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窗户边观察好一会了,村里的妇人不认识她,只以为她是谁家没回过村的媳妇,看她不搭话也就不跟她闲聊。
看着看着吸引了孟姥细看,这才发现她居然就是吴家的大儿媳妇余氏。
余氏在这里做什么?这个问题显然有些严重,等人走光了,穿针忍不住跳出来问她。
“她听说二丫头要嫁人,也想来帮忙。”吴七娘手里握着扫把扫地上的瓜子花生壳,平静解释。
“哦?只是帮忙?”穿针问。
要说村里的和亲眷类的妇人来帮忙这也属常理,但之前都和吴家闹成那样了,就算吴家有心缓和,那也得看叶家接不接受才是。
她就不信,吴老大还能腆着脸强行送老婆过来干活?那也只会让人看了吴家的笑话。
吴七娘听她语气不善,干脆将手里的扫把一丢,没好气地朝她望过来,眼神闪烁。
“大丫头,就算我对不起你,我娘家人对不起叶家,这我认。但到底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到底是吴家人,我四哥想缓和关系,这不,家里秋收的活都停了,想多喊几人来帮忙,但就是怕你们不接受,这才特意安排几个妯娌中最和善的大嫂子来,足可见诚意。”
“借着二丫头的婚事,两家重新来往,和和气气的有什么不好?非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让村里人看热闹说闲话你脸上才好看?”
她的意思很明白了,吴家拿了杨菱的嫁妆是不对,但他们还了钱,也诚心登了门赔了罪,如今叶家顺势接受了吴家的好意,吴七娘觉得不欠什么,腰板自然直了。
而且对外头的人来说,容纳余氏来帮忙,也就是维护了吴家的脸面,让人知道两家关系好着,并未撕破脸。
可穿针并不想给她这个面子,扶着腰冷冷一声笑:“你家一家子的蝗虫,恨不得趴在旁人身上吸血吃肉,我们躲都来不及呢,说什么两家好!”
“再说了,之前跟你娘家好没好过你心里没点数?我话放在这你切且记好,我小妹成亲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最好你娘家人安安分分,若是弄出了岔子,我不会放过你!”
吴七娘一听顿时扁了嘴委屈地要哭,穿针瞥眼看她这样火气顿时就上了头,正要再骂,引线已经出来拉住她,“姐,你怀着孩子呢,别生气。”
穿针正想说她一句窝囊,回头却见坐在屋里的孟姥对自己轻轻摇摇头,显然就是她让引线过来的,顿时住了口。
大门外面,叶望山和柳守送客已经回来了。
见场面有些不对,吴七娘扁着嘴低着头拿衣角按眼角,而站在西屋门口的穿针虽然没开口,但脸上还未消失的余怒已经说明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叶望山张了张口,在吴七娘殷切的目光中,依然选择关切长女,“大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柳守心知妻子脾气,眼风都没给吴七娘一个,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天气热,又怀着孩子,你这脾气是见长。快坐着,我却给你倒碗凉糖水吃。”
亲爹的关切,丈夫的紧张,穿针看着被忽视的吴七娘方才还装哭的眼圈这会是真红了,顿时心里那口气散了出来,顺从地坐在桌前等着柳守端水来。
……
吴老大的媳妇姓余,回到吴家村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吴家人早就歇了。
没有灯笼,只能睁大眼睛在月光下识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屋,看着其他房亮起的灯,再看看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丈夫和砸吧嘴的儿子,心里一阵酸苦。
她已经快四十的人了,却还要走路这么远,只为给一个小辈送嫁帮忙干活。
可她也没有法子。
当年吴家穷,她家更穷,两家一商量,不要聘礼不要嫁妆,一身红布衣裳都没有,只一捆红头绳,就将人接了过来,过起了白日干活推磨,晚上伺候公婆洗脚的日子。
吴七娘嫁到叶家,前后拿回来的东西换成钱,丈夫也分了一点,不过因当初成事的时候他没有出力,看在长子伺候吴父吴母的份上,这些年才勉强分了拢共不到五两银子。
可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叶家的人得知后让小姑子回来骗字据,这些年的得意已经让四叔放松了警惕。
听到叶锦砚快要考童生了,留着这个若是被人宣扬出去,那就彻底完了,四叔盘算一阵,觉得都这么几年,该得的东西也得了不少,再逼急了对方也不好,于是索性给了。
但他很快回过味来追去,可叶家那头也不甘示弱,扬言要让杨家人状告吴叶两家霸占杨女嫁妆。
四叔气急败坏,想硬刚,但不知为何忽然又转了性子,让几房人凑钱折现还了叶家,也好堵住杨家的嘴。
丈夫属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吴家向来是四叔做主,因而他一开口,余氏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拿出三两银子上交,这也无疑让大房的情况难上加难。
可吴家上下谁也不敢说,毕竟连牙尖嘴利的三弟妹都乖乖当了手里的东西上交钱,谁也不敢当出头鸟违背吴老四的意思。
前几日四叔发话,叶家嫁女,吴家作为亲家理应安排人去帮忙,问谁去。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最后定下了在吴家最挺不起腰的余氏去。
一想到今日在叶家受得那些冷落,石桥村妇人们的低声议论,余氏就觉得心里万般委屈。
正抹着泪,外头有人进来,“大嫂,我听到动静知道你回来了,今日叶家准备的如何了?”
余氏慌忙擦泪,抬头一瞧,见是四弟妹周氏,赶紧起身出去说话。
“我晓得你受罪了,”周氏叹了口气,进了屋门,“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二嫂独居不掺和我们的事,三嫂还有六弟妹都是人精,尤其是三嫂,从前在家里娇惯了,农活都没做过多少,吃不了一点苦,让她们去就是火上浇油,只有大嫂你去我和老四才放心。”
这话说的让余氏心里稍宽解几分,但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余氏只坐下没应周氏的话。
周氏就挨着她坐了下来,“大嫂,我也不瞒你,这件事老四事前和我就商量过,只有你去做才不会被人注意,当下给你做最稳妥……”
听了她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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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余氏大惊失色,“四弟妹,这,这事要是被人晓得了,我可就完了!”
周氏却不慌不忙,笑道:“大嫂,你这话说的,咱们吴家又没分家,是福是祸咱们都是同享同担着,总不至于分钱的时候笑开了花样样说好,现如今有事要做了却推三阻四不情不愿?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余氏很想说,这么些年了,他门大房统共得了五两银子都不到,如今还退了回去三两。光张张口你就想让我帮你办这样大的事,简直跟白日做梦没区别!
因而无论周氏如何卖好,她都只是沉默,并不接腔。
周氏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一点都不露,笑着拍了拍余氏的手,“大嫂,让你去干这样的事的确是有些为难,但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依我看,二郎瞧着在家里无事,不如送去隔壁南洼村村塾,听说那儿的周夫子今秋中了秀才,可见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大郎虽说七八岁上了,但打小聪明相,早些送去读书,说不定以后也能给你挣个秀才娘当当呢。”
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预备好的银子递了过去。
余氏心里又惊又喜,顺着周氏的手就将十两的银子捏在了手里,却好似烫手,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她犹豫道:“这事说起来缺德,先不说报应,若是叫人查到我头上怎好?”
“这你放心,”周氏拍着胸脯低声保证,“老四和我商量过了,左右那陈家住在山腰下头,四面都漏风,只要你稍稍伸伸手做点事……其余的你就不用管了,谁也怀疑不到你的头上。”
她声音又更加低了一些,“事成之后,我再格外给你三两的辛苦费,算是将之前你们交上来的银子退还,不收你那份。”
要说余氏刚才还犹豫不决,这会已经是定下了心,立刻点头将那十两银子揣进怀里。
周氏出了大房的屋子,回头看余氏那窃喜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真是蠢,就十几两银子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更不用提送大郎读书的事,若是个人读书就能中秀才,那还不人人都去了?这种鬼话也就大房信了,换了三房六房那两个精明的恐怕她还得费好一番口舌和多添几倍的银子。
她四房既撇清了关系,又能得大头……那可是余氏想都想象不到的一笔钱。
周氏将丈夫交托的事这样不费力就办妥,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脚下如踩云端似得回了自家。
……
十月初五是个好日子,一早凉爽,即使太阳升高带来一些炎热,还没照到人身上就被秋末的萧瑟给吹去了一半。
花轿和迎亲队是托了肖婶娘在城里找好的,家里的宴席厨子是大哥陈河忙活的,大嫂樊氏一大早也来了老屋帮忙待客,陈江这个新郎官倒清闲了半日,只管自己就行。
小侄儿陈青乐呵呵地站在一旁看陈江穿上新郎官的红衣裳和崭新的黑靴,看上去精神又挺拔,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半大的小子嘴巴利索,不要钱的称赞流水砸过去,夸得陈江嘴角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