、粗细混杂,但没一个客人计较。
有个老汉还特意多看了一眼,抬头对徽月说:“这丝儿切得……像我家孙女切的,实诚!”
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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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切下一根。
摊子前头越发拥挤。
脚夫、货郎、赶集的妇人、带孩子的大婶、从县衙出来的差役,路过都停下来看一眼。
狗剩在廊下看了老一阵子,这会儿早坐不住了,趁着自己没事,凑到前面来帮着招呼客人。
他嗓门亮堂,喊了几声“凉糕凉面!都来尝尝嘞!”又把几个人招了过来。
春苗瞪了他一眼:“你抢我活儿!”
狗剩嬉皮笑脸地退了半步:“我帮你喊两声,不收你工钱。
东西卖得快,到了未正摊子东西基本全空了。
春苗摇了摇钱匣子,铜板哗啦啦地响。几个孩子脸上都是骄傲的表情。
春苗抬头看着徽月:“先生,卖完了。”
徽月在摊子后头一直没插手,偶尔添把手递个碗、扶一下方盘,说两句,但大多时候只是看着。这会听见春苗说卖完了,她走过来,看了看空荡荡的方盘和见了底的凉面盆,点了点头:“收摊。”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碗摞进木盆里,案板用湿布擦干净,没用完的荷叶泡在水里,钱匣子由春苗抱着,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走哪儿都不撒手。
狗剩、沈阿福几个男生把桌椅板凳抗上板车,十几个孩子临走时还冲街上的摊主们挥了挥手:“各位叔婶!咱们义学的摊子明天还在,好吃再来啊!”
惹得一阵笑。
回到义学后院,孩子们围坐在树底下,一人先喝了一大口水。
春苗把钱匣子打开,铜板倒在席子上,哗啦啦铺了一片。所有人凑过来,屏着气看她数。
春苗先按十文一摞分好,再一一清点。数了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高兴:“一共……二百四十七文。”
孩子们哄地一下炸开了。
“这么多?!”
“咱们自己挣的?!”
“我的天!”
狗蛋原地蹦了一下,被狗剩一把按住:“你稳重些。”但自己嗓子都喊劈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声音嘶哑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徽月在旁边坐了下来,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今日总收入二百四十七文,刨去食材成本,剩下的一百多文,就是你们自己挣出来的。”
孩子们都安静了,等着她往下说。
徽月笑了笑:“这一百多文里头,留一半给义学添东西。剩下的一半,你们十二个人平分,每人差不多能分到……五六文。”
她顿了顿:“不过今日是赵秀兰这一组上摊,另一组是观摩学艺的,没有上手,所以今日的辛苦钱,只分给今日出摊的六个人。”
沈阿福那组几个孩子虽然没拿到钱,但也都开心的不行。
狗剩大大咧咧地说:“我们还没上呢!上了再说!”
狗蛋跟着点头:“就是就是!等我们上了肯定赚的更多!”
李四丫蹲在井台边刷碗,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孙大丫缩在角落,悄悄松了一口气。幸好今天没轮到她。
钱度已经在心里算上了:“下次我们组要是能卖两百五十文以上,每人也能分……”说着说着自己算出了声。
赵秀兰那组五个人,每人分到了十文!
春苗接过那十个铜板,攥在手心里。她把铜板一枚一枚数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揣进了腰间的小布袋里,拍了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崔蕊捏着十文钱,愣愣地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朝院门口跑了出去。
赵秀兰喊她:“崔蕊!去哪儿?”
崔蕊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我要给阿婆买个拐杖!”
“这钱也……不够啊……”赵秀兰有些傻眼。
王狗儿嚷嚷着明天去集市买猪头肉解解馋,赵秀兰、高峰和狗娃拿了钱就揣进怀里。
徽月靠在廊柱上看了好一会儿。
一院子的孩子,都在为自己赚到的人生第一笔钱欢呼雀跃。
树影落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
她收回目光:“歇够了就收拾收拾,明日该第二组上了。”
沈阿福抬起头来,低声说了句:“我们明天一定可以的。”
他们组几个人凑在一起,复盘今天的情况,势必明天要做得更好。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日头偏西了。义学后院里,孩子们各自揣着今天挣到的第一桶金,脸上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但确确实实在发亮的神情。
有钱真好!有自己挣得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