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声愈来愈近,很快在夜色中猛然闪现出一道黑影,是一只格外瘦弱的黄狗跑了过来。
谢昭辞在看清它的一瞬,缓缓收起了眼底的杀意。
它似乎是被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先是小心翼翼地凑到暗卫的尸体旁嗅了嗅,随后抬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珠对上了谢昭辞的目光。
冬夜寒凉,冷风如刀,割在皮肤上生疼。人尚且难熬,更何况一只瘦弱的畜生。黄狗浑身发抖,稀疏的毛发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
谢昭辞蹲下身,顺手撕过暗卫衣服上的一块布料,将黄狗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才发现它身上满是伤痕,新旧交叠,分明是被人反复抽打所致。
他动作轻缓,小心避开那些伤处。
黄狗似有所觉,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乖顺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该死的畜生,大半夜到处乱跑,看来是揍的还不够。等你再长大些,肉结实了,老子就把你宰了炖汤喝……”
声音戛然而止。
谢昭辞抬起头,隔着苍茫的夜色,与那人对上了目光。
梁兴盛身子猛地一颤。
白日里他跑去告密,指望官兵能把谢昭辞抓走,就算并不是官兵要找的人,好歹也能吃些苦头。谁曾想半夜会撞上这一幕,他一眼就注意到地上的那具尸体,也认出那人的穿着就是他白日找的那个官兵,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就做贼心虚,慌乱之下更是口不择言,“我……这与我无关,我不是故意告密的,别……别杀我!”
夜色浓重,梁兴盛看不出谢昭辞的神情,只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鬼魅低语,直听得他头皮发麻。
他想转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昭辞一步步逼近。那脚步声并不快,甚至还很从容,可每一下都重重踩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求饶,“求……求你,放过……”
话音未落,喉咙已被掐住。
梁兴盛身形肥阔,可在体型明显小于自己的少年手下,竟像一只濒死的蝼蚁,毫无还手之力。
不知过去多久,谢昭辞才缓缓松开手,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人,转身走回那只瑟瑟发抖的黄狗面前。
梁兴盛原是这狗的主人,可黄狗一看到他,就立即缩到墙角,直到这时看见谢昭辞回来才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谢昭辞弯下身,将裹着衣服的黄狗拢进怀里,抬手捏了捏黄狗的后颈,低声道:“给你找个新家,好不好?”
声音轻柔,与方才掐住梁兴盛脖颈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他抱着黄狗,沿着来路,往不远处那座小院走去。
*
沈归荑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换好衣裙,坐在镜台前唤了好几声“阿犬”,都没人应,只好自己胡乱绾了头发,小脸紧绷着,准备出门找人算账。
刚迈出屋门,就听见院外传来狗的哼唧声。她过去推开门,一只黄狗猛地扑了上来,绕着她脚边转圈,尾巴兴奋得不停摇动着。
沈归荑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亮色,蹲下身,把狗抱进怀里,“你怎么跑过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黄狗亲热地去舔她的手背,她抱起黄狗走进院子,指尖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时隔壁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少年走出来,语气有些诧异,“哪里来的狗?”
沈归荑暂时忘记了方才的那些不快,向他解释道:“邻居家的,你也认识,就是那个你踩断手腕的人。”
谢昭辞沉思片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是他家的狗,可要给他送回去?”
沈归荑抿抿唇,一时没有出声。只要一提到梁兴盛,她就会想起那夜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来,心里一阵厌恶。她低头摸了摸黄狗略显粗糙的毛发,感受着黄狗对自己的亲昵,心情又渐渐好了起来。
“不,”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捡到的就是我的,才不给他呢。”
闻言,谢昭辞淡淡扯唇,不知是因为这句话想到了什么,黑眸中夹杂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沈归荑浑然未觉,抱着黄狗检查了一番,道:“它身上有伤,我去给它包扎一下。”
谢昭辞敛下眼中的暗涌,看向沈归荑的目光中多了些深意,问道:“不给它取个名字吗?”
“不要。”沈归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谢昭辞:“为何?”
沈归荑低头摸着狗,“名字没什么重要,知道是谁就行了。”
她明显不愿多谈,很快就转移话题道:“行了,我还要忙,你去把屋里的被褥拿出来洗干净。”
那日在问到沈归荑名字时她便是一副古怪态度,眼下更是连只狗的名字都不愿意起。
谢昭辞眸色微沉,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他没再继续追问,幽邃眼瞳注视着沈归荑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后,才走进自己的屋子,收拾起先前被血污弄脏的被褥来。
半刻钟后,沈归荑抱着狗走出来时,谢昭辞已经蹲在小院的地上搓洗着被褥了。
明媚的晨光照进小院,为少年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沈归荑坐在台阶上,眯着眼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清晨我叫你,你为何不应声?”
谢昭辞动作一顿,“我睡得沉,没听见。”
沈归荑掌心抚摸着怀中的黄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相信,“喊了你那么多声,都没听见?”
谢昭辞扯扯唇角,挤出一抹乖顺的笑,“是我不好。”
即使道了歉,沈归荑也仍然看他不太顺眼,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你是我的仆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连小黄狗都不如呢。”
黄狗乖巧,之前每次见到她都会摇着尾巴欢迎呢。
闻言,谢昭辞垂下眼,长睫掩住了眸中的情绪,看不出喜怒。
沈归荑抱怨了一阵,站起身朝他走过去,凑近去看他手中清洗的褥单,上面的血污依旧明显,她皱起眉,不满道:“怎么洗得这么不干净,有没有用心啊?”
谢昭辞薄唇微抿,在她的注视下加重了揉搓的力度。
许是从未做过这种精细活,拿捏不好分寸,又想要尽量将血污搓洗干净,竟不小心直接将褥单撕拽成了两截。褥单坠入盆中,溅起一片冷水。
沈归荑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衣裙被冷水浸透,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袭全身。
“你……你是故意的!”她声音都在发抖,“你就是在报复我!故意弄坏我的褥单,还往我身上泼冷水!”
她盯着盆中那撕成两截的褥单,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上面绣着清雅的玉兰花,如今却成了两块破布。
更可气的是,她身上的衣裙也湿透了,冬日里碰冷水本就是折磨,眼下她还要再将这身衣裙清洗一遍。
越想越气,又想到今早他没有来房中给自己梳头,沈归荑更是忿忿,抬脚直接朝谢昭辞的膝盖踹了过去,“跪下。”
她决定再也不能给他好脸色看,非得好好惩罚他一次不可,让他以后不敢再忤逆自己。
“跪到我说起来为止,”她盯着他,凶巴巴地威胁道:“不然,今日就不给你施针,让你流血而死!”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吹落了谢昭辞下颌处悬挂着的那颗水珠,也吹乱了他鬓前的碎发,却始终没能吹弯他如竹般挺拔的脊背。
他垂着眼,潮湿的水汽凝在他浓密的长睫上,雾蒙蒙的,衬得那双桃花眼极为幽深。
这种不动声色的姿态,落在沈归荑眼中比直接顶嘴要更为恼火。
她愈发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不仅不愿意帮她梳发,还故意撕坏褥单泼她一身冷水。事后还不知悔改,连跪下认错都不肯。这分明就是在报复,思及此她不再顾及,再度抬脚朝他膝盖狠狠踹去。
声音比方才也更冷了,“你跪不跪?若是不跪,我就真的将你扔出去,让你自生自灭了。”
谢昭辞薄唇微扯,似笑非笑的黑眸中透着淡淡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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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堂堂皇子,却沦落到如此境地。
他眼睫轻轻一颤,长睫上悬着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水珠坠地的瞬间,他也缓缓屈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湿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沈归荑深吸一口气,看他这副不屈不挠、仿佛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更笃定他是在挑衅自己。原本心中那点怕他会受寒生病的顾虑,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她抱紧怀中的黄狗,冷冷道:“就这么跪着,不许起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屋里走去。屋门关闭,隔绝了冷冽的寒风,也隔绝了少年跪在湿冷地砖上的挺拔身影。
沈归荑抱着有些躁动不安的黄狗坐到铜镜前,生了会儿闷气,又对着镜子重复了一遍刚才威胁谢昭辞时的表情。
这一看才发现,自己以为紧绷起来会很严肃的脸上,此刻却挂着水珠,鼻尖冻得通红,看上去狼狈极了,哪有半分主人的威严?
她有些泄气,对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练了好几个凶狠的表情。
这是她头一回当主人,没经验,有太多不懂的地方,既不想过于和善,让仆人骑到自己头上。可真要装凶恶,又不知如何下手。
思来想去,还是要怪谢昭辞太不听话。明明只要乖一点,她就会对他很好的。她是他的主人,不会无缘无故打他,更不会随意骂他。
今日他会被罚跪,完全是咎由自取。
沈归荑收回下意识瞥向窗外的目光,低头蹭了蹭小黄狗毛茸茸的脑袋,喃喃道:“还是你好,不像那只坏狗,净惹我生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归荑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裙走出来后,便见原本在地上玩耍的黄狗忽然不停地用爪子扒着屋门,还时不时哼唧几声。
算算时间,外面的人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沈归荑抿抿唇,冷着脸走上前抱起黄狗,轻声道:“想出去玩?那好吧。”
她推开屋门,状似随意地往院中扫了一眼。
没想到谢昭辞竟蜷缩着身子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远远瞧着竟像是死了一般。
沈归荑心头大惊,急忙跑过去。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好在还有气。
她长长松了口气,她是恼他的忤逆,可从没想过真的让他死。
随后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厉害。想来是冻出了高烧,这才撑不住昏了过去。
沈归荑没再多迟疑,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屋里移,黄狗跟在身后,不安地呜呜叫。
谢昭辞屋里的被褥洗了,他又高烧昏迷,沈归荑只好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给他盖上自己的棉被,又绞了条湿帕敷在额头降温。
厨房内还有几株草药,她翻了翻,想熬一副退热的方子,偏偏少了一味药。
她盯着榻上烧得脸颊通红的少年,他旧伤未愈,若是不管,怕是真的会烧死。
她咬咬唇,随手裹了件外衫,推门冲进了寒风里。几里外的小镇,她要赶在中午之间将药买回来。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沈归荑一刻都不敢多停留,急匆匆地往镇上赶。
跑了一整个上午,脚都磨出了血,总算赶在中午前回了家。
谢昭辞依然昏睡着,她熬好药端到榻边,想给他灌下去,可药汁顺着他的嘴角直往外淌,怎么也喂不进去。
她心下着急,也顾不得许多,自己含了一口药汁,俯身贴上他的唇,缓缓渡了进去。
苦涩的药液在二人唇齿间流连,而此刻陷入一片混沌的谢昭辞,仿佛跌进了一场恍惚的旧梦。
梦中是熟悉的坤宁宫,他因贪玩没去太学,一个人躲在庭院里撒欢。忽然,宫门口出现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是兄长。兄长笑着朝他招招手,递来一把糖果。
母后不许他吃太多糖,兄长疼他,总会趁母后不在时偷偷喂他。
那糖甜丝丝的,还带有些许温热,他下意识地舔了舔。
此时正专注给谢昭辞渡药的沈归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浑身一僵,猛地往后缩去。
可已经晚了,少年的舌尖追上来,不舍得缠住她,牙齿在她唇上轻轻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