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里忙外地,日子过的飞快,很快进入到冬月里。
冬至头一天,两人摸着黑一大早起来,各忙各的收拾东西,预备进山去摘柿子。
前几日引线跟着进山,山里的柑橘柿子都已经熟了,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树上,喜庆极了。
今日去时,两人熟门熟路地带上了工具,到地方陈江正要脱外衣上树,谁知引线拦住他:“树小枝子密,还是我去吧。”
陈江还没说个字,就见她像个灵巧的猫似地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站在树上的引线低头,看他吃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爬树算什么,我从前在家的时候也常去后山,一待就是一日,山里哪儿有枣树哪儿有蕨菜,村里的孩子里谁也比不过我。”
说罢金黄的柑橘被她摘下,丢给树下还在愣神没回过味来的汉子身上,“接着啊,傻愣着干什么!”
柑橘砸在头上,陈江不痛不痒。
他这还是头一次看她露出这样的笑容,自信,从容,明媚,像是春日里的一抹光,照得他脸上也慢慢浮现了笑容,咧着嘴根本合不拢。
接下来一句话也不用说,夫妻两个一个摘一个捡,配合默契,没一会就装了一背篓。
接下来又换了柿子树,不过柿子就不能乱丢了,引线边将腰篓挎上,双腿站稳在树桠间,或是用手攀稳,等装满后就俯身将腰篓递给陈江。
陈江个子高,她用不着往下多少,只是弯腰递他就能接住,省了不少力气。
陈江做足了准备,带的是担子和两个大竹筐,竹筐底下铺着干稻草,从引线手里接过柿子以后,就倒进大竹筐里,接着在上面铺一层干稻草……直至两个竹筐都快要装满,才将几棵柿子树摘完。
柿子多,有软的有硬的,引线回去的路上就想好除了晒柿饼,其余的要怎么做了,回家就指挥着陈江,趁着一股劲儿两人一道将柿子分类挑拣出来。
过于熟透的除了做柿酱,还能拿来留着晚上加粗粮面揉成面团,蒸出来后比普通的蒸饼更软糯香甜。
熟的刚好的,留一些放在谷糠堆满的小缸中,窖藏一段时间吃。
其余的削皮留短蒂,串上麻绳挂在屋檐下,白日里晒,晚上收回来,等晒到半干反复捏几回,直到出了霜就算做成了。
至于那些还有点硬,吃进去还涩口的,先放在屋里阴凉处,等过几日再挑一次。
若是还有硬的,就拿来做成腌柿,冬日里缺花样菜的时候拿出来,也是能上桌的。
家里收拾差不多了,第二日两人一大早就起来,热了几个昨晚上做好的柿子蒸饼当早饭,其余的一兜子十几个全都装在布包里带上。
除此外,另准备好的一篮子柿子和橘子,五块野猪熏肉装了一背篓,还有两坛酱萝卜,两件做好的棉衣,全都齐齐整整用绳子绑了好一车。
家里钥匙给了石虎,托他照看下谷子母子三个,两只杂物房里的野鸡,还有几只兔子,交待后就赶着大黑驴,趁着朦胧快要发白的天色往山下去。
石桥村这头,叶望山也起了早。
吴七娘被送回娘家以后,几次托人带信要回来,然而他都没吭过声,当然也没去,家里就父子俩,叶锦砚也越发不敢说话,家里沉闷地好似没有人住。
周夫子中秀才走后,村塾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秀才公,便由村正出面请了村里的另一位老童生来任教。
这位老童生原来在城里住,后来为养老搬回了村里,今年已过六十,眼花耳聋不说,反应还迟钝,上课稍不注意就打瞌睡。
这也就罢了,他还喜欢拿架子,对各家送去的午饭挑挑拣拣,稍不合心意的更是专门提出来苛责,说什么求学求学,既然是求学,不但学童要用功,家里的家长也要用功。
不过三两句就又说到了当初在城里给富户人家的公子做指教时,每月有一两银和二尺布……啰哩啰嗦,听得人心烦心厌。
这还不算完,若有人提出质疑,他就眼睛一瞪,胡子一撇,立时就能搬出许多大道理。
叶锦砚就被专门剔出去说了几回,要不就是他家送来的肉咸了,要不就是菜太老,反正就没一句好。
他想告诉爹,但爹每日忙地里的活,还得上山砍柴,家里的事都是他一把做,这些小事要是再说……叶锦砚根本张不开这个口。
“锦砚,来吃饭!”叶望山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
叶锦砚丢开那些扰人的事,将笔放好,去了堂屋。
依旧是豆粥两碗,一碗腌菜。
叶锦砚从不在吃食上挑拣,有什么吃什么,叶望山也沉默,两人在偌大的堂屋里就着黑乎乎的腌菜吃饭,只听到呼啦啦的吸粥声。
吃完了饭,叶望山说:“今日你二姐要回来,我待会去王屠户那儿看看有无什么肉,割回来中午做了吃。你在家待着,哪儿都别去,他们要是提前来了好倒水陪一陪,你也是大人了,别整日像小孩子疯玩,要招呼人。”
叶锦砚点点头,看他要去灶房收拾,鼓起勇气说:“爹,要不然我们去把娘也接回来吧,她一个人在吴村,又是被您送回去的,只怕外翁舅舅他们对她不好……”
他承认,娘的确是干了坏事,还是对二姐不好的事,这事要是成了,二姐这辈子就毁了。
可他也信,这么久了,娘一定知道自己错了,要是还不接她回来,光是舅母们和吴村那些闲言碎语都能将她给淹死,还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他怕爹生气这么久也一句都不敢提。
今日也是趁着二姐回门,爹心情不错,他试探性问了问。
谁知叶望山看了他一眼,“你舅舅他们来找过你了?”
叶锦砚脸色一白,半晌才摇头老实道:“没有。”
“这就是了,”叶望山叹了口气,并未骂儿子,而是解释道,“你大舅母做错了事,现在被罚去做了苦役。你娘也做错了事,我送她回娘家已经是轻轻放过了,若是换做旁人,只会毫不留情地休了她。”
叶锦砚并不清楚那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娘和大舅母合伙做了坏事,而四舅是幕后黑手。
如今四舅夫妻跑了,只有大舅母定罪被罚做苦役三年,而娘却的确只是被爹送回了娘家,除此外什么罪都没受。
“爹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孩子,但读书为明理,若道理都不明白,那你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叶望山目光复杂。
叶锦砚哑口无言。
另一头,赶着大黑驴走了半晌,已经遥遥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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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石桥。
方才去陈河家里给送了一箩柿子和柑橘,还有五个红柿蒸饼,樊氏热情请两人进屋吃早食,看上去的确是比从前好很多,但今日是为了回娘家,两人并未多过停留,也没吃早饭,放下东西就驾车离开了。
他们一走,李二姑就隔着篱笆问樊氏,“这驴买的真不错,陈老大帮着去看的?”
“哪儿啊,是亲家大姨姐帮着看的。”樊氏道。
李二姑抿了唇,嘿嘿一笑道:“早就听说叶家大姐在城里嫁了富庶人家,听说还有几家棉布店和油醋坊,我家大郎没什么活计,不知道她能帮着找份工不。”
樊氏心里暗暗不屑,面上笑道:“她还在家里养胎呢,说不好下个月就要生了,到时候我要是去城里就去帮你问问。”
李二姑也就是提这么一嘴,没想到樊氏居然大包大揽,她客气道:“若是有,也该给你家陈河或是陈青安排,都是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两人胡乱扯了几句闲话就散了,李二姑没当回事,樊氏却上了心,且越想越觉得可行,卖个脸就能得个长久差事,只怕比在家耕地强得多。
退一步说,若是陈河不合适,让陈青去铺子里做个学徒什么的也不错,听人说学徒包吃包住,每月还有几十个工钱拿呢。
想完这些,樊氏看儿子都顺眼不少,叮嘱他去王屠户家里买一刀好肉回来,她今晚上要请陈江夫妻来吃饭。
陈青只感觉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即便手里拿着钱,也犹自不敢信这钱是真的。
“小猴崽子,还不快去!去晚了就没好肉了!”樊氏拍了一下他,叮嘱道,“记得买好的,别让王屠户家的那几个心眼儿只有针鼻儿大的媳妇给坑了,告诉他们,要是给你烂槽肉,小心我明儿去他屋门口连他八辈祖宗一起骂了!”
陈青方才在给猪铡草喂食,擦了擦手,才发现不是在做梦,手里的确是樊氏给的小串钱,立刻笑嘻嘻地穿上夹袄响亮地哎了一句就去了。
王屠户倒是在家,但因今日冬至,他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寅时初就起身干活杀好了两头猪,三个儿子也没偷懒,打下手,烫毛、开膛分腔、拆分猪肉,一套下来,父子四人各司其职,行云流水。
全村人都还在睡梦中,王家灯火通明,天亮的时候就将担子置好,由大儿子和二儿子挑担子去附近的镇集上卖。
冬至节,大媳妇和二媳妇在灶房里忙着做饭,三媳妇殷勤地在案板前帮忙。
而其余的半头猪和板油下水,就留在家里搭了多年的木板上,由三儿夫妻照看,自己则进屋补觉去了。
叶望山到这来买肉的时候,案板上的肉已经剩的不多了,王三郎擦了擦刀,也没抬头,问他要什么肉,要多少。
叶望山扫一眼,发现排骨、五花都没了,只有一些肥瘦杂肉和骨头。
板油猪腿倒是挺好,但他现在一人干活两人吃,叶锦砚的束脩讲不了价,一文也少不了,他只能在吃上面节省再节省。
他伸出手翻了翻那杂肉,挑了一块半肥半瘦,那肥里又多少夹杂着两丝瘦、瘦里又有那么一丝捎带肥的好肉来。
他心里一喜,正要问是什么价格,就听一旁有人问:“还有五花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