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从上到下都爱吃蜂蛹蝉蛹这类野味,京城里的贵人尤好这一口。
上有所行下必效之,厨子们在这门手艺上费尽心思,煎炒烹炸、调香去腥。
只可惜,这些全靠乡民捕捉兜售,辗转流入市井。今日捕得多点便买得多点,明日卖得少便奇货可居。说到底是山林的馈赠,靠天吃饭。
从来没人想过可以像种菜养鸡那样,搞种植养殖这一套。
钱友富咬着筷子,这是他多年的小习惯,一思考就总喜欢咬点什么。若是成了,他们兴隆居便是整个丰州最大的知了供应商,这名头若打出去,能吸引更多食客。
只是这事究竟有多少把握能成……
见他还在犹豫,徽月笑着给他算了笔账:“上次那五十只送到您这儿,掌柜的当时就说量太少,一盘十只,卖三十五文,五十只满打满算也就五盘。您这么大的店,十几张桌子,但凡有一半客人点个尝鲜,一天就得百八十只往上走。这点量,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若是定了契书,我们给您的是成本价两只三文,刘庄村那边统一供货,一日保底五百。养殖起来后,一夏三万只打底。您自己店里用得完就用,用不完的,往周边酒楼一散,光过手就能赚一笔。掌柜的算算,这笔账划不划得来?”
钱友富听闻放下筷子,正色道:“秦幕僚这账我听明白了,确实可观。只是咱们话摊开了说,你说的养殖,我从未见人做过,风险摆在这了,万一养不成呢?”
“钱东家的担心无不道理,”徽月从一旁取来纸,提笔写下“情理”二字。
“这是何意?”钱友富不解。
“于理,一是此乃吕大人特批,为的是以竹源为试点,有个长久进项,特此立下‘刘庄村林下养蝉契书’。刘庄村三十亩榆钱树由县衙统一管理,收入县衙和刘庄村二八分成。吕县令已盖了章,由他的朱砂印作保,您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这枚官印?”
这印,吕宴池确实也是下了极大决心才盖了下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钱友富盯着徽月抖开的契书,那枚朱砂印明晃晃的挂在末尾。
虽不知为什么选了他们刘庄村,可这会听到要分成,里正和刘村长激动地身子微微发颤。
“其二,再说回您兴隆居。确实是本县最大的酒楼,可竹源乃是下县,客流还是少,食客也多往隔壁竹溪县乃至丰州州府。这么多年菜单早就被老食客吃了个遍,您不趁机推出一道新菜打响名头,怎么和周边县的酒楼竞争?”徽月点了点桌上那道油炸金蝉,“不知这道菜是否按我说的方子加以改进?”
“改了的,近几日知了卖得都好,今日这盘还是专门留出来的。”说到这几日的客单,钱友富喜上眉梢。
“如果这笔买卖能成,我还有几道方子优惠价给钱东家。时令菜本就只有一季,更能吊起食客胃口,若一禅四吃作为兴隆居的独家招牌,这名声传出去,替您剩了不知多少宣传功夫。”
她手里居然还有方子?只是复炸便让口感更上一层,若是买了她手里的方子……钱友富的嘴角动了动。
兴隆居恐怕真能在全州打出名头!
“于理我说完了,于情……”徽月起身,站直身体朝钱友富一拜。
“秦幕僚这是作甚?”他连忙起身,不敢受这一礼。
“东家应该知道,竹源积贫已久。我翻过县志,这二十年里,从竹源迁去各县落户的,不下三百户。”她顿了下,“三百户,不是三百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也没地方去。”
她抬眼望向钱友富,声音夹着微不可闻的叹息:“我曾去过刘庄村,半大的孩子帮着家里犁田种地,捡野菜贴补家用。纵使播种期体力活劳心耗神,带的饼子也只掺了点肉沫,不敢多放。家里人不敢病,看回病吃上一贴药就要花去全家半年积蓄,多的是人在炕上硬熬着。”
席间安静下来。
连刘村长低下了头,眼眶湿润。
“吕大人这次下定决心要有所动作,招募幕僚便是要广开言路,如今有了能富民安民的法子,如何不一试?为了让那些留在竹源的人,能看得起病,能吃得上肉,一家子活得下去。”
她目光炯炯,直直看向钱友富:“钱东家您的名讳里有个‘友’字,我翻过县志,令尊当年在世时,捐钱修桥、施粥赈灾,竹源人都记着他的好。您这个‘友’字,是他老人家留下的希冀,盼您不仅做生意赚银子,富甲一方,更是能做个对乡里有情分的人。”
徽月端起手里的酒盏:“林下养蝉,东家、刘庄村、衙门是三赢。衙门得政绩,刘庄村得活路,兴隆居得独家招牌。况且您说不知养殖风险究竟有多大,可东家您比我清楚,行商的人,哪个不是把身家绑在马背上跑?哪桩赚钱的买卖没有险?没险的,那叫月钱,不叫红利。”
谈判最高技巧便是先言礼,再言情,最后诱之以利。
给你架在这儿了,有时候也就由不得你。
话都到了这份上,钱友富心里一合计,总归利大于弊,哪怕下的定最后收不回来,他的名声也打了出去。
有时候名声立得住,比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更难换。
想到此处,他也释然,端起酒杯:“秦幕僚既然言尽于此,钱某人再推脱就是不知抬举了。这合作便这么定了,具体细节咱们边吃边商议。”
“钱东家爽快!”徽月看向里正和刘村长,两人眼头也活,饭桌上虽一语不言,可这会子捧着酒杯,什么好话都不要钱地倒了个干净。
里正先站了起来,双手端起酒碗,激动地手有些抖,他将将稳住声音:“钱东家,我当了二十几年里正,头一回见着商户肯为村里人搭把手的。往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
刘村长跟着站起身,话里是庄稼人接地气的实诚:“东家,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可您的恩情我替刘庄村记下了。旁的我也不会说,但是往后兴隆居的柴火,我让村里人给送!挑最好的干柴,不收钱!”他仰头一饮而尽,许是没喝过这么烈的酒,呛得咳个不停。
场子因着这两句话热了起来,里正和村长也打开了话匣子,给钱友富讲起了刘庄村风土人情。
徽月坐在一旁没插话,只端起茶杯清了清酒意。殊不知热谈的三人都分出了心思打量她。
钱友富本以为她只是借着县令的势来压人,没想到句句在理,连他父亲的旧事都翻了出来,叫人想推辞都找不到由头。
里正和村长对望一眼,可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本来还当她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真给谈成了。再看向徽月时,目光里已没了早间的敷衍,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重。
吕管家脚步匆匆穿过抄手长廊直奔前院偏堂。
堂中张县丞正与县令汇报堤坝修补进展。吕宴池见管家在门外,招手示意他进来。吕管家在吕宴池耳边低语几句。
“还真让她谈成了?”吕宴池挑挑眉,“我心里有数了,下去吧。”
吕管家退了出去。
“秦幕僚谈成了?”张县丞合上呈文,“大人不是一早便与刘庄村里正告知了此事,也算是铺了路。”
“那兴隆居我可没提前打招呼。虽有我盖着公印的契书,可牛不喝水岂能强按头?这林下经济如今是一个影都没,兴隆居若不接也情有可原,可她还真就谈成了……”吕宴池搓着呈文一角喃喃自语,“还真让她一个女子谈成了……”
“谈成不正和大人所愿造福一方?刘庄村底子本就薄弱,如今多了个进项,也是开了个好头,竹源今年必定蒸蒸日上。”
吕宴池丢下那纸角一碎,一声长啸:“确实!百姓过上好日子便是我所求。”
刚刚他心里头还翻腾不断。来竹源县快十年了,年年试,可年年算账,县库里还是那副空荡荡的光景。如今这女子来了不过几天,跟钱友富一顿饭的功夫就把事情谈成了。要说心里没半点不是滋味,那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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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本就爽朗,那点子膈应还没成形,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昨晚徽月来回禀,递上来那条陈条理分明。榆钱树几亩,共有多少棵树,每棵树可养几只,预计一年可卖出多钱银子,列得清清楚楚。便是自己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么一想,那点子文人相轻的小心思便散了。
心结一解,他哈哈大笑:“往后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张县丞,咱们去喝上一杯!”
“白日饮酒怕是不妥。”张县丞一本正经,倒不像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爱喝不喝!”吕宴池哼一声拐回后宅,叫上老妻分享这份喜悦!
兴隆居席间的商议还在继续。
“方才秦幕僚所言价格两只三文,我看这样吧,”钱友富蘸水在桌上写了个“贰”,“我按一只两文的价格收。”
里正和村长闻言激动不已。
但是徽月没直接接话,反问道:“东家怕是有所求吧?方子说好一并按优惠价,我手头可没有其他能给的了。”
“既是招牌菜,我要的便是独家。契书需言明只能供给我们兴隆居。”
徽月看向力争和村长:“二位可能做到钱东家要的独家?”
二人对视一眼:“能!若有差错我们二人担!”刘庄村的八成里分出一成给村里,其中可是有他们一部分。
徽月略一思忖:“那便这么定了,今年翻土养根,后年大出。两年之内,刘庄村的知了只供给您的兴隆居。”
“你们还打算在别的村推行?”钱友富不愧是生意人,一下就听出话里话外的。
“钱东家不愧是生意人,嗅觉确实比一般人敏锐。”徽月投去个赞赏的目光,“刘庄村作为试点,若第二年按预计收获便推广至全县。两年时间足够兴隆居站位脚跟了,这知了生意便可作为咱们竹源独有的产业。”
钱友富的眼神变了。好个有头脑的小娘子!
他取笔来:“如此今日咱们便立契。头年刘庄村捉的知了,你供多少我收多少,一只两文。第二年起,夏季一季共追加至少五万只。刘庄村所有货只能供我兴隆居一家。至于方子……”
他看了眼里正和村长。
徽月会意:“先让里正和村长按了手印,契书四人一人一份。”
里正和村长自然称是,急忙按下手印。将契书吹干细细收入怀中放好。
他们见徽月和钱友富还有事相商,便和徽月确认了明日来刘庄村的时间,先行离开。
钱友富送二人出门,折回道:“秦幕僚这四道方子……”
“既说了给东家优惠价,四道方子二十两,东家不会嫌贵吧?”
钱友富连连摇头。方子可是手艺人安身立命之本,一道方子能保一家祖孙三代饿不死,非必要不会出售。五两一道简直是白菜价!
生怕徽月反悔,他立刻提笔成书。
徽月按下手印道:“这个价格是感念兴隆居此番出手相助的一点心意。但有一桩,这价目只有东家与我知晓便好,往后若是再有旁的方子往外拿,断不能坏了行情。”
钱友富本抬手要按,听了这话手腕一顿,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按下手印:“秦幕僚放心,买卖最讲究信义二字。今儿这价,出了这扇门,再无第三人知道。”
“如此便好。”徽月提笔开始写方子。
“麻辣一道、蒜蓉一道、清汤一道、以及蜜渍一道。最后那个做成冷盘,搁在席面上头一道,文人雅士也爱吃。”徽月想了想,“最好再弄上点典故,这蝉便是蝉联的蝉,寓意金榜题名。”
钱友富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徽月将方子递过去:“如有问题可来寻我,这点子东西兴隆居大厨应该琢磨的出来的。”
接过仔细看过又叠好放进內襟,钱友富伸手:“那便祝咱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徽月紧紧握住。
一个村庄的命运在紧握的双手间被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