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工蚁

    “这就是匠师啊......”

    跟在毕诚身后的男人咂了一下嘴,眼中不无艳羡。

    他姓方,单名一个傲字,跟了毕诚好些年了。

    方傲把三轮车往前推了两步,车轱辘在干裂的地面上碾过一道浅沟,脑子里一直闪过那两座弩楼的造型。

    匠师虽然不是战力最强的觉醒者,但地位一定是最高的。

    其他觉醒者就算战力再强,诡夜一来照样还得缩在正炁边上。

    最起码目前,他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高阶觉醒者敢独自一人闯入诡夜之中。

    他偏头又往白家站点的方向望了一眼,地平线上,隐约还能看见弩楼的楼顶。

    “白家这回算是亏大发了,那些个族老要是知道白砚在荒原上自己就能造出弩楼,怕是得连夜派人八抬大轿把白砚请回去。”

    方傲把脑袋转回来,眼里有点兴奋,压低了声音,“站长,这事要不要报回族里?白砚现在肯定不会回白家了,一个刚觉醒的无势力匠师,要是能让族里派人来招揽,咱俩也算是白捡一份功劳。”

    毕诚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又走了一段路才伸手在方傲肩膀上拍了一下。

    “方傲,我在毕家干了十几年的站长。”毕诚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站长这个活,说出去有个头衔,实际上就是在荒原上替族里开酒店的,好听点叫站长,不好听就是蚂蚁窝里的工蚁。”

    他看了一眼方傲,“工蚁干什么的?每天出去搬东西,搬到累死,或者在下一波诡潮里被碾过去,就这样,我每个月能领到的薪水也不过是十几枚炁石。”

    方傲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是姓毕,但跟族里那支嫡系隔着好几代,你跟了我这些年,我轮换到哪都带着你,你也该替自己往后想一想。”

    毕诚把目光从方傲脸上收回去,投向前面的荒原,“把这事报上去,功劳是有,然后呢?族里给你赏几枚炁石,记一笔,之后你还是工蚁。”

    “再说白砚。”毕诚的语气从平淡转成一种很慢的笃定,“他是在荒原上觉醒的?那是糊弄鬼的。”

    “在家族里被人排挤,来荒原才放开手脚,这摆明了是早就盘算好的。”

    “所以,他根本没打算回白家。”

    “你这个时候把他的事报上去,他现在弱小,也许扛不住压力入了毕家,但你猜他记不记恨你?你猜王家舍不舍得拿你换他一个笑?”

    方傲的喉结滚了一下。

    毕诚收回视线,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欠我们一个人情,一个新起的势力,除了他就还有一个小丫头。”

    “在一个新起的势力里当人,还是在毕家当工蚁,没有了价值之后死在荒原上......你选哪个?”

    方傲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明白了,站长!你怎么说我怎么做,都听你的!”

    毕诚笑了一声,拿手在方傲后背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

    “走吧,回站里,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直接脱离毕家,而是让你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想问题。”

    “人若待我不义,那我自当以奸待人!”

    方傲愣了一下,推着三轮车跟上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几分。

    ......

    红奴把纸箱全搬进木屋,堆在了墙角,和上次送来的速食品摞在一起。

    矿泉水桶搬了两趟,一趟一桶,抱在怀里走路的时候腰往后仰着,放下来的时候额头已经见汗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汗,又去看那两箱东西——

    压缩饼干、肉罐头、脱水蔬菜,包装袋上的保质期印得清清楚楚,都很新鲜。

    白砚站在正炁旁边,把手里的炁石倒出来数了一遍。

    就只有上次剩的7枚,毕诚没再送炁石,这7枚就是全部的家底。

    猪王死后,陷阱捞了一夜都没动静。

    獠牙诡猪群不知道是被杀穿了还是被猪王死前的气味赶跑了,总之这条财路暂时断了。

    农田里猪苓草和随机种子还要几天才能收。

    正炁底座里那两枚还能撑到明天。

    账算到这里,白砚把炁石装回布袋,系在腰上,然后站起来朝红奴招了一下手。

    “跟我出去一趟,把上次毕诚留在这的三轮骑上。”

    很快,主仆二人骑上三轮远离了站点。

    往北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回头还能看见两座弩楼的楼顶在远处的热浪里微微晃动。

    白砚每走一段就低头看一次地图。

    地图上的绿色光点一点一点往北挪,周围的站点光点越来越稀,走到最后周围一圈全灰了,一个亮的都没有。

    又往北走一个多小时,两人也到了目的地。

    这里的地势和很平,龟裂的土地,灰褐色的泥土,零星几株枯草歪在地上。

    回头看,弩楼楼顶已经看不太清了,只剩两个灰扑扑的轮廓。

    “就这吧。”白砚把地图收进怀里,弯腰从地上揪起一把枯草,又捡了两块干土疙瘩,在手里捏碎了掺在一起。

    然后他从布袋里摸出3枚炁石,放在了地上。

    红奴站在旁边,刚要开口问一句就看见那3枚炁石碎了。

    青色光点从碎片里涌出来,在半空中盘旋成一个虚影。

    虚影的模样她认得,是正炁底座。

    光点沿着虚影的轮廓走了一圈,从底座往上爬,爬到火焰的位置停住,开始往里收。

    虚影慢慢凝实,石料的纹理一点一点从虚变实,底座边缘还泛着一层透明的虚光。

    白砚把手里的枯草和土块碎末丢进去。

    虚影最后晃了一下,就像火苗被人吹了一口气又站稳了,然后彻底凝成实体。

    一座正炁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青色火焰在底座上安静地烧着,和站点那团一模一样。

    红奴站在原地,看看正炁,看看白砚,看看地上那几根掉落的枯草碎屑,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3枚炁石......”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干,“加一把枯草,两块土疙瘩......”

    白砚拍了拍手掌上的土,没说话。

    红奴蹲下来把正炁底座摸了一遍,石料是实的,边缘的刻痕和站点那团没有区别。

    她站起来的时候呼吸明显快了。

    外面请匠师造一座正炁,最少40枚炁石,而少爷他......

    她拿指节敲了敲底座,看向白砚的眼神中闪烁着亮光:“少爷,光靠这个你就能发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