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叶望山并未注意到他们,只是惆怅今日要是和这户人家说合上了,那周蕴生那边就彻底没戏了。
真是可惜啊,要是有个秀才女婿,他不知道要乐成什么样。
再别说将来周蕴生成了举人,或是再往上考中进士,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帮着供养,这可是能改换门庭,一脚登天的事!
现在也只能想想了。
他摩挲了怀里的那块玉佩,不舍地松开了手,打算明日就去将玉佩还给周蕴生。
没一会,骡车走在前面,马车走在后面,快到了叶家跟前。
李二姑越走越不对劲,尤其是快到了这截路,已经翻了十几回马车窗扇了。
肖娘子感觉她有些异常,忍不住问。
李二姑讪讪然,不好说自己觉着这条路和上回那家相似,但心里已经有了点不详的预兆。
同样姓叶、又同样是两姐妹……李二姑吓了一跳,该不会,该不会还是上次那户人家吧?
坐在骡车上的同李二叔说话的陈河也同样察觉出不对了。
陈江心里有些紧张,两侧还有村里的人看着他们走过去,时不时低头说两句,似乎在议论。
他刚想问这回的叶家是不是同上回那家是邻居,待会若是和上户人家撞上,那可就不好了。
正想着,回头却见大哥眉头皱着,神色不太好看,甚至有些凝重。
“大哥,怎么了?”
陈河迟疑地摇摇头,看了一眼前头的马车,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肖婶娘有无跟你说过女方家的情况?”
“说了,在城里第一回见的时候就说了。”陈江点头答,“家里两个姐妹,母亲身体不好还早亡,算是姐姐将她带大的……”
“那有无说过,她还有个后娘?”陈河打断他。
“后娘?”陈江一脸茫然,随即有点嗅出不对劲来,似乎在哪儿听过同样的话,“当时她跟她大姐都在,没人说过啊?她还有后娘?”
“这就是了,她们姐妹看来和这个后娘关系不好的传言是真的,都没告诉你。”陈河的心一下子沉了,几乎肯定两回的叶家是同一户人家。“告诉你吧,她不但有后娘,后娘还生了个弟弟……看来你跟这叶二丫头还真有缘分啊!”
陈江顿时明白过来,目瞪口呆到半天说不出来话:“就是她?”愈发不明白,“那她为什么上回私自跑去城里?不是摆明了不答应这门亲事吗?”
为何在城里相看时她又点了头?前后态度如此不一致,这简直太奇怪了。
再说什么也晚了,为了极力促成这门亲事的肖婶娘,他们也不能中途折返,因而陈河低声道:“快到了,想知道不如待会你趁机问一问,问清楚了才好继续下一步。”
陈河觉得,既然两人有缘分,说明老天爷也非要撮合,那不如先试试,万一成了就是天赐好姻缘。
退一步说若是不成,解开心结,也免得日后有什么遗憾。
车到叶家门前,两侧的村邻人户都出来看热闹,叶望山和吴七娘看着来人,从高高兴兴到目瞪口呆,显然已经认出来了。
而穿针柳守则忙着笑迎肖娘子等人,没注意到身后的不对劲。
两边第二回见面,还是作为男方的陈河主动上前给叶望山拱手:“叶叔,原本上回想着不成,谁知他们自己又看对眼了,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吴七娘回头看了一眼,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巧?父母说合的不要,非要自己上赶着去,这村里可都是头一遭了。”
叶望山脸上的笑容僵住,看到周围四邻正探头探脑,只好压低了声音警告她:“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吴七娘暗自咬牙,一扭身回了屋。
肖娘子和穿针柳守三人都还一头雾水,听李二姑解释了一番,才晓得原来还有这样的周折,又是尴尬又是觉得缘分使然,天注定这两人就该凑成一对鸳鸯。
李二姑也抿着唇笑着上前来打圆场,“俗话说得好,有缘砍不断,无缘不凑成,又说是姻缘棒打不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个孩子左不成,也得被月老从右边儿牵着一丝丝红线绑到一块去!这满江宁县打听,还有谁家有这样的因缘际会?可见连神仙也不愿意看着这桩亲事散了,咱们可不能辜负了神仙的心意,合该好好将这桩亲事给妥妥帖帖地办好了才是!”
李二姑虽然头一回做媒,也是有她的长处,比如平日里用来东家长西家短的利索嘴皮子,这会不就用上了?好听的话不要钱,加上两边初见的尴尬散了不少,又觉得的确是一场缘分,散了倒可惜,如此一想,男女两方的脸色都好看了些。
除了不善言辞要在外面守骡马的李二叔,其余人一番客气,便按着礼节互相厮让进了堂屋,在四方柏木大桌上分头坐下。
肖娘子作为陪客又是长辈,坐在陈河左手边,李二姑是媒人坐在旁边的方凳上,上方是女方长辈叶望山,原本该坐在他身边的吴七娘不在,此时坐着的就是大女婿柳守。
至于穿针帮着引线在灶房烹茶,姐妹两个嘀嘀咕咕说了会话,引线脸红得跟熟透的果子似得,越发不露面。
她不出来,就引得堂屋里的陈江忍不住伸了好几回头,显然人虽然还在堂屋听两边拉呱,听李二姑说俏皮话,但一颗心早就飞到了灶屋里去了。
叶锦砚在院子里偷看站在陈河身后的准姐夫,看他比旁人要低一大截头才能进屋门,又高大又结实,长得和二姐也很般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就直盯着他不放。
而吴七娘,方才扭身进了屋,这会偏又忝着脸来见客,没了座儿,也要站在叶望山身后,且看这事到底要怎么个说法。
直到引线端着温热的茶进来,肖娘子看到了她,满意地冲她笑了笑,等她退出门外去,才顺势开口:“缘分天定,一个石桥的一个南洼的,居然这都能在城里碰上,还能成一段好亲,真是令人想不到,今日趁着日子好,人也好,不如把两个孩子的亲事给定了,以后也好安心。”
谁都还没说话,偏吴七娘冷不丁地接了话头,“可不是嘛,上回不愿意跑了,这回又自己个找了回来,还怪我当后娘的心黑,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白让我背个刻薄后娘的骂名。”
陈河听得眉头一皱,忍不住道:“既然是后娘,有些话上还是要积积口德的好。”
叶望山被抢了先,脸上无光,瞪了吴七娘一眼,“还不是你胡乱要那么高的聘礼,惹得孩子以为对方是什么滥人,这才跑去她大姐那里投靠,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先编排起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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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说她她不会难受,叶望山说她,她心里跟千万根针扎似得疼,脸胀得通红,却愣是没走,将事都推在了别家。
“也不知哪个杂毛在村里胡诌,说陈家二郎瘸了腿,还说他放血吃生肉,又不务农事,这才吓得二丫头跑了,跟我有甚关系?再说我要聘礼也是为了二丫头,难道我还要靠她聘礼过日子了?”
穿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心头冷笑。
听叶望山说的话,肖娘子更加疑惑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二姑听吴七娘的话,顿时晓得这谣言地定然是村西头那户人家流传出来的,心里暗恨对方看不上陈江就算了,还这样胡乱嚼舌根,简直恨不得此刻跑到村西头去将人大骂一通才解气的好。
不过当下的事要紧,这顿骂等后头再办也不迟!
肖娘子是个爽利人,也是个聪明人,略一串联,也就晓得其中是怎么个前因后果了,不由地看了穿针一眼,才笑着道:“可见注定是要成一家人的,任凭旁人怎么嚼舌根怎么祸害都扯不断,就为着这两人以后都要好好的,日子越过越红火,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恨得眼里滴血都没用!”
陈河见状松了一口气,他方才扫了引线一眼,见她是个斯文安静的姑娘,并非想象中的刁蛮,到底暂且安下了心,让弟弟过来喊人。
不管能不能成,既然上门了,该做的事都要做到。
陈江脊背挺直,眼神快速扫了门外某个地方,又快速收回来,对着叶望山拱了拱手,“叶叔好。”
却是刻意忘记了还有个吴七娘似的。
穿针和丈夫对视一眼,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而柳守无奈地看她一眼,又瞥了陈江一眼,回忆当年自己头回登门的时候,给吴七娘拱手一拜起身才看到穿针黑了脸,后知后觉私下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还保证以后和她同一条线,哄了好多天,这才勉强过了关。
当下看着陈江如此,心里出现了丝丝不快,神情似乎在说“这小子真上道啊”。
叶望山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壮实的青年,方才的那点尴尬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高兴了。
“既然有亲家大姐和姐夫帮着张罗了,我们也就不拐弯抹角,”经过方才的喊人,陈河的神情已经看不出来半分不自然,而是笑着道,“我爹去的早,家里就寡母支应,前年年关时我娘也病逝,因而陈家就我和他嫂子。好在长辈也留了点家底,这不,山腰上的老屋已经修缮好了,该添的家用也都归置妥当,一切不用担心。”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看着陈河脸上欣慰的笑容,穿针能想到年幼丧父的两兄弟是怎么样生活的,寡母为了支应门户又如何操劳过度离世的……她忽然生出了跟对方惺惺相惜的感受来。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什么看吴七娘出丑,什么报复回去,在这一刻,什么都比不上妹妹的幸福重要。
只要引线能嫁好人户,能安稳一世,她就满足了,而陈家兄弟的表现,目前看来好像还不赖,心里对陈江不太满意的那点疙瘩,也就渐渐散了。
你有意我也有意,接下来的交谈自然也就融洽,加上李二姑在旁说项,进行顺利到甚至到了聘金那一步。
提到这个,吴七娘就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