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过吹了几息,便吹来了夏。
前些日子田里还是青黄相间的,一夜南风过去,芒种到了便是该收麦子的时候了。
这批麦子全县此番收了将近二十五万石!
虽说有着稻种的惊喜在前,可这个数字大家还是欢喜得不行。
毕竟谁会嫌粮食少不是?
消息递到京城,圣人额头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连夜便下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给丰州知府杨百潮,良种推行全大周后擢升回京,入户部任正四品上户部侍郎。杨知府日思夜盼终于离回京陵城只差临门一脚,于是更加卖力。
另一道旨意是给竹源县令吕宴池的。原拟召入京中任六品京官,破格提拔,圣旨都拟好了,只等用印。谁知吕宴池一道折子递上去,竟把这事按了下来。
折子上写得恳切:竹源推行良种不过两年,田间账册、农户调度、新法推广,桩桩件件都还在紧要处。集市方兴,义学初立,如今正是深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当口。臣若此时离任,新官接手,少说要半年摸清底细,半年理顺关系,一年过去,时机耽误不起。恳请圣人允臣再留三年,待根基扎稳,诸事上了轨道,再论升迁不迟。
折子递上去,满朝哗然。
六品京官,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一个县令竟往外推!有人笑他傻,有人猜他另有算计,也有人暗暗佩服,这人居然是真把那一亩三分地放在了心上。
只有圣人看了折子哈哈大笑。
这县令实在是个秒人!
她此举本就是试探,究竟此人是真的心怀百姓还是为求升迁,如今一试倒是放心了。诚如他所说,竹源如今作为大周改革试点,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于是朱笔亲批八个大字:“心存百姓,不务虚名!”
专门派人将题字与圣旨一同送至竹源县。
又另赐“集贤院待诏”的虚衔给他,正六品上,俸禄照京官发,人依旧留在竹源做他的县令。顺带着赏赐黄金五十两。
旨意里还多了一句——“待三年期满,朕亲擢之。”
徽月对官场上的升迁贬谪一概不闻不问。她只管收了吕宴池给她的二十两黄金,给小园和观棋一人五两小金锭。
二人何时见过这么大的金锭,小园上口就咬。
“咬不动!是真金子!我,我,我发财了!”
看着冲进屋里藏金锭的小园,徽月摇摇头:“守财奴的人设真真是一点不带塌房的!”
她把金锭扔进系统,转头思量起义学的事来。
舍监和门房已找好,门房是县里的鳏夫雷老头,如今孤身一人住进了义学。年轻时跟着船队扛大包有两下子功夫,做义学的门房正合适。
舍监则是周边住着的韩大娘。儿子女儿都已成家,孙子孙女也长大了,她闲不住又喜欢孩子,便谋了这份差事。
这几日韩大娘盯着学生们衣食起居,雷老头守着义学安全,徽月抽出功夫和姬三娘对了下药膳这门学科。
姬三娘派来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叫阿卢,是姬三娘药铺里从小学徒养大的孤儿。
自从五岁被姬三娘捡回来,在药铺里闻了十几年的药香,什么药材拿在手里一掂一闻,年份、产地、干湿,张嘴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第一天来义学,她背着一个藤背篓,里头整整齐齐码了四五十种药材,每一样都用麻纸包着,上头用炭笔写了名目。
进了学堂,孩子们第一次接触药材,兴奋中带着点担忧,生怕认错会带来不好的后果。阿卢不急着说话,先把药材一包包摊开,按“根茎”“花叶”“果实”“动物”“矿物”分了五堆。
手里举着一根黄精,问:“哪个晓得这是什么?”
孩子们面面相觑。
半晌,狗蛋喊:“我知道!是树根!”
阿萝笑眯眯掰开一小截黄精递过去:“你嚼嚼。”
狗蛋接过来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的!”
“像不像地瓜?”
“像!”
“不过不是,这是药,”阿萝说,“地里长出来的,没吃的时能填肚子,不过大部分时候是入药养身子。你们记着,药材不都是苦的,也有甜的、香的、酸的。认药先认味,记住了味儿,一辈子忘不了。”
孩子们哄笑起来,纷纷伸手要尝。阿萝便一人分了一小片黄精,又抓起一把枸杞子让挨个儿辨认颜色、闻气味,问:“什么味儿?”
“有点甜!”
“像干枣!”
“还有一股子土腥气!”
阿萝点头:“都对!枸杞子晒干之前是鲜果子,晒干了入药,泡水煮粥都使得。记住它的颜色,红的,像灯笼。往后见了红的干果子,先往枸杞上想。”
一堂课下来,案上的药材被孩子们摸了个遍,有几个调皮的把甘草含在嘴里不吐,腮帮子鼓得像田鼠。
阿萝也不喝止,只说:“甘草吃多了胀气,一人一片,多的收回来。”
孩子们这才乖乖吐出来。
徽月隔窗看了一会儿,放心走了。
她要去筹划义学的第一次摆摊。
告诉孩子们明天要去摆摊的时候,几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这……这……这么快吗?”李四丫吓得都有些结巴了。
“理论知识学的再多,都不及自己亲自上手,”徽月道,“况且我选的是比较容易做的常规吃食,难度不大。”
“要做的吃食是什么啊?”
“入夏天热,要做的是绿豆凉糕和过水凉面。人员分成两组,由赵秀兰和沈阿福分别带队。明天只上一组,另一组旁边看着学学经验,后天再换第二组上。”
赵秀兰和沈阿福很快选了人,徽月提前告知了要有男有女,于是赵秀兰挑了春苗、崔蕊、狗娃、高峰和王狗儿。
沈阿福和孙大丫、李四丫、狗剩、狗蛋、钱度几人算是今日有个缓冲期。
他们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绿豆凉糕和过水凉面都不算难,但样样都得孩子们自己动手。徽月买好了食材,小园和青芜只在一旁看着,实在不行才搭把手。
倒是观棋被吕宴池借了去。
圣人一道旨意下来,吕宴池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全州良种要调派统算、推行到大周各地,观棋于是再次被征用。
次日天不亮,义学后院就忙开了。
赵秀兰身为组长,先把活儿分了下去。春苗带着崔蕊和高峰做绿豆凉糕。赵秀兰自己则带着狗娃、王狗儿做凉面。
院子里灶火烧了起来,绿豆用井水泡了一夜早已软烂,滤去粗渣,这会正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高峰蹲在灶前添柴火,春苗站在板凳上拿着长木棍搅锅,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火候。崔蕊把饴糖丢进去,又加上煮好的薄荷水,春苗用力搅拌着,直到浓稠。
三人合力将锅架下来,把滤好的绿豆浆一勺一勺舀进方盘里晾凉凝固。
看着三人有条不紊,徽月和小园相视一笑,点点头。
那边凉面组就有些手忙脚乱了。王狗儿揉面揉得得额头沁了薄汗,可要想面劲道,就要揉到上劲。他实在累得不行,换狗娃上去揉了几把。
可狗娃毕竟年纪还小,手上没力,揉面团像是在搓泥巴。王狗儿看不下去,唉声叹气又换了上去。
狗娃眼里有活,去井边打了两大桶井水备用。
面团终于揉得光滑,赵秀兰拿出纱布盖好。一旁是她早已切好的黄瓜丝、萝卜丝,还有调好的蒜醋汁。豆酱则是义学刚开始那会儿小园带着他们酿的,如今正好到吃的时候。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日头已经快升到头顶。
徽月点点头:“把东西收上车,咱们该去摆摊了。”
东门直街早已不是旧日光景。
最初只有稀稀疏疏五十来个摊位,如今一跃快两百个,从城门口一路铺到衙门口。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草鞋的,各色摊子把两边的塞得满满当当,只中间留了条三尺来宽的过道,人走起来要侧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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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月当初特意跟吕宴池打过招呼,留了一个摊位给义学,如今看来这一步走得实在有远见。
这会天刚亮透,东门直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她领着十几个孩子推车往里头走,分外扎眼。
纵使赵秀兰来之前整日在灶间忙活,可一下子要在人来人往中展现自己的手艺,还要揽客……她面薄,还真有些手足无措。
“秀兰姐姐,咱们接下来应该做点什么呀?”狗娃个头还不到她腰,昂着头一脸兴奋。
赵秀兰下意识看了看徽月。
可徽月到了摊位之后就带着沈阿福他们那组到了摊子后的空地上,拿出凳子坐好,并不打算说些什么。
赵秀兰想起临走之前徽月的话:“组长就是这个摊子的摊主,组员就是你的员工,要做什么全权交由你指派。我充其量只当个吉祥物,若是你实在顾不来,可能会指点两句,可我更希望你们全程自己现场遇到困难自己解决,就把今天当做你们第一次摆摊!”
自己能不顾婆婆反对,走到和离这一步也要走来义学,为的就是往后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到她!
赵秀兰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刚刚还“砰砰”狂跳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安排道:“狗娃,把板车上盛绿豆凉糕的锅搬下来用井水泡着,春苗,你来化饴糖。”
“高峰,狗儿,把咱们的面团拿出来,别捂坏了。小蕊把装凉糕的荷叶一张张撕开,免得人多时咱们在这上头再费功夫。”
徽月看她三两句就把场面安排妥帖了,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第一次摆摊没敢多和面,就弄了一盆。可陶盆重,高峰和王狗儿两人哼哧哼哧费了老大力才抬到案板上。
赵秀兰揭开湿笼布,面团表面光洁得像块温润的白玉,按下去一个指印缓缓回弹。
她将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粉,双手按住面团开始揉。掌心贴着面团往前推,再折回来,推出去,再折回来。面团在她手下渐渐舒展开来。
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面团已经变得柔韧而富有弹性。赵秀兰将它搓成长条,掐成几个拳头大的剂子,每一块都搓成圆滚滚的面柱。
取过擀面杖,把面柱压扁、擀开,面皮在案板上一点一点变薄变大,逐渐成了一张圆片。
然后叠面,面皮对折再对折,叠成宽约两指的长条。刀刃贴着叠好的面皮落下去,一刀一刀细而匀。
最后将叠好的面条抖散,一捧细白的面条从指间滑落下来,丝丝分明,像一把刚梳开的细线。
“秀兰姐姐你真厉害!”王狗儿看得目瞪口呆,比了好几个大拇指。
“你往后也得练成这样,”赵秀兰将面条下了锅,“咱们可都是要摆摊的,这基本功不过关怎么成?”
王狗儿嘴角撇了下去。
面条煮好捞出来往井水锅里一丢,刺啦一声,热气散了大半。
赵秀兰一碗放了蒜醋汁,一碗拌了豆酱,两小碗放在摊位前供人试吃。
这是徽月教的法子,不要怕赔本,得先吸引人来。
那边绿豆凉糕也淋上了饴糖,绿晶晶的看着就十分解暑。
集市到了饭点渐渐人多了起来,可他们是新摊子,驻足的人不多,看上两眼转头就去了别人那儿。
来了一会儿,他们一份都还没卖出去。
王狗儿有些沮丧,托着腮垂头丧气的。高峰本来就阴郁的脸又冷了两分。
“咱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着,没有人来咱们就得自己吆喝。”春苗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立马提出解决方法。
“能……能行吗……”崔蕊声音细得像蚊子,“吆喝完没人搭理,多丢人呐……”
“怕丢人可摆不了摊!”春苗看向赵秀兰,“咱们头一天来,本就比不得经常在这摆摊的有优势,没有老主顾,就得靠自己挖掘。”
赵秀兰一咬牙点点头:“我觉得这个提议好,咱们两人一组,春苗和高峰,崔蕊和狗儿,我和狗娃,咱们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