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墨蓝帕子靠近,一股草药的清苦味一并萦绕过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楚珩,他怎么来了?不怕有危险吗?
青棠警惕地四下看看,再小心抬头望向他,因是逆光,他面上覆着一片阴影,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又或许是真生气了,也一定很着急,不然不会亲自找来。
怎么办,怎么办,又要挨罚了。
青棠心虚,硬着头皮接过帕子,讨好一笑,甜甜地叫了声“阿兄。”
对方叹了一口气,声音极轻,周围又嘈杂,可还是真真切切地落在她耳中。
是气消了还是拿她没办法了?
不管怎样,先道歉绝对没错,抱着一丝侥幸,她又试探着叫了一声:“阿兄?”
楚珩微微敛眉,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怒气,“你倒是逍遥自在,可知一船的人都在寻你。”
“我错了……”青棠垂下眼眸,极其诚恳地说道:“阿兄,我知错了,不该没说一声就下船,害大家跟着担心。”
顿了一下发现周林未跟随,以前周林可是寸步不离的。
一定是受罚了,毕竟自己下船之前唯一接触的就是他,楚珩不会查不出来。
青棠觉得对不住周林,还没跟他道歉又连累他挨罚,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克他,赶紧又说:“周林他不知道,你别罚他,要罚就罚我。”
谁料楚珩面色更沉,一顿数落:“我罚他做什么?罚他你能长记性吗?总想着往外跑,自己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说罢撩衣坐到台阶一边,侧脸暴露在阳光下,这回青棠看清了,他的确在生气。
只是出来逛逛,又没出什么事,至于这样吗?小题大做!
青棠虽不服气,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想和他吵,屁股往旁边挪挪,赌气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就有危险了?我听说今天是佛诞日,城中有庙会,便想着来凑凑热闹,天天待在船,闷都要闷死了。”
事实也是如此,说着说着竟有些委屈,眼角发潮。
“我还不如早回家去,日子虽然苦,但活得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完耷拉着脑袋等楚珩训斥。
不想却听对方说:“有长进,会用成语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形容现在这情景倒是很恰当,但你要知道到厝火积薪的道理,有些地方表面看起来安全可,实则危险暗藏。”
“不过,看在你读书认真的份上,今日就不罚你了。”
青棠听了喜出望外,但是不敢表露出来,怕被说得意忘形,用帕子拭掉眼角水痕,叠好放进篮子里。
“帕子洗干净再还给你,戏演完了,咱们回去吧。”
楚珩颔首,提起篮子与她一起往回走。
日偏西,饭时已到,街上比肩接踵,各处皆是欢声笑语,沿街食店次第开张,刚出锅的吃食冒着热气,香味杂糅,绕着街市流转。
小商小贩挑着货担见缝插针找空地,摆出各色商品,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青棠还惦记着给周林买礼物,一路上左顾右盼,楚珩以为她意犹未尽,难得见她如此高兴,也不着急回去了,放慢步子等她。
与京城里的夜市灯会相比,这里庙会的规模算不得什么,但楚珩却是第一次切切实实地身处其中。
身为中郎将,执掌京师守卫,逢年过节的大型集会,他都是最忙的,督率兵卒来往巡查,严防歹人寻衅滋事,时时刻刻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无暇去感受这份繁盛。
如今放下职责,只是随意闲行,方体味到难得的轻松无忧,看着青棠步履轻快,脸上笑意不减,心间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安然闲适,岁月静好。
忽而,一块用竹签子挑着的酥肉递至眼前,青棠一手托着纸包,一手举着签子,兴冲冲地对他说:“真好吃,快尝尝。”
楚珩右手不能动,左手提着篮子,腾不开手去接。
作为将领,他从不在兵卒前示弱,以免军心动摇,即便是负伤生病之时也硬撑着。
此刻虽不是在军营,但也并不想让旁人见到自己身体上的窘迫。
没办法接,自然没办法吃,直接拒绝怕拂了青棠的面子,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合适,就听青棠说道:“张嘴。”
楚珩愣住,被姑娘当众喂食,还是头一次,盯着肉块,嘴唇微动,不知该不该张口。
“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在青棠的催促下,他还是张开嘴含住了肉块。
竹签抽出,青棠从油纸包里扎了一块放入自己口中,咀嚼两下,发出满意的赞叹:“好吃,好吃。”
这就满足了,满脸幸福的模样让楚珩心头涌满甜意,试着轻咬酥肉,“咔嚓”的响声格外清脆,脆皮里鲜嫩肉汁水爆开,咸香满口,的确美味。
还没咽下去,就又被塞了一块。
再看青棠,吃得不亦乐乎,抖抖空了的纸包,“吃饱了,回去吧。”
这回换楚珩意犹未尽,“没良心的,你只顾自己吃也不管我,为了找你,我可是连午膳都没用。”
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他醒时已是后半昼,命人去请青棠才知房中无人,一番查找询问才知人不在船上,当即大怒,派人去寻。
回想昨日上船时青棠的犹豫转身,他不由得脊背发凉,她会不会回乡去了?
越想越心慌,连衣裳都未换就亲自下船去寻,人海茫茫,认错无数次后,侍卫来报,说在广济寺附近见到过姑娘,又直奔广济寺,到时就见青棠没事人一样坐在戏台前。
他先是松了口气,可怒气难消,但见青棠积极认错,到底是心软下来,只斥责几句便作罢。
而此刻的青棠,施了薄妆,眉如远山、面若凝脂、朱唇点绛微微扬着,两个酒窝像灌了蜜一样甜,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她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像刚出水的芙蓉,沐浴在阳光下,花瓣将展未展,明媚灵动,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楚珩突然不想回去了,也想身入盛世景,感受人间烟火、世间温情。
所以他找了没用膳的借口留下来。
这当然合青棠心意,二人折返,沿街缓行,青棠随意问道:“阿兄想吃些什么?”
“且去看看。”楚珩带着她步入熙攘人群。
暗中跟随的侍卫看着干着急,不是说好了找到人立即带回吗,怎么现在连世子都不回去了,虽然抱怨,少不得继续跟踪保护。
青棠瞧什么都好,手中宽裕,便什么都想尝尝,各色干果点心买了好几包,当然不忘与楚珩分享,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是陪楚珩来吃饭的,再次问他想吃什么。
楚珩笑道:“让你喂饱了,不饿了。”
“那怎么行,都是小食,不顶饿的。”
青棠看上了刚出炉的羊肉烧饼,一掰开油花顺着饼皮往下淌,看着都香,刚打算买两块给他,忽而想起秦郎中的叮嘱:世子的伤忌荤腥油腻。
这样说来,这半条街的食物都不能吃了。
选来选去只有金鳞饺还好些,饺子有肉有菜有汤水,还是本地的特色。
楚珩无意见,二人要了两碗,在小摊旁的矮凳上坐着等候。
“金鳞饺两碗——”
收拾桌子的帮工吆喝一声,摊主便从案板上捡了两碗的量,转手投入翻滚的沸水中,片刻后浮起,捞入大瓷碗中,再撒一把芫荽、葱花,淋上少许香油。
须臾间,冒着腾腾热气的金鳞饺上桌,满心期待的青棠瞬间失望,“原来就是蛋饺,取个了好听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
“金鳞,名字好寓意也好,先尝尝再说,既然是本地特色,说不定有不同风味呢。”楚珩先用勺子舀了一个吃,“不错。”
青棠细看碗中,黄金蛋皮包着肉馅,做成金鱼的形状,一只只浮在芫荽葱花间,恰似锦鲤戏浮萍。
半信半疑地舀起一个,油煎过后蛋皮软嫩微韧,吸饱汤汁,轻咬一口,露出鲜嫩的肉馅,肉馅多汁不柴,是用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细细剁碎,其中混了荸荠碎和香菇碎,滋味上更添了一层脆爽和醇香。
不得不承认,做得的确好吃。
以前家里过节时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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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蛋饺,不过菜多肉少,缺了鲜香的滋味,若有扎实的馅料,自己做得未必没有这个味道好。
刚说完一般,再夸赞岂不是打脸,青棠嘴硬道:“没我做得好。”
“是吗?”楚珩好奇道:“什么时候也做一些让我尝尝,说来好久没吃你做的膳食了,甚是想念。”
青棠撇撇嘴,“骗人,你有好厨子做山珍海味,能瞧得上我做的的粗茶淡饭?”
楚珩笑笑不语,似乎是饿极了,埋头将一碗金鳞饺吃完,汤也喝了个精光。
吃完见青棠正对着多半碗金鳞饺发愁,问道:“怎么?吃不下了?”
青棠惋惜道:“嗯,方才贪嘴,吃小食吃饱了,余下这些只能浪费了。”
“正好我没吃饱。”楚珩伸手去端她的碗。
青棠用双手护住,“不行不行,男人不能吃女人的剩饭,你要是没吃饱,再让摊主做一碗。”
楚珩不解:“为什么?”
“有句话叫‘宁弃半碗粮,不沾女子残’,说是女人吃剩下的东西带阴,会拖累男人身体,有损气运,耽误前程。”
青棠说得煞有介事,好似真的一样。
楚珩不以为然,端过碗就吃,转瞬间金鳞饺入腹,碗中空空如也,青棠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大家都这样说,以前桃花嫂坐月子,她男人吃了她剩下的半只鸡腿,被她婆婆骂了半个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如今伤刚见好,别因为这碗饭耽误了。”
“陈桃花的婆婆不过是借题发挥,维护儿子压制新妇。”楚珩点出问题所在,擦着嘴道,“都是乡野间的无稽之谈,莫要相信。”
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民间流传下来的东西也必有其道理。
青棠不置可否,心底终究是存下不安,忽而想起平安符,拿出红囊袋来交给楚珩,“我从庙里求来的,随身戴好。”
“这是什么?”楚珩要打开囊袋一探究竟。
“平安福符。”青棠忙按住他的手,“这是我在寺庙求来的。“不能打开,打开就不灵了。”
寺庙素来看香火钱厚薄来区别待人,普通平安符不过一块折成三角形的纸,楚珩捏着里面平安符的形状,细瞧囊袋,红底金莲花绣得精致,一看就不便宜,他问:“捐了多少香火钱。”
青棠:“二两银子。”
“你倒是舍得。”楚珩见她一点也不心疼,认真将平安符贴身放好,“多谢你了。”
“只要阿兄能好起来,多少钱都值得。”
青棠眼里映着火光,满是期许,此刻她十分相信药师琉璃光如来会保佑楚珩。
楚珩眉峰舒展,一双眸子柔和似水,能让她如此关心,这条胳膊好不好起来都不重要了。
原以为过了饭时喧嚣会淡下去,殊不知精彩还在后面。
七宝金辉铸法相,万盏莲灯普众生。
十余辆花车自广济寺而出,分别驾向四方四隅,似莲花绽放,寓意佛光济世。
车上载莲灯万盏,绿色竹骨托底,绵纸染色裁作粉白莲瓣,嫩黄蕊中一截素烛,僧众将其摘下分送给追随百姓。
青棠也分得一盏,随人流一起去河边放灯祈福。
河中上已有不少,次第浮于水面,顺流迤逦远去,烛火明灭,犹如银河坠入人间。
她蹲在河边,双手捧灯,闭眼许下愿望,之后将莲灯缓缓送入碧波中。
愿望有许多许多,祈愿爹娘在那头过得好,祈愿楚珩快点康复,祈愿自己……
祈愿自己什么?
她有些犹豫,身体康健?家财万贯?福禄双全?诸事顺意?还是……早日回乡去?
最后干脆全默念出来,已经求佛祖许多了,佛祖普度众生,胸怀宽广,不会介意再多几件。
楚珩立在后面,看着她虔诚地对着莲灯拜了再拜。
他不大相信神佛之说,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也没见佛祖特殊护佑过谁,但此时心有所念,对佛祖存有敬畏,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默默许下心愿。
“楚珩此生愿娶罗青棠为妻,生死相依,白首不渝,望佛祖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