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伯河的西岸在这个时候几乎看不到行人,河堤旁的小道被午后的阳光晒得直冒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腥气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
那是犹太人聚居区那栋废弃老宅燃烧的味道。
两人猫着腰贴着河堤的护墙走了大概五百米,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拱桥。
桥面上停着一辆敞篷吉普,车上坐着四个宪兵,冲锋枪横在膝盖上,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
周卫国拉住馒头闪身躲进护墙下面的排水涵洞里。
涵洞很窄,两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头顶就是桥面,能听到宪兵军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
馒头压低声音问。
“队长,我去干掉他们?”
周卫国从涵洞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桥面上的宪兵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其中一个少尉正拿着对讲机叽里咕噜地汇报着什么。
“等。”
“等啥?”
“等他们换岗。他们的换岗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还有不到一刻钟。”
馒头不再说话,把狙击枪抱在怀里,靠在涵洞湿冷的砖壁上闭目养神。
周卫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指向一点四十八分。
涵洞外面的阳光缓缓移动,桥面上宪兵的脚步声变得懒散起来。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灰色菲亚特轿车从桥对面开过来,停在敞篷吉普旁边,车上下来一个宪兵中尉,冲着桥面上的几个宪兵挥了挥手。
换岗的人来了。
桥面上的宪兵们把烟头一扔,三三两两地爬上吉普车,引擎发动之后突突地往南边开走了。
新来的那批宪兵还没完全就位,桥面上出现了短暂的真空期。
周卫国拍了拍馒头的肩膀。
“走。”
两人从涵洞里钻出来,趁着桥面上宪兵交接的空档,快速穿过桥洞底下的浅水泥滩,翻过河堤护栏,钻进了河对岸博尔盖塞别墅公园的树丛里。
公园里的树木高大茂密,意大利松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草坪上散落着几尊残破的雕像,喷泉池里的水早就干了,池底长满了野草。
馒头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台伯河,河面上几艘运沙船还在突突地冒着黑烟,完全不受影响。
两人穿过公园,翻过一道长满爬山虎的古罗马城墙,落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里。
采石场往东不到两百米就是威尼斯广场东侧那排老建筑的背面。
周卫国蹲在一堆碎石后面,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情况。
威尼斯广场上空荡荡的,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纪念堂的白色大理石台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广场四周的街道全被宪兵封锁了,每个路口都停着敞篷吉普,宪兵们端着冲锋枪来回巡逻。
广场中央那辆被狙穿的黑色菲亚特还歪在路中间,挡风玻璃碎了一地,后排座椅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塔利亚尼的替身。这些人居然连收拾尸体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明晃晃地丢在了那里。
“呵,这个塔利亚尼是真的对咱们恨之入骨啊。”
周卫国咂咂嘴,把望远镜往东移,对准了广场东侧那排老建筑。
那些建筑全是五层高的石砌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灰泥,窗户紧闭,大门口全拉上了铁栅栏。
馒头瞅了一眼对面的大楼,看不出任何疑点,不由得挠了挠屁股。
“队长,你说第三组的人会在哪栋楼里?”
周卫国摇了摇头,仔细查看了一下,戴上了耳机, 同时打开了对讲机。
很快,耳机里就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栋门口有绿色遮阳棚的建筑,距离我们大概一百五十米。”
馒头端起狙击枪,透过瞄准镜观察那栋建筑。
“队长,那栋楼的大门被铁栅栏封死了,门口还停着一辆宪兵的吉普车,至少四个宪兵在门口守着。”
周卫国也看到了那辆吉普车,车上的宪兵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其中一个还拿着酒壶往嘴里灌。
“他们还没攻进去,说明第三组的人守住了入口。”
馒头把瞄准镜往上移,逐层扫过那栋建筑的窗户。
扫到三楼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队长,三楼左边第三扇窗户,有人在用镜子反光打信号。”
周卫国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窗户,果然看到窗玻璃后面有一束细小的反光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是雪豹特战队内部的紧急联络信号,用镜子反光打摩斯密码。
周卫国盯着那束反光逐字翻译了出来。
“两人受伤,弹药不足,地下室入口被炸塌,无法从下水道撤离。”
他把望远镜放下,手指在碎石堆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还活着,但被困死在那栋楼里了。宪兵没有强攻,说明塔利亚尼认为他们还有同伙,准备守株待兔又或者不打算加重伤亡吗,在等他们弹尽粮绝。”
馒头把狙击枪的弹匣退出来数了数子弹。
“队长,我这还剩两个弹匣,一共二十发。你那冲锋枪呢?”
“一个弹匣,三十发。外加两颗德国手榴弹。”
馒头咽了口唾沫。
“咱们强攻?”
周卫国从背包里掏出那两颗手榴弹在掌心里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强攻?你小子也太不把这些意大利人当人了, 待会儿跟我走!”
他把手榴弹塞回背包,从碎石堆后面探出身子,仔细观察那排老建筑的结构。
那些建筑虽然每栋都是独立的,但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顶层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
“从隔壁那栋楼翻进去,隔壁那栋的门口没有宪兵把守,咱们从楼顶翻到第三组所在的那栋楼,从屋顶下去。”
馒头顺着周卫国的手指看过去,眼睛顿时亮了。
“队长,这招好,嘿嘿嘿!”
“愣着干啥,走!”
周卫国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挂,猫着腰从碎石堆后面摸出去,沿着采石场的边缘往那排老建筑的侧面绕去。
馒头跟在他身后五步的距离,狙击枪的枪口始终瞄着宪兵吉普车的方向。
两人绕到那排建筑背面的窄巷子里,巷子又窄又暗,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堆着几只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
周卫国选了一栋和第三组所在建筑相邻的楼,从背包里掏出攀登绳和抓钩,在手里甩了两圈往上一抛。
抓钩稳稳地扣住了四楼阳台的铁艺栏杆,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巷子口没有宪兵巡逻,这声响被风吹散之后便融进了远处广场上传来的警哨声里。
周卫国拽了拽绳子试了试承重,然后双手交替往上攀爬,军靴踩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馒头在下面端着狙击枪警戒,等周卫国翻进四楼阳台之后才把狙击枪往背上一挂,也跟着爬了上去。
两人翻进四楼阳台,阳台上的落地窗早就碎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几件被遗弃的旧家具。
周卫国穿过房间走到走廊里,找到通往楼顶的楼梯,两人一前一后爬上了楼顶。
楼顶上的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威尼斯广场尽收眼底。
广场上那些宪兵还在来回巡逻,完全没注意到头顶上有人在悄悄移动。
两栋楼之间的间距不到两米,周卫国和馒头轻松跳了过去,落在第三组所在那栋楼的楼顶上。
周卫国找到楼顶的检修口,掀开铁盖,一股混杂着硝烟和血腥气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
他抽出冲锋枪,打开保险,沿着检修梯往下爬。
检修梯通向五楼的走廊,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天光。
周卫国刚落地,走廊尽头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
“谁?”
周卫国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是我!”
走廊尽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黑影从门框后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左胳膊用撕碎的军装袖子草草包扎着,血已经浸透了布料,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右腿中了一枪,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攥着一把打空了弹匣的手枪。
第三组的射手和观察手。
周卫国快步走过去扶住那个胳膊受伤的年轻人。
“你们还剩多少人?”
年轻人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房间。
“就我们剩下两个了。负责接应的兄弟全部牺牲了!那些狗日的宪兵攻了两次都被我们打退了,但弹药快没了,手榴弹也只剩最后一颗。”
周卫国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地板上散落着一地的弹壳,窗户玻璃碎了一地,窗台上架着一杆SVD。
房间角落里堆着几张翻倒的桌子和椅子,临时搭成了一个简易的防御工事。
馒头从后面跟上来,把背包里的弹药包掏出来递给那个胳膊受伤的年轻人。
“这是二十发子弹,省着点用。”
年轻人接过弹药包,用牙齿咬着撕开油纸包装,数出几发熟练地压进狙击枪的弹仓里。
周卫国蹲在窗台下面,透过碎玻璃的边缘观察楼下的情况。
门口的宪兵吉普车还在,但车上的宪兵从四个增加到了八个,其中一个中尉正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十分兴奋。
“他们等不及了,这是在叫增援。”
周卫国把冲锋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重新拍进枪身。
“一旦增援到了,塔利亚尼肯定会下令强攻。咱们得在他们增援到达之前撤出去。”
那个腿受伤的观察手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声音还算镇定。
“队长,下水道走不通。我们之前想从地下室撤进下水道,结果发现宪兵早就把那段下水道两头都堵死了,还埋了炸药。我们炸塌了地下室入口才挡住了第一波进攻。”
周卫国点了点头。
“下水道不能走,走地面也不行,广场上全是宪兵。”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那排紧挨着的建筑楼顶。
“馒头注意警戒,其他人先上楼顶!我去呼叫咱们的支援。”周卫国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挂,重新爬上检修梯翻上楼顶。
台伯河的风灌进巷子里,吹得窗帘哗啦啦作响。
馒头蹲在楼顶边缘,狙击枪架在矮墙上,枪口瞄着楼下那辆宪兵吉普车。
“队长,底下的人又多了。”
周卫国趴在矮墙后面探头往下看。
威尼斯广场东侧的巷子里又开进来两辆敞篷吉普,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宪兵,其中一个少校正仰着脖子冲楼里喊话。
“他在喊什么?”
馒头把耳朵竖起来听了听。
“好像是让咱们缴枪投降,说整栋楼已经被包围了,下水道也封死了,插翅难飞。”
周卫国摇了摇头,从背包里掏出小型电台。
“老刘,我是周卫国。第二组失联,第三组被困威尼斯广场东侧老建筑内,两人受伤,弹药不足。请求支援。”
发完消息,他把电台搁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
烟雾随风飘散,三组的射手和观察手瘫坐在一旁,神情淡然。
打了那么多仗,谁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和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相比,他们都是走了大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