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在下面议论个不停,到底是没个定论。徽月便让明日愿意承包的来立契,这事先搁在一旁,又说回了夏季每晚捕蝉的事情。
她目光扫过人群:“周芸娘可在?”
村民们纷纷四处张望。这秦大人怎么提起了周寡妇?
“这呢!这呢!”一个快嘴婶子拉着周芸娘的手举了起来,周芸娘只能窘迫地应了声。
“多亏周芸娘家的几个孩子心细,日日晚上抹黑在树上寻摸,捉了知了卖钱贴补家用,这才让我想到了这个营生。刘庄村统共三十六户,每户出一两个孩子便够了,若家中无孩童的,由女子顶上,照旧能干。周家三个大些的孩子牵头,每日戌时在村里老榆钱林集合,捉多捉少不拘,但人人记数,由周芸娘挨个登簿,一笔一笔记清楚。次日一早送至兴隆居,当日结清现钱,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含糊。至于养殖那茬儿,也是每户出一名女子,有劳周芸娘带着,在老榆钱林里选几片阴凉地,覆土引种,细细照料,过上两季,便不必全靠野地里那一口运气了。”
此话一出,村民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这寡妇什么时候入了幕僚大人的眼,竟成了这林下养蝉的负责人!
周芸娘被那一双双热切的目光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搁,张了张嘴,那句“我不行的”已经到了舌尖,眼看就要滚出来。可没等她出声,左右两只手已被铁柱和石头牢牢攥住,最小的周小花紧紧抱住她的大腿,小脸欢喜地蹭了又蹭。
三个孩子扯着嗓子,满脸通红地朝那群小伙伴喊:“我娘真厉害!秦大人让我娘带着大伙赚钱呢!我娘好厉害呀!”声音又脆又亮,在晒谷场上盘旋了几个来回。
周芸娘怔在那儿,低头看看孩子们仰起的小脸,眼睛里满是光,比日头还晃眼。她喉头一紧,原先想推的话便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抿了抿嘴,把三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一旁熟识的人家立马把孩子推了过去:“芸娘,我家娃皮实,记上我家的名字!”
“我家娃会爬树!”
“比不得我家娃胆子大,不怕黑!”
周芸娘自从丈夫死后,独自一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虽然邻居也有帮衬,但她总是自觉缩在人堆里的最后一个,哪见过这般众星捧月的场面?不自觉抬眼望向徽月,见她投来的眼神坚定且充满鼓励,便也渐渐安下心。
“咱们还是先听秦大人怎么说,是不是还有其他安排?”周芸娘虽然声音有些抖,可也算稳。众人又将目光看向徽月。
徽月见状继续说道:“但有几条规矩,今日当着里正、村长和大家的面立下。如有违反,便逐出这项营生,任何人求情都不行。而且严重的话还需请你去县衙牢里蹲上几日。”
一听坐牢,村民脸上都惊恐不已。
里正接道:“刘村长每日都会来盯着,我也会隔几日就进村看看。大家伙儿安心做事便是,只要守规矩,没人能动了你们的进项。”
徽月示意赵捕快将第二张大纸摊开举起。
“规矩有三,第一,只准捉出土爬上树的,不准刨树根、不准砍树枝。树伤了,来年便什么都没了,违者罚十文;第二,每家每日最多捉二十多只,一晚只收六百只。知了这东西跟地里的庄稼一个理儿,不能一茬薅净了,得给明年留育的种;第三,林子里禁止举火把、放鞭炮。知了这东西胆儿小,一吓就惊了,惊了就不产卵,往后大家都没得捉。”
但说得再多,也没亲自动手来得更有体验。
村长从自家搬来桌子板凳,徽月和小园坐下按着户籍名单一个个登记。
依次记下每户的捉蝉人姓名、年龄、住址,并标上序号。有几家想让十八九岁的男丁加入,被徽月断然拒绝。
“地不能荒废,男丁还是紧着耕地为上,那才是真正的口粮。”这几家这才作罢,换上了几个年纪在十岁左右的女孩子。
捉蝉小分队一共五十二人。其中三户没有孩子,由家中女子顶上。
名单既已敲定,眼瞅着天也逐渐黑了下来。徽月便领着众人前往老榆钱林,让周芸娘的三个孩子给他们讲解如何捉那知了猴。
周铁柱早已门清,和周石头细细讲解着,最小的周小花在一旁打下手。
周铁柱对摸知了猴这事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像个小先生似的将惯用的竹竿往地上一杵,清清嗓子开了腔:“都听好了!天刚擦黑就得动身,到了林子里,会爬树的两人一组,一个举着火把往上照,那知了猴见了光就僵住不动了,另一个拿竿子一粘,一个准一个,跑都跑不掉!”
旁边年纪小点的二牛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可我……我不会爬树啊!”他个头矮,又瘦,生怕被撇下,眼巴巴地望着铁柱,嘴瘪得能挂油瓶。
周石头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拍了拍二牛的肩膀:“急啥?不会爬树的都跟着小花,专在树根底下寻!那些刚出土还没来得及上树的全在地上爬呢,够你们这些小不点捡半宿的!”小花也跟着点头,扬了扬手里的小竹篓,朝二牛挤挤眼。
一群孩子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心里那点顾虑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攥着竹竿、拎着布袋子围成一团,连连催道:“那还等啥?快走快走!天都要黑了!”话音未落,呼啦啦一片脚步已朝村口老榆钱林的方向涌去。
周芸娘在林子口提着油灯点数,头一晚就收了三百一十二只。为了保证孩子们的积极性,徽月从自己荷包里把之前换的铜板数出六二十四枚分给孩子们。
拿到钱的孩子各个攥着铜板跑回家报喜,嚷嚷着第二天还要去。
天色已晚,明日要教刘庄村女子如何选育卵枝,徽月和小园便宿在了村里。赵捕快住在村长家中,她们二人便住在了周芸娘家。
他们一家住在村子北边。屋子不大,总共两间房,可东西收拾得利整。窗台晒着野荠菜,墙角挂着风干的野蒜,分门别类码得整齐。锅台刷得干干净净,炕上藏蓝布面洗得发白,可边角一丝褶皱都没。
纵是这样,周芸娘还是用围裙将板凳擦了又擦才请徽月坐下:“家中简陋,让秦大人看笑话了。”
“周姐姐哪的话,这屋子收拾得齐整,一看你就是个麻利的。”徽月发自内心赞了一声,“姐姐叫我徽月就行。”
“哪能,您是县衙里来的官,我怎么敢直呼名讳……”
“什么大官不大官,都是赚个月银过活,说到底和大家都一样。况且我也不算什么官。”
周芸娘到底没敢直呼其名,只好换了个称呼:“秦姑娘见笑了,农户家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能随便吃吃。”说着便让周铁柱去抓鸡。
徽月见他当真要去抓鸡,赶忙伸手拦了,笑道:“家常便饭就好,那鸡留着下蛋吧,几个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要单单为我这一顿便要杀只鸡,我这心里头可过意不去。就想吃口灶火里烧出来的土味道,青菜萝卜的,比什么都香。”
周芸娘还往外走:“那怎么行,好歹是个客,连个荤腥都没有,太磕碜了,不是待客之道……”
话没说完,袖子就被小园拽住了。小园挽起她的胳膊就把她往灶屋里推,回头冲徽月眨眨眼:“我得跟周姐姐学两手,偷回去几样手艺,回头做给我姐姐吃。周姐姐可不许嫌我笨手笨脚。”
有小园跟着这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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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无需操心了。
灶台冒着热气,葱花在油锅里滋啦一响,两人挤在小小的灶屋里,影影绰绰,忙得紧。
徽月坐在院子里打量这处温馨的小宅子。门帘子是用碎布头拼起来的,可颜色鲜亮,甚是好看。屋外窗沿上摆了个豁口的竹筒,粗粗笨笨的,可里头有一小把野花,黄黄的一簇,大约是田间随手采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然而衬着那灰扑扑的土墙,旧木头窗都格外亮堂起来,像日头落了山,它还替整个院子亮着。
徽月低头望着脚边那捧蓝紫色小花,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蔫巴。她还想明日回家养起来呢!
正想得出神,小花旁边多了小花。
周小花眼巴巴瞅着徽月手里的蓝紫色,“想要”二字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可她不敢开口,只是偷偷看两眼这个住在她家的姐姐。
伸手戳了戳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小花想要小花?”
有些绕口,可小姑娘神奇地听懂了,用力点着头:“小花喜欢小花。”
她指了指窗沿的野花,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家里的花花我摘的!”又滴溜溜看着徽月指了指,“想要一点点,给娘……”
很萌,很可爱!
可是徽月还是摇了摇头:“这是姐姐的弟弟给的,是他的心意,我不好再转送的。你去采点狗尾巴草,我给你和周姐姐编个花环戴在头上好不好?”
前面几句周小花听得懵懵懂懂,但是狗尾巴草、花环她听懂了。撒欢似的跑出去,又捧着一大捧狗尾巴草跑回来,献宝似的递给徽月。
夏夜的晚风里,一大一小坐在月光下,狗尾巴草在手指间飞舞,串起了月色。
刘家村一处院子,磨盘边黑漆漆站着几个汉子。
中间围着的便是那国字脸老汉,嗦着烟枪久久没说话。久到一些年轻汉子都有点不耐烦了,一旁的刘大力到底没忍住:“刘老爷子您倒是给句话啊?那女幕僚说的什么‘林下养蝉’,咱村这片老林子到底能不能行?几辈子了,谁也听说过这蝉还能养……”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的:“就是,那玩意儿叫唤一夏天就没了。”
“养那干啥?又不能当粮吃。”
“您在咱们村子辈分最高,见多识广,帮我们把把眼!”
刘老太爷把烟枪从嘴里拔出来,在磨盘边磕了磕灰:“这女子说话留着余地。她没上来便张罗全村人一起干,是知道种地是村里正经营生,动不得。所以劳力全留了下来,只是请了各家孩子和闲着的婆娘们。只是晚上进一趟林子,也不耽误做饭喂喂鸡这些子活计。倒是个摸过实情的,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他将烟枪搁在膝上:“我刚问了村长,说她来咱们村榆钱林里一棵树一棵树摸过,哪棵树下土松,哪片坡地阴凉,她心里都有数。”
刘大力挠挠头,没说话。
“再说了,咱刘家村除了刨地,还有什么别的进项?一个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一年到头能剩几个钱?村里那几个半大小子,眼瞅着该上学了,束脩都凑不齐。”
这话一落,院子里更静了。
后山那些树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也在听。
“知了猴只夏天地里钻出来那俩月能捉,过了就没了。便是养殖我问了,也只是一早一晚看看榆钱林土里情况,不是个辛苦差事。人家替咱想得这么周全,咱连信一回的胆子都没有?穷也要有胆有志气,不能一辈子穷下去!县衙里既然有了主意,咱们便照做,就算不为了咱们这些半截子入土的,为了娃也得干!”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又热烈谈论起来,好像生活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