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安陵容眼前好似又浮现出了窦漪房昨夜说这话时,盛满关切与笑意的眼眸,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就在这时,床榻上昏迷的拔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脸色迅速由灰白转向青紫,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安陵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眸中暖意消散,恢复了冷静。她伸出手欲为拔都诊脉,刚扣住他的手腕,就发现他的右手紧紧握成了拳,僵硬非常。
这样紧绷的状态不利于施救,也无法准确判断他体内毒素的真实情况,安陵容没有丝毫犹豫,从随身携带的针包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手法精准地朝着拔都胳膊上的麻筋处刺下。
银针入肉,拔都手臂的肌肉一松,手掌无力地摊开,一个被揉攥得皱巴巴的物件从他掌心掉落下来,滚落在床榻边缘。
安陵容捡起来一看,竟是六年前她亲手写给拔都的那张下了毒的帛书,他居然一直在接触毒药,怪不得会越来越虚弱。
按照常理,当拔都在王帐中,从周亚夫口中得知真相,明白这封他反复摩挲观看的帛书,正是导致他功败垂成的元凶时,惊怒交加之下,第一反应就该是将其撕得粉碎,或弃如敝履才对。
怎会……直至昏迷,仍死死攥在手里?
是事发突然,他被周亚夫打晕前根本没来得及丢弃?还是因为对她恨意滔天,要留着这“罪证”时刻提醒自己复仇?亦或是……舍不得?
安陵容将帛书随手丢到一边,不再费神揣度这无关紧要的原因,当务之急,是救人。
她利落地扯开拔都的衣襟,一手用力按住他,另一只手已拈起数根银针,眸光沉静,依次刺入他胸口的几处大穴。
随着银针的颤动,拔都断断续续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了一些,脸上的青紫色也略微消退,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迷蒙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不清,意识尚且混沌,恍惚间,他只看到一张日思夜想的熟悉侧颜,神情认真而专注。
他混沌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纷乱的念头,他不是死了,回归长生天的怀抱了吗?这里就是长生天吗?可容儿怎么会在这里?
莫非长生天仁慈,每一个死去的匈奴子民都能在此与心中所爱之人重逢,永不分离?还是说……容儿也死了?
想到此处,拔都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不,容儿怎么能死?难道是汉朝的皇帝鸟尽弓藏,在他死后就对容儿下了毒手?就像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对待功臣那样?! 不,不可以!
“不……” 拔都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侧头咳出一大口乌黑的血块。
伴随着这口淤血的吐出,他堵塞的心脉通畅了些许,竟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大口喘着粗气。
安陵容正要落下最后一针的手一顿,心中不免有些惊叹,这人的求生欲实在是强悍得惊人。
在她的判断中,毒素侵入心脉如此之深,即便有针灸解毒,最好的情况也得昏睡七日方能醒转,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恢复了意识。
拔都缓过这口气,记忆慢慢回笼,周亚夫的背叛,致命的帛书,容儿冰冷的算计……
他目光上移,眼前的景象不是长生天虚无缥缈的圣光,而是间密闭的屋子,墙壁是汉人建筑常见的样式,空气里还有……她身上传来的冷冽清香。
他没死?这里是汉朝的地界?
紧接着,他的身体恢复知觉,感受到了安陵容按在他胸膛上的手。
“死前”凝固在胸腔里的巨大哀恸与绝望一时滞住,竟不知该往何处发泄,恨吗?怨吗?似乎都抵不过眼下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六年不见,他好想她……
安陵容察觉到他的注视,却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收回手退开,而是径直迎上了他的视线,眼中既无愧疚,也无畏惧,手掌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近乎挑衅般地按了又按。
拔都刚活过来的呼吸又是一窒,她……她这是在非礼自己?这是她的道歉吗?那他要不要原谅她?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胸腔里残余的剧痛和记忆中深刻的背叛感狠狠压下,可是那只按在他心口的手,却又切切实实地令他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带来一阵习惯性的悸动。
他爱了容儿十三年,从在猎场里将她带回左贤王庭的那天起,他的心就学不会不为她跳动。即使明知她亲手将他推入了深渊,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恋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油灯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映出安陵容指间的一点寒芒。
那是一根能够顷刻间取人性命的银针,倘若拔都敢流露出半分恨意,或做出任何不合她心意的举动,她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拔都长时间的沉默,让安陵容周身不自觉地笼罩上一层阴郁之气。她不懂正常的爱是什么样的,前世她从安比槐和雍正身上学到的,只有无度的占有和索取。
娘亲为了安比槐熬瞎了眼睛,整日以泪洗面,却说爹是爱她的;她为了雍正苦练歌喉直到嘶哑,不惜使用伤身的息肌丸苦练冰嬉,雍正也曾抚着她的脸说“爱她”。
她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做的,她理所当然地用这种方式对待视她如亲女的婆婆和姐姐窦漪房,但无论她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她们都会毫无底线地包容她。
是她们给了她勇气,所以,她想在拔都身上试一试。
起初,安陵容只以为拔都脑子不太正常,或是单纯贪图她的美色,她是什么时对他产生些微松动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看向自己时始终炽热明亮的眼睛,以及那些为了取悦她低到尘埃里的姿态。
帛书上的毒,是计谋,也是试探,如果他六年如一日地随身携带,反复观看,证明他对自己在意不是伪装出来的,是真的珍而重之,如此,她才愿意迈出这一步。
安陵容喜欢别人仰视她,那样会让她觉得很安全,但如果这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那么,就永远地闭上吧。
拔都其实早在看清是她,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时,心底就已经妥协了,只是巨大的落差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忽然感知到安陵容身上细微的情绪变化,心头一揪,一时间什么王庭,什么单于都不重要了,沉重的病躯里涌现出无限的力量,不顾安陵容手里的银针径直将她揽入怀中。
“容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难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怀中的身躯有一瞬的僵硬,拔都连忙更用力地抱紧她,她伤心了?一定是因为他刚才的沉默,都怪他不好!
她只是太爱他了,害怕失去他,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设计让他一无所有,把他关起来,从此只能完全依赖她。
都是他匈奴单于的身份给不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她才会这样,她有什么错?况且,容儿定然是背着汉朝皇帝,冒着天大的风险才救下他,他刚才竟还惹她伤心,真不是个东西!
安陵容原本已经打算放弃这次失败的“尝试”,指尖微动,准备将银针刺入他的死穴,送他归西了,猝不及防被他抱住,手一抖,银针偏了方向,一下在拔都胸前左侧的最高点上刺了个对穿。
刹那间,所有的情绪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