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头一夜因为紧张没睡好,当天早早起来妆扮,昨夜又闹了一宿,引线回去并未来得及伤感,就疲累地倒在绵软的水红新被褥里睡着了。
歇了一夜的姚兴盛又有劲大喊大叫。
然而没等陈江出手,杨梅就先像个小火炮似得踹门进去将人好一通劈头盖脸地骂,骂到解了气,就拿一旁不知多少年的烂碎布揉成团塞进姚兴盛的嘴巴里。
一旁的赵堰和余氏都不敢开半句腔,生怕也被她再找块烂布塞嘴。
姚兴盛身上又疼又酸,感觉自己肋骨断了,腿也断了,到处都痛的厉害。
这会又被一团黑的看不见颜色的烂布堵住嘴,那种味道直冲天灵盖,霉味和腐烂的味道让他几乎晕倒。
他打小吃金穿银的,哪儿受过这苦,顿时又悔又恨,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定然要千倍百倍讨回来。
一直到夕阳西下,天色再度暗沉,引线才揉着眼睛醒来。
闻声,陈江端了一碗鱼汤面进门。
面汤鲜香,汤色雪白,只放了淡淡的调味就让人五脏六腑都动了起来。
她也不客气,接过来三两口连汤带面都吃尽了腹中,这才感觉手脚又有力气了。
“抱歉,是我太大意了。”陈江看她胃口颇好,这才小心翼翼道,“若不是我惹下的祸,也不会连累你。”
引线摇头,抓住他的手,“他心思坏,怎么样都不可能罢休的。再说你也是为了讨要自己的钱,怎么是惹祸?”看了眼外面又问,“大舅他们呢?”
还没等陈江说话,杨大舅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
陈江立刻走出去。
“侄女婿,我给你说……”杨大舅和他碰面,未免杂房的几个人听到,主动压低了声音并肩去了堂屋。
杨梅趁这个机会进来,她更是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二姐,都怪我贪吃!要是我听阿姥的,守在你身边就好了!”
引线笑道:“你别怪自己,这事谁也预料不到,你也尽力了。”
又是好一番安慰,杨梅到底年纪小,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你去听听大舅和你姐夫在说什么。”引线想知道内容。
杨梅点头去了。
不过出门正好迎面碰上陈江,他道:“不用打听,我这就跟你说清楚。”既然是夫妻了,所有的事都该坦诚相待,不应该有任何藏私。
小夫妻商量了好半晌,最后熄了灯睡下。
当然引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陈江也不会擅自碰她,要也得等到她恢复好以后。
第二日,陈江、石虎以及杨大舅三人将姚兴盛单独拎出来,捆地跟粽子一样结实装进养家的马车,又将他带来的两匹马和一架车藏在山里,带上柳守写的一纸状纸出发离开南洼村。
走的时候商量再三,怕趁着家里无人,那赵堰跑了,或是吴家的人来强要带走余氏,便留下石虎看家,只陈江和杨大舅去。
“此行外翁也去,你要帮忙照看他老人家。”引线叮嘱,“他嘴里虽然说着不输当年,可到底是年纪大了,经不起大折腾,你要替我劝着些。”
杨翁要同去,孟姥也不好在此久待,想着杨梅到底可以帮把手,于是打算两边汇合一起去,顺路回李杨村看看孙媳妇和刚出生不久的曾孙。
陈河点头应下,挥鞭,马车驶离,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朝露未散,日头渐明,门前几棵大柳树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秋日的微风吹拂在她的脸颊上,景色尤如昨日一样好。
只是经过这样的事,再好的山间景色也无法让引线的心里欢喜轻松起来。
*
这一走就是三日,好在引线身子骨本就强健,睡了一日就已完全恢复,想着山里的柿子应该熟了,就喊上杨梅,两人一道进山去。
这片山有主,并不似石桥村后山萧瑟,一路走来,道路两边有正开花的野菊,还有黄灿灿的金橘,以及掉地满地都是的栗子。
杨梅身姿灵巧,又会爬树,引线就在下头一面摘野菊,一面抬头给她指哪里的果子颜色最深最熟,没一会两人背的背篓里就装的满满登登。
杨梅就笑:“柿子没找到,这些倒不少。”
引线不觉得失望,一边招呼在草里打滚沾了满身草籽的谷子,一边和她说道:“都这个时节了,就是碰碰运气,没有也不碍事,山里多得是好东西。”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刚才还懒散的谷子立刻翻身起来耳朵立地尖尖的,两人就不敢再说话了。
几个呼吸,谷子确定了那动静的来源,箭一样射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两人有背篓在这,不好跟过去,于是静等着它自己回来。
果然没一会谷子就大摇大摆地回来了,嘴里还衔着一只灰毛的兔子,个头不大,不甘心地动了两下,然而谷子察觉到后将嘴上用了点劲,既伤不着它又不会让它从嘴里挣脱了。
“这是什么意思?”杨梅稀奇地看,“谷子也不咬死这兔子。”
引线解释道:“它想带回去给它的孩子玩。”
小狗崽牙长出来后断了奶,怕咬伤谷子,引线早在秋收之前就送出去了三只,余下的两只稳重温和的就跟着一起陪嫁到了陈家,其中还包括杨梅想要的纯黑小狗崽。
四五个月大的小狗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跑起来就乱窜个没完,有小兔子陪着玩,也能消耗体力,锻炼捕猎技巧。
杨梅立刻敬佩道:“怪不得扑的是小兔崽呢,等玩烦了还可以用来养大吃肉。”
这话说得引线忽然心中一动。
陈江多年才回来,今年又赶在这个时候,更是没听说他有多少地。不过,相比较种地,要是能将这片近在咫尺的山承包下来……她可以养兔子养鸡鸭,兔子能生,鸡鸭除了肉还能卖鸡蛋,到时候陈江再找些活干,二人齐心协力,总要好过一些。
至于陪送的压箱底嫁妆,她一点也不想动。
有些事不能起头,一起头立刻就有了雏形,越想越好,巴不得陈江快些回来,好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与他商量。
然而等陈河回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杨大舅已经送杨翁回了李杨村,他回来后没着急说事情办的如何了,反而是问赵堰和余氏有没有闹,吴家的人有没有来要人。
“没闹,石虎兄弟怕他们跑了,每日就给一碗稀粥饿不死就行,”看他满头大汗,引线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吃得少连茅房都省了,哪还有劲闹腾,再说这山里左右都没邻居,闹也没人听见,都是白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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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点点头,却盯着她的手上,“你手腕上的伤如何了?还疼吗?”
那日被捆得不算结实,但挣扎中绳子磨破了手腕的皮肤,大舅送来伤药,连着敷了几日,现在已经开始结痂了。
她伸手露出手腕,老老实实道:“已经好很多了,你瞧。”
然而陈江没仔细瞧,撇脸飞快地看了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吃水。
气氛变得有些怪,引线感觉心里有点揪紧,她赶紧问此去的事办得如何了。
陈江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将这几日的事说了。
此去如杨翁所料,江宁县近日的确有一拨查粮税的州府官员,但并不属于江宁府,而是凭空冒出来的,听说那领头的判官还是从京中来的,如今在何地谁也不知。
一行人只找到了当日到石桥村的两名巡粮官,告状的事和他们的差事并无关系,他们听后果然也不想搭理,直言有状子该投到州县府衙门去,怎么找他们。
杨翁早已预料,于是将姚兴盛的身份一说,果然对方立刻就让他将人留下,还要了带去的状子,问了姓名原籍,只待以后需要时会找人传唤。
这些人的身份,杨翁提前打听了两日才找上门的,且不说别的,就是光听到姚兴盛的来历就立刻改变了态度,这也坐实了他们并非单纯为了今年的粮税,因而七八分的把握是有的。
等他说完,引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要能办妥当就好,否则那姚家家大业大,我们怎么能斗得过。”
“姚家早就和那梁知县狼狈为奸,姚兴盛也是江宁县第一的害虫,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若不是在州府与人争执打死了人,也不会逃回县里,可回了也不安分,如今是他自作自受,报应!”陈江毫不客气。
引线问:“他下场会怎么样?”
她可不是担心对方,而是担心判得过重姚家报复,判得过轻又会让对方卷土重来,更大的陷阱等着他们,那以后可就有数不清的麻烦事。
“放心,”陈江笑道,毫不在意,“外翁说了,虽然掳人按律只判三年,但若是以此为饵让那京都来的巡查将姚家收拾了,姚兴盛就是不坐大牢也好不到哪去。”
对于一个自小富贵不愁吃喝穿用的公子哥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富贵带来的权力更令人绝望了。
引线放心了。
明日一早他还要和石虎送另两个人过去,加上风餐露宿三日,只想赶紧吃饱喝足睡一觉先。
引线也不多话,立刻挽袖子去灶房,转悠了一圈,正午日头大,就不去菜地了,直接用成亲当天留下的卤肉切了碎加上萝卜干炒成臊子下面吃。
杨梅吃得满嘴都是油光,“二姐,你做饭真是太好吃了,我要一直在你这里住!”
引线笑道:“我倒是欢迎你这个帮手,只是二舅母不会同意。”
“不用管她!”杨梅没空多说,又嗦了一口满满都是油润肉沫和爽脆萝卜干臊子的面。
说来也怪,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比单吃其中任何一样都更要和谐,要不是每人只得一碗,她肯定还要再吃一碗。
引线抿了唇笑,侧头看埋头干饭的陈江,想了想道:“我爹知道肯定也想问你,不如我明日跟你们一道去村口,你们走,我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