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冈的圣安娜门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两个瑞士近卫军的士兵站在门洞两侧,长戟的锋刃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巴多格里奥没有走正门。
黑色菲亚特轿车在距离圣安娜门三百米的一条窄巷里停了下来,引擎熄灭之后车厢里只剩下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巴多格里奥从后座钻了出来,把便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发动机不要熄,原地等我。”
开车的少校重新拧了一下钥匙,引擎低沉地突突响起来。
巷子里的石板路在晨光中有些发暗,巴多格里奥沿着墙根走了不到五十米,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小门前停住脚步。
笃笃笃!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探出了一个身影,这是一个穿黑色神职袍的中年男人。在打量了一番之后,他打开门,将巴多格里奥引进了小楼。
小楼的走廊很窄,两侧墙壁挂着几幅褪色的圣像画,画框底部已经积起了一层细灰,对此巴多格里奥早就见怪不怪。
跟着那个神职人员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两人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下。
神职人员推开门退到一边,巴多格里奥独自走进去。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罩上的流苏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靠窗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左手搭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右手的指头不停地敲击着桌沿。
这位就是英国外交部派驻梵蒂冈的特使汉弗莱·克罗斯比。
克罗斯比看到巴多格里奥走进来的那一刻,脸上从冷漠变成了铁青。
“你疯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塔利亚尼的宪兵满罗马城在找你,华夏人的伞兵控制了半个老城区,你就这么跑到了梵蒂冈?”
巴多格里奥拉了把椅子在书桌对面坐下,把便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克罗斯比先生,如果我不来,你之前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的承诺,总理阁下!”
克罗斯比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甩到巴多格里奥面前,几页纸散落在桌面上。
“这是你签署的密约草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要稳住罗马的局面,至少保证华夏人没办法完全控制这座城市。”
他伸手指点了点那些散乱的纸页。
“而现在的局势呢?!”
“巴多格里奥先生,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跟伦敦那边交代?”
巴多格里奥没有接话,不紧不慢地伸手将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文件一页页收拢整齐。
“我亲爱的克罗斯比先生,局面确实比预想的复杂,但没有彻底失控。”
“没有彻底失控?”
克罗斯比摘下眼镜用手帕擦镜片,这是他压制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你现在连自己的军队都没办法掌控,你跟我说没有失控?”
巴多格里奥把整理好的文件推回克罗斯比面前。
“塔利亚尼和格里马尔迪的兵变恰恰说明,军方内部对华夏人的态度并不统一,这对你们来说是机会。”
“只要英军的三个师按计划从北边推进到佛罗伦萨,罗马的局面就会自然翻转。”
克罗斯比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盯着巴多格里奥看了很长时间,台灯的光在他那副金丝边眼镜上折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巴多格里奥,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你的计划,而是你的忠诚。”
“你跟美国人也签了协议,别以为我不知道。”
巴多格里奥的眼皮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克罗斯比捕捉到了。
“美国人主动找的我。”
“我不在乎谁找的谁。”
克罗斯比站起身走到窗前,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花园里的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往上喷着水。
“你脚踩两条船的把戏在罗马或许管用,但在伦敦行不通。”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我可以继续帮你,但有一个前提,从现在开始美国人那条线你必须切断,否则伦敦那边的耐心会很快耗尽。”
巴多格里奥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台灯灯罩上的流苏在穿堂风里晃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可以,但我需要你们加快北线的推进速度,佛罗伦萨不能等,越快越好。”
克罗斯比重新坐回书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我会把你的要求转达给蒙哥马利的参谋长,但具体时间表我说了不算。”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再乱跑了,梵蒂冈可以暂时庇护你,但教廷的耐心也不是无限的。”
巴多格里奥站起身,把便帽重新扣在头上。
“我知道分寸。”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又停住了。
“克罗斯比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华夏人的情报系统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厉害,你在罗马的联络网最好重新检查一遍。”
“我从防空洞出来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但我不敢保证华夏人不知道我在哪里。”
克罗斯比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两道花白的眉毛往中间拧了拧。
“你是在吓唬我?”
“不,我是在提醒你。”
巴多格里奥拉开门走了出去,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克罗斯比在书桌后面坐了很久没动,手里那支钢笔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巴多格里奥说得对,华夏人的情报能力确实让他感到棘手,但比华夏人的情报更让他头疼的是巴多格里奥本身。
这个老狐狸,到底还有没有底牌没有亮出来?
台伯河西岸的仓库里,一台军用电台正在滴滴答答地响。
德马尔蒂诺手下的通讯员撕下电报,快步跑到甲板上递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把纸折好塞进大衣口袋。
“巴多格里奥从防空洞跑了,现在已经进了梵蒂冈。”
刘青正在给搪瓷缸子续热水,听到这话不由一顿,热水溅了几滴在弹药箱上。
“跑了?这都能让他跑了?!”
“塔利亚尼的布置本来就没那么天衣无缝,更何况巴多格里奥还提前安排了人接应。”
“他从防空洞出来到坐上车只用了四分钟,说明这条退路他早就安排好了。”
巴多格里奥十点五十五分从检修通道钻出地面,十点五十九分坐上了在后巷等候的黑色菲亚特轿车,十一点十四分抵达梵蒂冈外围的一条小巷,十一点十七分通过侧门进入梵蒂冈。
整个撤离路线规划得十分合理,甚至算是面面俱到。
“六哥,塔利亚尼到现在恐怕还不知道巴多格里奥具体跑到了哪里,你的人居然比他们还先一步摸到了行踪?这里可是罗马,不是咱们的地盘。”
郑耀先接过刘青递来的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意大利人干活糊弄的多,但当中也有不少务实的,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什么办不成的。”
闻言,刘青恍然大悟,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男人。
敌工部国际科是当初开启远东战略之后才组建的,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在意大利更是没有任何根基。
可就是这么一个从零起步的摊子,现在能在罗马城追踪一个国家元首级别人物的实时行踪,时间精确到分钟,地点精确到街巷。
“六哥,我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郑耀先把杯子搁在弹药箱上摆了摆手。
“别戴高帽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两个月前的那次行动差点把整个雪豹特战队都搭进去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那次失败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们必须要快,否则意大利战略很可能会彻底失败。”
“所以你用了什么法子?”周卫国从船舱门口走过来,靠在一摞沙袋上。
“最简单的法子,美元。”
郑耀先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我从总部申请了一笔特别经费,在意大利的邮局,电报局,铁路调度中心,连宪兵司令部的传达室都安插了拿钱办事的眼线。”
“这些人不需要知道他们为谁工作,只需要在看到特定的人或听到特定的消息时往指定的信箱里投一张纸条。”
“纸条汇总到罗马城中的秘密据点,在筛选之后再发给我。”
“除此之外,我还暗地里发展了十几个意大利本地人做正式的情报员,有对巴多格里奥不满的退伍军官,有黑市上混饭吃的小头目,还有两个是宪兵司令部里层级不低的参谋。”
刘青嘴里叼着的烟差点掉地上。
“六哥,就这两个月你在意大利花了多少美元?”
“数目不方便说,但够在罗马买十几栋楼了。”
郑耀先说完收起了笑容。
“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将地图摊在了弹药箱上,手指点在梵蒂冈的位置。
“巴多格里奥进了梵蒂冈就等于进了避风港,那是教廷的地盘,名义上中立领土,任何国家的军队不能进去抓人。”
“英国人的密使也藏在里面,两个人碰到一起用不了多久就会拿出新方案来搅局。”
“这个人绝不能留。”
郑耀先的手指在梵蒂冈的边界上重重划了一道。
“他活着一天,罗马的局面就一天安稳不下来。”
周卫国从沙袋上站起来,略带兴奋地看着郑耀先。
“那还等什么,让我带人进去把巴多格里奥干掉,不就一了百了了。”
郑耀先摇了摇头。
“问题就在这里。”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梵蒂冈的边界画了一个圈。
“梵蒂冈面积虽小,但里面可全是瑞士近卫军的人,教廷自己的安保体系也不是摆设。”
“更关键的是,你们几个的脸在那里面会比探照灯还显眼。”
周卫国一拳捶在沙袋上。
“化装进去,打完就撤。”
“卫国,你冷静想想。”
刘青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
“梵蒂冈每个入口都有瑞士近卫军的岗哨,进出凭教廷发放的通行证,就算你化了妆,一张亚洲面孔在里面走两步就会被人盯上。”
“雪豹的弟兄们个个都是好手,但这次用不上。”
周卫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坐了回去。
他知道刘青说得对,但心里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郑耀先看了看周卫国又看了看刘青,把地图上梵蒂冈的那个圈用指甲划重了一道。
“这次的活儿必须交给本地面孔来干。”
他的手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公文包里另一份薄薄的档案上。
“我在罗马发展的那十几个本地情报员里面,有一个人或许合适。”
刘青和周卫国同时看向郑耀先。
“谁?”
郑耀先把那份档案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三页,递给刘青。
档案纸上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意大利男人,深目高鼻,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世故。
档案最上方用红墨水写着一个代号。
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