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挂断了通讯,而外面的战场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割阶段。
阿皮亚大道两侧的葡萄园和橄榄树林在三个小时的激战中被炮火犁了一遍,到处都是弹坑和燃烧的坦克残骸。美军第一装甲师B战斗群最后那十几辆还能动的坦克退守公路附近的一片洼地里,以环形阵型构筑了一个临时防御圈。
防御圈外围是谢尔曼坦克的残骸和烧焦的半履带装甲车,内部是散兵坑和一个简陋的沙袋工事。
赵刚拿起话筒,调到了全旅通播频道。
一声令下,整个包围圈齐齐开始缩紧,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转向美军防御圈的方向,59B坦克那大号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托斯卡纳的丘陵间回荡,像是一头被压抑了太久的钢铁巨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孔捷的空降二师和丁伟的空降三师同时接到总攻信号。迫击炮群将最后的炮弹全部打了出去,对美军阵地进行了一轮火力覆盖,数十发炮弹在美军的防御圈内炸开,里面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
火力覆盖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当最后一发炮弹的爆炸回声在丘陵间消散时,嘹亮的冲锋号声刺破了硝烟弥漫的午后天空。
号声高亢激昂,从东侧和北侧同时响起,和远征军士兵们的呼喊声汇成一道声浪压向美军阵地。
丁伟的空降三师步兵从东侧发起总冲锋。数千名士兵从橄榄树林和葡萄园里涌出来,冲锋枪抵肩,军靴踩过碎石和弹壳,朝着美军的防御圈压过去。
残存的美军步兵从散兵坑里探出身,勃朗宁自动步枪和加兰德步枪的枪声密集地响起,试图挡住这道人浪。
但59B坦克的突击已经先一步撕开了缺口。
赵刚的装甲旅不再进行远程火力压制。三个坦克营以纵队阵型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击,一百毫米线膛炮换装了高爆弹在六百米的距离上,只需一发炮弹就能掀翻一个机枪掩体或者一个反坦克炮位。而美军残存的反坦克火力——几门反坦克炮和巴祖卡火箭筒对59B坦克的的正面装甲毫无办法。
一个扛着巴祖卡的美军中士从一辆烧焦的谢尔曼残骸后面跳出来,在五十米的距离上对着侧面一辆59B的发动机舱扣动了扳机。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准确地打在了散热格栅上。轰的一声炸开之后,59B的尾部冒出一股黑烟,坦克摇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炮塔上的并列机枪调转过来,七点六二毫米子弹像鞭子一样抽过谢尔曼残骸,把那个中士和他身后的火力组全部扫倒在地。
美军防线开始崩溃。
最先垮掉的是防御圈南翼的一个步兵排。他们在刚才的迫击炮覆盖中已经折损了大半个排,排长和副排长都阵亡了。当59B坦克碾过防线的时候,仅存的一个二等兵扔掉步枪,双手抱头蹲在散兵坑里哭出了声。
然后是防御圈西侧。空降二师的步兵从正面压过来,和美军步兵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内展开了最后的绞杀战。一个美军机枪手打完了最后一箱弹药,把打红的勃朗宁机枪从掩体里推出去,自己举起双手站起来,一脸解脱。
下午三点四十分,美军第一装甲师B战斗群几乎全军覆没,防御圈中央那辆指挥车上,一面军旗缓缓降了下来。
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美军少校双手捧着叠好的旗帜,走到最近的一名空降三师连长面前,把旗帜呈递了过去。
至此,美军第三十六步兵师加第一装甲师B战斗群在阿皮亚大道交叉口附近被全歼。华夏远征军俘虏美军官兵四千余人,缴获和击毁谢尔曼坦克六十七辆,半履带装甲车一百二十余辆。己方伤亡不到美军的六分之一。
赵刚从指挥车顶舱探出身子,看着远处战场上那辆被击毁的指挥车。一阵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在傍晚的阳光里飘了几圈,最后落在他的指挥车引擎盖上。
罗马城内,巴多格里奥被押送到到了临时指挥部作战室。
这老家伙是被两个特战队员架着押进来的,身上的淤泥已经干涸成了一块块灰色的硬壳,西装被撕破了好几处,光着的那只脚上套着一只从美军的尸体上扒下来的靴子。靴子大了两个尺码,走路的时候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刘青站在那张作战地图前面等他。
地图上,安齐奥到罗马之间的阿皮亚大道被一个巨大的红圈圈了起来,红圈旁边用黑色钢笔写了三个数字——美军的伤亡数字、被俘数字和被击毁的装备数量。
巴多格里奥被按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有些不舒服地挪了挪屁股,巴多格里奥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他扫视了一圈,看到了墙上那张被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罗马城防图,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最后落在刘青身上。
“你倒是帮了我们大忙。”刘青的语气有些平淡,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要不是你,克拉克就不会放心大胆地把整支登陆部队开进我们的伏击圈。”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不过,你很不老实,我很不高兴。”
巴多格里奥的脸色一片灰败。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放心,我们依旧会遵守当初的协议,毕竟能够全歼这支美军,你的功劳不小。”
刘青话音落下,仓库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巴多格里奥打量着这个老家伙。
郑耀先走进了作战室,手里还端着两杯速溶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刘青:“奥唐纳醒了,正在接受审讯。这家伙嘴巴很硬,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刘青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正要回答,一个通讯兵急匆匆地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翻译出来的电报。
“首长,安齐奥的最新战报。”
接过电报,刘青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神情凝重,把电报递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接过来,扫了一眼,立刻皱起了眉头,把电报重重地拍在了中间的桌子上。
“发生什么事?”李云龙有些好奇,因为美军登陆作战,罗马的部队全都派了出去,而李云龙的空降一师因为还有守卫罗马的任务,根本抽不出太多的人手。所以,在支援了孔捷一批迫击炮后,也只能看着二师和三师立大功。 。
“克拉克果然够狠。”郑耀先咬牙切齿地说道,“前锋部队被歼灭之后,他没有按照惯例向滩头前线增派新的兵力,而是直接命令剩余的登陆部队全部撤回舰船。不仅撤了,还炸掉了临时浮桥码头。现在美军第五集团军的舰队已经退到安齐奥港外海舰炮射程的极限距离位置,抛锚待命。”
“什么意思?”李云龙皱起了眉头,“他难道不知道一旦放弃,今天他们所取得的战果可就完全被舍弃了?”
“他是在等机会。”刘青转过身,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安齐奥港位置,“克拉克这是在给我们出难题,同时也在等待机会。他的舰队停在岸防炮的射程之外,我们的坦克和步兵更打不到他。而他随时可以选择新的登陆点再次发起攻击。所以主动权被他暂时握在手里了。”
李云龙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丢在了地上碾灭:“嘿,这美国佬还挺精明。他是在等我们和英国人开战吧?”
刘青点了点头。
“我建议加快进攻节奏,老李,你带着一师直接北上。”郑耀先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罗马往北划向锡耶纳,再划向佛罗伦萨。“我们要在英国人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北上迎击,只有这样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同时我们还要守住罗马,绝不能让美军钻空子。”刘青接过了话头,“克拉克迟早会发现我们北上之后罗马兵力空虚,到那时候,他一定会抓住机会进行第二次登陆。”
他转头看向仓库角落里的巴多格里奥。这个老元帅垂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无神,似乎在听他们说话。
“在这之前,我还要先审审奥唐纳。”
深夜,临时指挥部的灯光暗了下来。除了值班人员,大部分参谋和通讯兵都已经去休息,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坐在临时布置的一间审讯室里,面前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奥唐纳被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右手手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布面上渗出一团淡淡的红。
郑耀先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坐在奥唐纳对面,翻着一本从防空洞里搜出来的文件,偶尔用钢笔在上面做些标注。
这种沉默可比任何酷刑都难以忍受,奥唐纳终于在郑耀先翻到第七份文件的时候开了口。
“你从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郑耀先放下钢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打算从你嘴里拿东西。你的价值,在被俘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柜子旁边,从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新的文件放在桌上,缓缓坐下。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们美国的战略情报局为什么要这么激进,区区一个临时政府的总理而已,不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巴多格里奥的确也算是个人物,不过他在意大利军中的影响力不足以改变战局,他也不值得你们为他投入一个上尉和整整一个后勤作战组。直到我们在梵蒂冈发现了英国人的密使,又发现了你们和他们之间的某些联系。”
奥唐纳的呼吸明显变得越来越粗重,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提供价值,那么,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地上的那些尸体。 但郑耀先可没有那么轻松,他想知道的东西很多,多到这位高级特工都不可能完全知晓。
“告诉我,你们的登陆方案!美军的第一次登陆作战基本算是失败了。”
......
郑耀先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台伯河上,已经升起了夜雾。
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停下脚步,郑耀先摸出了腰间枪套里的手枪,贴着侧窗的门框慢慢弯下腰。月光从云层缝隙洒下来,照亮了临时指挥部外空无一人的操场,一道黑色人影正在悄悄靠近审讯室的前窗。
那个影子弯着腰,动作很快,极有经验地贴着光线没有照射下来的区域前进。走到审讯室窗下约三米左右的位置,他停住了,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他身体往前倾,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然后他举起了枪口。
在消音器顶端快要贴到窗户玻璃的那一瞬间,身后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他的后颈。是郑耀先手中的枪。
“等你很久了。”
那个影子的身体猛然僵住,手枪险些脱手。他微微偏了下头,月光恰好倾斜下来,照出半张年轻而冷硬的意大利面孔、一双漂亮的绿眼睛,以及和那些空降师士兵们身上一模一样的迷彩军服。
他是鸽子直属的特工——乔瓦尼·德卢卡,一个在巴黎加入远征军并在短短两个月中表现优异的意大利裔志愿兵。但同时,他也是一名在七年前就已被牧羊人团队安插在华夏外围组织中的“休眠者”。
郑耀先按住他握枪的手腕,顶住他的手骨,将那支消音手枪轻松卸下,问道:“当年他们招收你的时候,给过你什么承诺?”
德卢卡整个人都快被压垮了,但脸上涌起一阵狂热,偏过头看着郑耀先:“我不知道,我只是为了生活下去!”
“呵呵,不见棺材不落泪,带走。”两个黑影从后方涌上来,架起德卢卡。
郑耀先没有再回头,他把那支刚缴获的消音手枪翻到打出号码的一侧,往灯光下凑了凑。
枪号已经被磨花了,但磨得不太干净。开头那组号码依稀可辨:一个“RM-842——”。后缀三位被完全挫平,而前缀的产地字母却清楚说明了这把武器的归属。
这批意大利产的伯莱塔92F应该是在墨索里尼倒台后,从罗马军械库流入黑市的。根据记录,接收移交这批手枪的只有一个人的部队。
郑耀先抬起头看向仓库深处,越过昏睡在那个角落里的奥唐纳和巴多格里奥。
“塔利亚尼,到底是不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