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小麦收完,也进入了稻子栽种的时候,上水整田、修补田埂,理垄沟,之后分苗插秧,巡查补苗……又是一整个月的忙碌。
穿针孕相稳固,过了头三个月就拉着柳守回了石桥村。
她回来的目的明确,一是来亲眼确信吴七娘和吴家彻底消停了,二是看不过眼陈江这么积极卖好,惹得村里人难免拉了柳守来比较。
她不喜欢比较,但谁要是看不上柳守她又觉得不舒服,因此回来帮两天家里的农活。
引线和她是亲姐妹,她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就能猜出她的意思,不免失笑道:“姐夫是读书人的样式,能下地插秧?”
“爹从前还读过书呢,怎么照样能侍弄庄稼?”穿针回嘴,“你别小看你姐夫!”
柳守在一旁听的嘴里发苦,成亲几年,农忙的时候他的确回来帮过忙,但叶望山体谅姑爷做不了重农活,所以一贯安排他轻巧活,若是他主动做重活,也都是做几下就催促他干别的,从不委屈他真的去下地。
如今有了小女婿,别说村里人,就是叶望山心里或许也难免要拉出来比较,穿针哪里受得了这个,趁着孕相稳固,店铺里生意又淡下来,立刻就拉了丈夫回来。
穿针拿胳膊拐他,柳守叹气。
自己帮忙给姨妹出的主意,人算是他撮合的,如今反倒“自食其果”,无奈只能满口应下:“是,我也能做,爹你这几日做什么,我也下地去帮忙。”
“你回来的倒也好,家里的蔬果瓜类都熟好了,正好感谢头茬鲜给你吃,比那城里的强。”吴七娘也忍不住插上一句嘴。
穿针没给她好脸色,撇了撇嘴走了。
吴七娘脸色一白。
叶望山接话过去,细数着要做的农活,“……秧苗都长着,开春种的豆要收了,你要帮忙,就去稻田里拔草吧,豆也没多少,等收了去晒场我一夜就能用连枷打完,等第二天再喊你们过来收了拉回来。”
柳守没有客气,笑道:“还是爹您好,知道我不会用连枷。”又提议,“要不然,咱家还是买头牛吧,否则实在是没劳力,要是有牛就能拉石磙碾,还能做个车架拉人进城也方便,免得人辛苦。”
耕牛金贵,平日里还要好好养,吃的草料和鲜草也得单独打,一个村里也就有些家底子的人养得起。
就拿石桥村来说,也只有村正和春杏家里有,要想用得借。
但是借也得排着,等人家自家用了再按亲疏远近借出去……实在是太过于麻烦,柳守觉得还是自家有比较妥当,农闲的时候还能套车用,这多好。
“养牛得修牛舍,”叶望山摇摇头,“我没那个精力伺候牛,再说村正家的我能借到耕地,豆不多,我一夜就打完了,没那个必要买牛。”
虽说吴家赔了钱,但那钱说到底是菱娘的,他糊涂了这么久,现在也没那个脸再打钱的主意,要是买了牛又修牛舍,家里就彻底没钱了,到时候二丫头出嫁他总不至于一两银子的压箱底钱都不给吧?
叶望山果断拒绝。
夜里扶着穿针睡下,柳守有些后悔道:“早知就不该让你去肖娘子那儿了,这算是给我自己找了个“麻烦”不是?”
一片漆黑里,穿针哼笑道:“陈家小子现在是太能干,你瞧着吧,他明日肯定一大早就来了,早饭都要赶着在咱家吃……但也不晓得成了亲会不会变。”
“谁说不是呢,”柳守有意逗她,“能像我这样一心一意的人可不多了,你撞了大运才嫁给我,以后等孩子出来我就这么跟他说,让他以后孝顺我多过孝顺他娘。”
“去你的!”穿针被他逗得笑不停,拿手在他身上摸索,找到腰上的软肉就掐了下去。
柳守怕动作太大伤着她,隔壁又住着小姨子,他只能憋着疼不能大声喊,简直是左右为难,再没了方才的笑脸,只能连躲带闪,低声求饶。
穿针说的没错,家里早饭的火还没生上,陈江的声音就在门外头响起,大声喊爹。
喊得正穿衣的叶望山在屋里哎哎直答应,早起路过的村里人笑声也传了进来。
正捡了特意用来干活穿的麻布旧衣穿上的柳守回头看了一眼穿针,两个人都是忍不住抿唇笑。
出去就看见引线已经开了门,两个人也是说说笑笑一起进来,陈江一手提着一篮子新鲜的野菌,朵朵都是大伞,看着就鲜灵,应该是一大早去山里找的。
真是赏心悦目!
穿针忍不住将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
自家妹妹就不必说了,放眼附近几个村,就没几个比得上的,而陈江呢,生得不算是格外好,也不似丈夫身上有儒雅气质,却因身形高大,眉目也比旁人好些,跟引线站到一块,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加之陈江近来的表现,她也越看这个妹婿越顺眼了,招呼他坐着等吃早饭。
她心里头高兴,就去菜地里巡视,正巧碰上杨梅早练回来,见她要去菜地,门都没进,跟在穿针后面又去了地里。
“今天要收豆,明后日都是太阳天,晒完了夜里爹要打连枷脱粒,你帮着叉木杈吧,要忙到很晚,我到时候给你们送绿豆汤和肉饼来。”引线一面将米下锅一面跟洗手的陈江说话。
农忙时候,饭食都是换着花样的做,既得油大荤腥,又得顶饱,因此她到时打算做一锅咸肉菜瓜蒸饼,配着湃过的绿豆汤,就算干一夜的活也不会喊肚子饿。
陈江手劲大,揉出来的面更劲道细腻,自从他来了叶家,这活就给了他做。
“哎,你安排就是。”陈江笑着应。
他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感觉,忙碌的农活虽然有时候让人累得眼角似醋、脚下如棉,但累过之后,丰收带来的畅快和满足却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果然如她所说,接下来的连着三日都是烈日高悬,豆秆豆晒得轻轻一掰就断,豆荚更是一搓豆子就自己跑了出来。
这日吃过早饭,叶望山和吴七娘就去了晒场,陈江今天要帮着石虎拉修房子的砖瓦,头天提前说过晚饭会过来吃,吃完了去晒场接替岳丈的活。
至于柳守,干了几日的扯草活,就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
叶望山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陈江那股子埋着头只知道干的韧劲让他不得不在心里对比起两个女婿来,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再坐到一起吃饭时,不免对陈江更加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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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酒都下意识多劝一轮。
穿针心里头有刺,可总不能怪人家太勤快吧?心里堵着气,午睡也睡不下去了,翻来翻去像摊烙饼似得,最后干脆坐起来出屋门。
出门去看外头的烈日带来的热气蒸腾,偶尔传来两句鸟叫声。
院子里大黄狗也失了玩乐的兴趣,躺在树荫下任由两只小狗咬她的尾巴,在她身上踩来踩去。
和穿针的不高兴比,杨梅看得饶有兴致。
穿针拉了小板凳在她身边坐下,有点好奇又有点羡慕地问:“梅姐儿,你怎么能这么高兴?我就没见你有什么难受的事,你是不是没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
在杨梅脸上,丝毫没有被烈日头蒸腾的感觉,反倒是随时随地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见穿针和她说话,她立刻笑嘻嘻道:“大姐,我在这儿无论是追狗还是抱鸡,都没有我娘在我后头啰嗦,二姐的做的饭又好吃,姨父还不要我下地,我的日子逍遥自在呢,有什么不高兴的?”
经她这样一说,穿针觉得也很有道理,继续和她谈论起杨家的人,又说起她学功夫的趣事……不知不觉就将先前的闷气给散了,和杨梅一样高兴起来。
夜里收回来的豆已经装在麻袋里了,用木板车推到门口,又进进出出扛进干燥的仓房堆上,洗过手换过衣裳,一家人围坐在院墙下吃饭。
一盆荤油炒野菌,将穿针带来的两块干鱼宰了蒸熟,又杀了只养了两年的老鸭子小火煨了两个多时辰炖成汤,再两盘炒丝瓜和煮毛豆,这就是农忙结束的最后一顿好饭食了。
一桌里就菌子最早空盘,这几日都吃的都是陈江带来的野菌子,今日也炒了满满一盆,加了野葱,无论闻着或吃着都比肉还香,等野菌吃完了,筷子才往其他菜里挟。
叶望山一如既往要两个女婿都吃酒,看在明日就农忙结束的份上,柳守虽然满身都疼,但很给岳丈脸面地跟着凑去端杯吃酒。
叶望山不是看不出两个女婿暗中较劲,但柳守曾经是读书人,又是家里有铺有地的富庶人家,他能年年陪着长女农忙回娘家,还力所能及地干活,已经是很不错了。
因而两个女婿凑到一堆,他并不会因为陈江干活好就偏向他,一直一视同仁。
只是偏心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偏心,落到穿针的眼里,她爹无论是说笑还是劝酒,到底跟小女婿更热络些。
陈江得了引线使眼色,他也不是那得寸进尺的人,赶紧笑呵呵地连着敬了姐夫几杯酒,两言两语柳守也就说笑了起来,并不往心里去。
这段时间里吴七娘也多在田里忙活,她下地,饭食都由引线包了,今日不知是她累了还是如何,吃得半碗饭就放了著,第一个下了桌。
穿针看了她一眼,冲妹妹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其他几人,无论是杨梅还是叶小弟都在聚精会神听陈江说着边关趣事,于是假意要如厕,实则跟了上去。
“大丫头,你跟着我做甚?”进了屋的吴七娘吓了一跳,回头问。
穿针进门,反身将门关上,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她很不情愿来这一趟,但这是阿姥走之前交待的事,她不能不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