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户家的小娘子 > 22. 第二十二章
    马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车架简单,上头连带着驾车的人,一共三人,除了两名高壮汉子,另就是一名坐在车辕的老妇人。

    令人侧目的是那老妇人,看她分明眼角有皱纹,头发也有些许花白,可却身形高瘦,肩背不佝不偻。

    再看她精气神更是十足,眼里透着干练和精光,此时支着一条腿坐在车辕上,即便上了年纪,也能老远就看到了村口大碾盘旁边的一群人。

    马在村里可不多见,即便在城里也是富庶人家才养得起,村里的多半是牛车或是驴骡,这小小的石桥村接连几回都有马车进村,这样的情况实在是让人足够交头接耳了。

    待马车距离大碾盘只有十几丈距离时,确定这群人里并无熟悉面孔,驾车的汉子才低声对老妇人道:“娘,她们姐妹没在这。”

    另一汉子道:“会不会在家?”

    老妇人也扫了一圈,点头应了声嗯。

    却见有个小童往村里跑得飞快,一边走还一边喊:“姑姑,杨家阿姥来了,姑姑,杨家阿姥来了!”

    原来这母子三人正是穿针写信请来坐镇的帮手,孟姥和杨大舅、杨小舅。

    小孩子声音尖细,喊得四方人都听了个清楚,传的也远,孟姥见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碾盘旁的妇人们顿时往孟姥看去。

    女儿去世的早,杨翁和孟姥商议,为不惹女婿厌烦,这几年极少登叶家门,因而许多年轻妇人并不认识她,等马车过了,才听年长的妇人谈论起来。

    “这杨家的姥姥是个精干人,我听说她是江宁府高门大户的丫鬟出身,因豁出半条命救了主家的孩子,便以养女的名份放出府,还得了好大一笔嫁妆钱。后来嫁给杨家翁,生了三子一女,养活了三个,那唯一的闺女就是穿针娘。”

    年轻妇人惊讶,手里的活儿都停了,追问道:“她家能用得起马车,又有这样的身份,怎么会让女儿嫁到咱们村来?”

    这话说的有点让人心里不悦,好似石桥村是个什么穷乡僻壤似得,年轻妇人顿时发觉自己是说错了话,讪讪地笑了笑。

    好在那年长妇人并不在意,而是继续将自己知道旁人不知道的内幕一一道出,“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宠老幺。穿针娘虽然不是老幺,又是女儿,却在娘家过得不错,不仅学了她娘的手艺做得一手好汤水,还会识文断字。也就是因为太宠了,后来去城里时同卖粮的叶望山对上眼,回家后说什么都要嫁过来,为了这,她还和娘家断了几年的来往。”

    年轻妇人想起叶望山的模样,虽说年纪也见长,但别的不说,生得就比村里其他同辈的叔伯都要清秀俊朗些,身量也高,听说幼时还念过几年村塾,会写字,只因家贫供不起才断了的……这也就难怪了。

    杨娘子与叶望山情投意合,又说什么都要嫁过来,杨家父母拗不过,只能让她如愿以偿。

    那时候她也没看错人,和叶望山恩爱甜蜜,如胶似漆,接连生下穿针和引线两姐妹。

    但世上的事向来满则亏,没多久她就因繁重的家事,难缠的婆母,加之生养孩子,如此层层重压下病了。

    起初还靠着药有些恢复,再往后一年多,每况愈下,最后瘦成一把柴,等到杨家人来的时候,只得见上了最后一面。

    如今提亲的马车刚走,杨家人就出现,铁定是为了叶二丫头的亲事而来了。

    这头村口议论纷纷,那头的穿针站在下坡段掂着脚望眼欲穿。

    直到瞧见向她跑过来的狗子,听到大喊声,这才露出笑容来。

    “姑姑,糖。”狗子喘着粗气,说不了完整的话,甚至直不起腰,却不忘伸手问她要酬劳。

    穿针不是过河拆桥的人,相反她很满意他的表现,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糖给他,“干得好,姑姑多给一块!”

    她就是要打吴七娘一个措手不及,明着说自己还要送信,实则信老早就送出去了。

    得了阿姥的回信她才定下带引线回村的日子,原本想着相看那日阿姥就能来,没想到又耽搁几日。

    今日来了也好,没有外人,吴七娘也没机会去娘家搬救兵,有些积存多年的事今日才好料理干净。

    方才狗子喊得到处都晓得阿姥来了,她就不信吴七娘晓得后没动作。

    狗子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忙不迭将糖块往嘴里塞,但二阿婆在家里喊狗子吃饭,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往回跑去。

    “阿姥!”穿针往村口走了一截,老远看到马车,赶紧挥手大喊,并且加快脚步迎上去。

    “穿针!”孟姥眼前一亮,跳下车快步过来拉住她,“你怎么在这等着?你爹还有引线他们呢?”

    穿针没着急回答,而是先喊了一声大舅,小舅,才道:“爹去地里干活,小妹跟人去摸田螺了,知道大舅爱吃。”

    杨大舅哈哈一笑,道:“还是引线好,知道我爱吃这个。”说完招呼她上车。

    “大舅,小妹好,我就不好吗?也不晓得你们今日天黑前还到不到得了,光凭阿姥的回信,我可是在这站了半个多时辰等你们呢。”

    杨大舅知道说错话了,赶紧补充,“穿针也好,引线也好,你们都好,”又拍了拍后面,露出里头带来的东西,“你瞧,这是你外翁让我专程给你们姐妹带的绢料,可是今年越州最时兴的花绢!”

    “好是好,不过我婆家就是开棉布店的,要是带回去,我婆婆肯定要说嘴。”穿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不怕,等引线的事定了,我顺路送你回江宁县里,也是看看我这外孙女婿。”孟姥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坐上车再说。

    穿针心里感动,她知道阿姥的意思是给她去撑腰呢,鼻尖酸了酸,笑着嗯了一声,随后借着上车的动作压住了心头的涩。

    杨小舅闻言笑着道:“看你样子,就知道柳二郎没亏待你,还差这么块布料?”

    穿针难得露出小女孩模样,“小舅,你就打趣我吧,你不也对小舅娘千依百顺?对了,杨梅怎么没来?”

    “你外翁拘着她在家呢,不许她到处撒欢。”提及女儿,杨小舅就头疼,还好有亲爹能管束一二,否则真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才回去,就见叶望山站在外头张望,脚上的泥在地里涮了一道,但还有些泥点子,应该是回来时正要再洗一遍,却忽然听到杨家人来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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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不迭出来迎接,也就顾不上洗脚换衣裳了。

    “娘。”叶望山喊了一声,又看向杨家兄弟,“大哥,小弟,你们怎么忽然来了?”

    杨大舅忙着栓马搬东西,穿针陪着孟姥和杨小舅进了叶家,进门就看到脚上泥都没来得及洗,慌里慌张站在屋门口的吴七娘。

    第一回见这个老妇人,还是叶锦砚办满月酒的时候。

    要说当初孟姥带着礼来贺满月时,她还能借着年轻面皮薄抱着孩子躲一躲,后头几年杨家人都不常来,因为她不用躲。

    而此刻孟姥的眼神扫过吴七娘,那种只需要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威压感,让吴七娘头一回感觉到了脚底下长刺站不住到底是什么感受。

    尤其是还在她心虚的当下。

    “听说二丫头的亲事有了眉目,我也好久没看两个孩子了,就和大田大淮过来看看。”孟姥在堂屋坐定,这才回答了叶望山方才的话。

    见面还是会说些场面话,孟姥为了稳住女婿,露出笑容来问东问西,渐渐的叶望山也就放松了下来。

    穿针抓了一大把粗茶烹出来,才给长辈端上桌,引线就提着一篓螺鱼回来了。

    “阿姥!大舅!小舅!”她简直欣喜万分,顾不上衣摆裤脚还湿着,跑进来喊人。

    跟着放学进门的叶锦砚原本还和二姐说着话,一进门见到杨家母子坐在堂屋,顿时如同老鼠见了猫,趁着引线说话的功夫溜墙角就回了自己屋子。

    杨小舅还算淡定,孟姥更是眼风都没扫过去,反而是杨大舅对叶锦砚这“贼眉鼠眼”的样子感到不快,瓮声瓮气道:“半大的小子了,还是读了几年书的,又不是小姑娘家,怎地这么小家子气?”

    这话意有所指,吴七娘顿时白了一张脸,而叶望山讪讪地笑了笑,“大哥不知,这孩子小时候得过急症,胆子就小些。”

    杨大舅心直口快还要说,孟姥却看了他一眼,杨大舅顿时哑了。

    杨小舅睨到这一幕,暗戳戳地挑眉笑。

    孟姥笑笑道:“望山呐,你别怪大田,他也是希望这孩子好,既然身体不好,不如多走动多练练拳,实在不行让他跟着他姐去爬爬山,捡捡果子。读书习字也得有一副好身板,以后高中了才能骑马游街呢。”

    这话就很有水平了,既给杨大舅的直言不讳贴上好心二字,又并不否认儿子说的话,还能让叶望山听上去容易接受。

    果然,叶望山的脸色顿时好了很多。

    又好一阵收成上的闲话,话题终于扯到了正事。

    大桌上孟姥坐上位,杨大舅杨小舅坐左手边,叶望山坐右手边,穿针引线两姐妹则自发地去了灶房准备晚饭。

    引线乐滋滋地将篓子里的活物都倒出来分拣,穿针看了一眼,“嚯”了一声,只因里头不但有大半青螺,还有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以及一些近乎透明的小河虾。

    “姐,你是不是晓得阿姥和大舅要来?所以才没阻止我去摸田螺?”引线将鱼虾单独捞出来,又往螺盆里滴了几滴菜油,抬头看她。

    穿针也忙着生火淘米,手里忙不停,口里答话:“不是我晓得,就是我捎信让他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