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李文及时后退,一口水差点全喷到他身上。
青棠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角,真是失礼,若阿兄在一定要说教了。
看着李文那张并不算熟悉的脸,她茫然不解,相识不过几日,怎就生出嫁娶的念头来,又或许是玩笑话,但他恭敬为礼,极为认真,不像戏言。
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委婉道:“你说胡话呢?我要走了,告辞。”
未想李观径直拦在门口,又是一礼,“罗姑娘,我并非说笑,自打第一次见到你,我……我就对你念念不忘,以致辗转反侧,每日都盼着能见上你一面。”
他将腰弯得更深,“李某思慕姑娘久已,实难释怀,斗胆向姑娘剖白,愿聘姑娘为妇,托付中馈。”
斯文恳切地告白,文邹邹的言辞,落在简陋破败的屋舍内,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青棠被惊到,平生头一回被人直白地表达爱慕,她不知要如何在不伤对方自尊的情况下拒绝,摆着双手后退,“你别这样说。”
李文不放弃,前进一步,“家中人丁廖廖,表妹远嫁,只余姑母与我二人,姑母秉性和善,姑娘也有所了解,余生若得相伴,定不会教姑娘受委屈。我日夜苦读,未有懈怠,来年院试,誓要考中秀才,望姑娘考量一二。”
青棠坐回原处,她相信李文说的话,也相信李文是谦谦君子,不会做出什么强迫她的举动,所以只有“惊”,没有“怕”。
“李文,你说的我都知道。你我相处时日尚短,你还不了解我,我曾发誓为父母守孝三年,如今尚不满一载,我无心谈论婚嫁之事……你不要为我耽搁了光阴。”
李文听罢,不见沮丧,反而语气更加诚恳,“姑娘孝心感天,我敬重至极,自然不会强人所难,我既心中已有姑娘,再容不下别人。愿等姑娘守孝期满,望姑娘不要断了我的念想。”
青棠急得想跺脚,眉头拧成了麻花,这书呆子怎么就听不出话里的意思,非要直接说“我不愿意”,他才听得懂吗?
她勉强笑笑,“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家境贫寒无甚见识,得遇机缘才在此落脚,实在不堪与你匹配,咱们还是只做邻居的好。”
李文正欲再开口,就听窗外传来李婶脆快的声音:“可是罗姑娘来了?”
青棠不禁皱眉,原本只是来送衣裳,被李婶这么一喊,院内皆知她与李文独处一室。
虽说李婶是无心,但令她十分不痛快,当下出门去。
天已黑透,李婶大约是眼神不济,没有看出她面色不佳,笑着挽留:“这么晚就别走了,我熬点粥,咱们一起吃。”
青棠脚步不停,“我不饿,衣裳放屋里了,我先走了。”
“呦,是吗,李文刚念叨完衣裳缝好了没有,可巧你就送来了。”
李婶嗓门大,引得院内邻居纷纷探头,暗自揣测。
青棠恨不得捂上她的嘴,逃也似地飞回家中,抱着庆来乱想了好一会儿。
方才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李文应该明白了吧,他步步追问,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以后会不会死缠烂打,但他似乎又不像是那样的人。
以后要怎么面对李家人?别的邻居又会怎样认为?
越想越烦躁,可惜庆来不会说话,不然能同它说说话,排解排解胸中的愤懑。
树上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嘈杂中只觉孤独无际。
要是阿兄在就好了。
她在院中坐到深夜,坐到一切声音都沉下去,脑袋里依旧乱糟糟,索性将一切抛之脑后,蒙头大睡。
次日,青棠顶着黑眼圈出门,李婶早在门外等待,上来拉着她的手,“昨日的事,我替李文向你道个不是。这么大的事,他也不同我商量商量,贸然找你去说,唐突到你了。”
平日里李婶对青棠多有照拂,青棠感念在心,并不敢承她的歉意,“婶子这话严重了,我……没事的。”
李婶睨她一眼,“还说没事,眼下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昨日我还纳闷,怎么你就急匆匆地走了,一问李文才知,这兔崽子口无遮拦、半点功名也无还敢提亲,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你就别生气了。”
李婶先道歉,又骂了自家侄子,让青棠不好再说什么,“我没生气,只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令郎是个好人,日后金榜题名,自有好姻缘等着。”
“唉!”李婶重重叹了口气,“我也发愁这事,前两年就有人上赶着登门提亲,这孩子愣是一个也瞧不上,说什么‘功业未就,不谋家事’的话。这知道的呢,说他是上进要强,不知道呢,反倒说我家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我嘴皮子都磨掉了两层,邻居也帮着劝,说什么不听,主意那叫一个正。”
青棠含糊应了两声。
李婶话锋一转,“谁知他见了你竟然动起心思来,三天两头跟我说起你,还让我平日里多帮帮你,我还纳闷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不知道,他是个闷葫芦,心事从不轻易外露,这次能说出来,必是反复思量打定了主意。”
青棠听出李婶的意思,显然在帮她侄子说话,东西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好,李婶再怎么数落李文的不是,也只嘴上说说,心底还是夸赞的,甚至引以为傲。
拒绝李文的话不好开口,拒绝李婶就容易了。
“婶子以后别提这事了,令郎生得俊朗,学问又好,婶子还是劝他用心读书吧,日后必定前程似锦,我一个乡野来的女子,配不上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婶终于不再坚持,走了几步后将话头往她身上引,“你那兄长近日没来看你?”
青棠简单回答:“没有,他忙。”
“我看上次他给你送的东西,都是顶好的,想来家里是做生意的,出手阔绰。你有这门好亲戚,将来必会替你安排个好亲事。”李婶打趣道,“也不知你想寻个什么样的夫君?”
寻个什么样的夫君?
这问题把青棠问住了,瞬间想到的是楚珩,她立即否认,首先想到的,不应该怀生吗?
怀生,怀生长什么样子来着?
脑中一遍遍回想,才发现记忆中怀生,还是初见时小孩子的模样。
不过片刻,青棠将所有念头打消,无奈笑了笑,“婶子不要乱猜了,我兄长在京中任个小职,与我关系并不近,管不到我的事。还有,李婶,我爹娘刚过世,实在不宜提亲事。”
百善孝为先,这个理由足以让李婶闭嘴。
她们一路走一路说,耽搁不少时间,到花市时已没什么好花,挑挑拣拣装满背篓,趁着日头不旺往城里赶。
城中熙熙攘攘,不知谁家的华盖马车出行,路人皆靠路边躲避,青棠不知这个规矩,被开路的小厮呵斥几声。
刚想着让开,大约是小厮嫌她动作慢,使劲推了一把。
身上背篓重,压得青棠身形发晃,站立不稳狠狠推倒在地上,鲜花全部散开,转眼被行人踩得稀碎。
小厮习以为常,贱民挡了贵人的路就该打,全然不理会人是否受伤,径直往前走,继续驱赶不长眼睛的人。
青棠看着鲜花直心疼,撑着身子爬起来追上小厮,“你别走,赔我的花。”
“赔什么赔,谁让你挡路,活该!”小厮说着挥手撵人。
青棠自是不干,拦住路,“还有没有王法了,弄坏别人的东西就该赔。”
“王法?”小厮讥笑,“你跟我说王法?我告诉你,我家主子就是王法,滚!”
不等青棠接下句,小厮的巴掌甩过去,打得她一个趔趄,头脑嗡嗡作响。
她顿觉气血上涌,脸上像着了火,灼烧得厉害,一半是疼,一半是羞。
从小到大,除了在死牢被狱卒打过之外,还没有人这样打过她,更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下意识搜寻李婶,却不见人影,想来是被人流冲散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马车速度慢下来,车内人敲敲车牗,一个婢女立即上前听从吩咐,之后过来问道:“何事喧哗,惊扰县主,该当何罪?”
小厮只回了一句“这个人挡路”,婢女不容青棠辩驳,命人赶紧将她拖走。
两个侍卫得令,上前将要捉人,手还没碰到就一把刀鞘拨开,楚珩如天降一般将青棠护在身后。
周围喧哗渐小,周林带人围在周遭,遣散看热闹的百姓,将打青棠的小厮按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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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
青棠在楚珩的扶持下起身,低头唤了声“阿兄”,声若蚊呐,几不可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袖子,面色发白,死死咬住嘴唇,委屈之情跃然神色间。
楚珩轻拍她后背,小声安慰:“有阿兄在,不怕。”
婢女未料到安国公府世子会突然出现,忙上前行礼,“见过世子,奴婢是永宁县主府上的,这女子挡了县主的路,奴婢正命人送她离开。”
永宁县主是皇室宗亲,其外祖家与楚家是老辈子亲戚,两家日常走动,故而婢女认得楚珩。
“送?”楚珩面冷如冰,“你说的‘送’就是让侍卫强行将人带走?”
婢女忙请罪,“世子息怒,县主今日去庵子上香,恐耽误了时辰。”
楚珩正欲开口,就听一串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传来:“阿兄,原来是你。”
循声望去,县主竟然亲自下车,提着裙子笑盈盈地朝他而来,身后跟着一溜婢女嬷嬷,侍卫、小厮转皆过身回避。
永宁县主上来便挽住楚珩的手臂,“阿兄怎么在这里,自从上元宫宴后就再也没见过阿兄,每次去国公府探望表姨母,都遇不到你。”
青棠自然也听到了一声声“阿兄”,方才生出的底气骤然消散,不自觉地松了手,在“真妹妹”面前,自己这个“假妹妹”算得了什么。
“县主请自重。”楚珩不动声色地抬臂行礼,将配刀挪至身前,在他与县主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县主门下奴仆当街行凶伤人、欺凌弱小,须将人带回审讯,望县主恕罪。”
永宁县主望望楚珩身后蓬头垢面、满身灰尘的女子,又瞥了一眼打人的小厮和婢女,不以为意道:“我当什么大事,你们两个还不快给世子赔罪。”
小厮如得赦令,连连叩首,自称“该死”。
婢女则不情不愿地行礼谢罪,“世子恕奴婢罪。”
“该向她道歉。”楚珩让开一步,露出青棠的身形。
没了身影遮挡,天光直直落在青棠脸上,像躲在石头下的潮虫,突然被人翻出。
比日光更刺目的是县主探究的目光,她慌忙将头垂得更低,脊背微微佝偻,视线中只有洗得泛白的裙摆和几乎快磨破的鞋尖。
这狼狈样,一定给楚珩丢人了。
小厮和婢女彼此对视一眼,未动,他们虽是奴仆,却也是县主家的奴仆,打狗还要看主人,叫他们对贱民赔罪,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县主亦觉有损颜面,心中颇为不悦,袖中双拳暗暗攥紧,脸上笑容依然得体,“不就是折了几支花吗?何至于小题大做,闹得人尽皆知,翠薇,取些银子来赔给她。”
身边叫翠薇的婢女立即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子往青棠手中送。
青棠背过手去不接,那些花远不值这么多银子,她不愿占便宜。
她对县主的话也不满,县主言语虽平和,却里外透着一股鄙夷劲儿,认定自家奴仆没错,是她故意惹事。
翠薇柔声道:“让姑娘受惊了,银钱不多,除却赔付你的花钱,剩下的是县主赏你的,姑娘快去向县主谢恩。”
“我不要。”青棠别过头,分明是对方有错在先,没有半分歉意,反而要她感恩戴德,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这银子更不能要。
“县主,有些事不是银钱能解决的。”楚珩用刀柄挡回翠薇的手,“既然县主御下无方,不能令仆人道歉,勿怪我公事公办。”
说完吩咐手下将小厮和婢女带走。
永宁县主脸色陡然垮下来,万没想到楚珩会当众驳她面子,蛾眉紧促,怒气不加掩饰,眼睁睁看着楚珩拉住青棠的手,并肩离开。
“世子好似和这女子关系不一般。”
翠薇无意中的一句话恰如火上浇油,永宁县主抬手赏了她一巴掌,气呼呼地回到马车上。
堂堂永宁县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原本高高兴兴去上香,偏就遇到这种晦气事。
她越想越气,命令车夫:“停车!掉头!”
“是。”车夫赶紧勒紧缰绳,不敢多问,恐怕主子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良久听得县主吩咐:“去安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