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顿时热闹成一片。
蒋婶子和田娘负责洗菜备菜,观棋蹲在灶前添柴,风箱拉得呼啦呼啦响,灶上火烧得正旺。周芸娘已经系上围裙开始在案板上揉面,小园和路小娘子挎着篮子风风火火地出门买肉去了,临出门还你一句我一句拌着嘴,一个说"羊肉要多割些",一个说"猪肉也好吃",声音远远地飘回来。
田娘和蒋婶子挽起袖子正要洗菜,观棋从厨房端了一木盆热水出来。
他不会说话,比划手语她们也看不懂,就指了指菜,又指了指热水。
"没事!婶子手糙,没那么金贵还要用热水!"蒋婶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徽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不成!这寒冬腊月的,哪还有用凉水洗菜的道理!张家姐姐,这活交给你了,看着她俩用热水!不够让观棋再烧!"
"成!"张家姐姐爽快地应了,怀里的秋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正吃着手指头定定看着田娘,不哭也不闹,乖得不像话。
田娘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开来,低头把菜浸进热水里。
张捕快和蒋世正帮忙摆桌,把屋里的两张矮桌抬到院子里,又搬了条凳围了一圈。
数了数仍不够坐,两人又分别回家搬了桌子板凳,加了一桌。
刘满和村长在墙根下劈柴,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得灶间门口。
厨房里五个人各有分工,热气腾腾地忙成了一团。
周芸娘揉好了面,揪成剂子等着醒发后上笼蒸。小园和路小娘子从集市上割了羊肉、猪肉回来,猪下水也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附带一截筒子骨熬汤底。
汤底由徽月亲自盯着。
她取了一块冬日里腌的咸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扔进锅里煸出油来。油花滋啦啦地响,咸肉香一下子冲出来。然后下酸菜翻炒,酸香和肉香一碰,那味道浓得能拐弯。
最后加上筒子骨汤,汤色渐渐变得金黄浑厚,面上浮着一层油亮亮的酸香。
菌菇锅也用骨子汤打底,配上各类菌类,鲜的掉眉毛。
另起一口锅烧海鲜汤底。
观棋蹲在井台边刮鱼鳞,虾蟹用清水养着,小园挽了袖口捞起一条黄鱼,刀锋贴着鱼骨游走,片下的鱼肉薄得透光,码在盘子里像一瓣瓣半透明的白玉。
周芸娘将白菜帮子掰成小块,萝卜削了皮切成滚刀块,莲藕切成薄片。木耳泡发,蘑菇洗净,豆腐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在盐水里浸着防碎,等下锅时吸饱了汤汁最是入味。
院子里奏响了一出温馨的交响乐。
剁菜的笃笃声、柴火哔剥的爆响、锅盖缝隙里扑扑往外冒的白汽、蒋婶子指挥儿子搬桌子的吆喝、张捕快被媳妇揪耳朵的讨饶声……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春苗被蒋桃牵着手跳格子,笑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秋生被张家姐姐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眼神追着姐姐的身影。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暖融融地往上蒸腾,在这寒冬腊月的日头底下,仿佛整个小院都成了一锅慢慢咕嘟着的、热闹滚烫的锅子。
灶上新蒸的馒头已经开始冒热气,酸菜汤底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徽月从系统空间里翻出兑换的几包干碟蘸料,大周有麻腻也就是芝麻酱,花生碎和蒜蓉小园早早便已备好。
“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转身冲院子里扬声道,“锅子开了!摆桌!开饭啦!”
"好——"长短不一的应答响起,叮叮当当碗筷碰撞的脆响中,所有人围向了那张拼得长长的矮桌。
满院子笑声里,一道爽利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瞧瞧!莫不是我们来晚了?"
众人回头,只见齐昭华一袭石榴红斗篷跨进门来,精神抖擞不见老气,哪里像年过五十!
身后是拎满东西的兴隆居东家钱友富。
"沾了县令夫人的光来得巧!正好赶上开饭!"钱友富怀里搂着酒坛,腋下夹着匹月白杭绸,"听闻秦幕僚生辰,都是各铺子东家托我捎过来的!"他把东西往石桌上一码,"秦大人别嫌俗,都是各东家感念您让咱们竹源有了今日的兴旺"
齐昭华一把挽住徽月的手,把她拉到跟前细细端详,眼里满是怜爱:"桃李年华的姑娘,帮着那老头子操了多少心!你看看这几日都瘦了,我瞧着都心疼。"
说着她揭开手里的木匣,里头是一方澄泥砚,砚身温润如脂,砚额上雕着一丛疏竹,竹节清瘦,竹叶疏朗,刻工极尽简雅。
"清晖阁的老物件,吕宴池亲自挑的。老家伙抹不开面子,只能我一个人来了!名砚赠才女,明年还得你多多辛苦,帮着我们家老吕把竹源再进一层!"
徽月鼻头一酸,喉咙里堵了堵才说出话来:"婶子,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了。这么贵重的砚台,我哪里受得起……"
"受得起!"齐昭华不由分说地把木匣塞进她手里,"你受不起谁受得起?收着!"
徽月低头看着匣中那方澄泥砚,墨黑的砚身温润沉静,竹叶的纹理间仿佛凝着墨香。她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后只重重点了点头:"好。我收下。"
蒋世正又搬来两条长凳、一个方桌,众人把县令夫人往中间请。
齐昭华挽了袖子要去帮忙,被周芸娘几人按着不让:"您是县令夫人,哪能让您动手?"
她一瞪眼:"什么县令夫人,今儿我是来吃饭的!"撸起袖子就把菜接了过来,惹得众人又笑又拦。
钱友富他们七手八脚把三口铜锅端到各张桌上,炭火塞进锅膛里,红通通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汤面就咕嘟咕嘟翻起小泡。
酸菜白肉的酸香裹着牛油和花椒的醇厚,菌菇清汤的鲜香里藏着松茸和羊肚菌的浓烈,海鲜锅的清甜里泛着鱼露和昆布的深邃,被热汽一蒸,三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弥散到整个院子的角角落落。
但凡路过院门口的人,都要忍不住停下来深吸两口,暗骂一声"谁家做的饭这么香"!
人们各自落座,大人让着孩子,晚辈招呼长辈,男人们让出暖和的位置给妇人坐,蒋婶子拉着张家姐姐挨着自己,齐昭华坐在一角,再怎么被劝也不愿意去那主位。
"寿星过生辰最大!"齐昭华一句话定了调子,徽月拗不过众人,被按在了主位上。
小园和观棋端着托盘从灶间出来,一盘肉、一碟菜、一碗蘸料地往桌上送。
"来来来,尝尝这个蘸料!"徽月拿起筷子,先给身边的齐昭华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在麻腻碗里滚一圈,再蘸一点点干碟……"
齐昭华半信半疑地照做了,羊肉片在滚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肉色刚从粉红转为灰白便捞出来,在麻腻碗里打了个滚,又在那红彤彤的干碟里蜻蜓点水般一蘸,送进嘴里。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筷子都忘了放下,含糊不清地喊:"天爷!这什么味儿!又香又辣又麻,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满桌人都纷纷动筷。
周芸娘夹了一筷子酸菜,那酸菜在酸菜白肉汤底里炖得软烂,又吸饱了底料膏里牛油和豆瓣的浓香,入口酸辣醇厚,后味里还带着一丝豆豉的回甘,她忍不住"嘶哈"了一声,眼眶都辣红了,却迫不及待地又夹了一筷子:"徽月你这汤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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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调的?我做了几十年饭,头回尝到这种味道!"
村长夹了一块豆腐,那豆腐在菌菇清汤里煮得滚烫:"鲜!太鲜了!这汤比肉还香!"
钱友富对那海鲜锅爱不释手,虾肉在汤里煮到浮起,捞出来颤巍巍地弹着,蘸一点徽月特调的蒜蓉酱,舒服地眯起眼睛。
他她朝徽月举了举杯:"秦大人,这方子卖不卖……"却被被齐昭华打断:“今日只吃饭,谈什么生意!”
“县令夫人说的是!”钱友富按下话头专心吃饭。
铜锅翻滚,白气腾腾,筷起筷落间,彷佛回到了前世。
她也是这么和三五友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在冬天吃火锅、聊八卦。
如同眼前这一幕幕。
秋生被田娘抱在怀里,眼睛盯着锅里升腾的白气,小手伸出去乱抓,逗得一桌子人前仰后合。春苗夹了一小块鱼肉吹了又吹,直到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送进夏秀嘴里,小丫头砸吧砸吧嘴,仰起脸笑出两个酒窝:"姐姐,好吃!"
蒋世正、观棋碰杯喝米酒,两人都呛红了脸,一个比一个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张捕快忙着给媳妇烫菜,夹一筷子放她碗里,又夹一筷子放她碗里,自己光顾着倒酒喝。张家姐姐急了,反手夹了满满一筷子肉塞进他嘴里:"吃!别光喝!一会儿醉了谁扛你回去!"
张捕快鼓着腮帮子嚼,含含糊糊地笑:“两步路,我自己能走,能走!"
小园和路小娘子头并头挨在一起,对着菜色交换心得。
村长喝高兴了,抓起旱烟袋正要往嘴里送,想起旁边坐着女眷孩子们,又讪讪放下,被刘满看见了,赶紧递了块麦芽糖过去:"叔,吃糖!比烟好!"
村长瞪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这小子,管到我头上来了……"可嘴角分明翘着。
钱友富抱着酒坛挨桌敬酒,从这桌敬到那桌,走到哪都是一阵哄笑。
齐昭华跟周芸娘头挨头地评点哪片肉最嫩,又谈起如今刘庄村林下养殖进展,笑得褶子都舒展开来。
好陌生又好熟悉的画面。
冬日的日头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炭火的暖意却把每一张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三大锅汤底添了又添,菜碟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盘盘碗碗垒成了小山。
徽月坐在人堆里,捧着碗喝了一口酸菜汤,酸辣滚烫,从舌尖一直烫到心口。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的热气后面。眼前最简单、却也是最温馨的场景,却烫得她掉下一滴泪来。
穿越来已有一年多,在孟府里小心翼翼、举步维艰,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外来客。
但这一刻,这一院子的人,这一张张被炭火映得通红的脸,都在告诉她。在这里,有人记得你,有人在乎你,有人大冷天的跑来为你庆生,有人爱着你。
只因你是你。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融进了这个时代,真真正正有了一个“家”。
院外北风呼啸,院里红汤翻滚。
众人围桌而坐,箸起箸落,笑声一片,直把数九寒天,吃出了三春暖意。
徽月抬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莲花银簪,冰凉的银身已被炭火和笑语捂得温热。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那朵泪花,抬起头来,冲满满一院子人绽开一个又大又亮的笑:
"都别停筷啊!锅里还有肉呢!不吃完今个儿谁也不许走!"
满院笑声里,一双双筷子又齐齐伸向了那翻涌滚烫的锅子,白汽腾腾地升上去,把冬日的天空都熏得暖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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