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二没拦住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去禀报。
而此时的浮云楼里,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镜中那人正在卸妆。
胭脂从眉心开始擦,帕子过处,白腻的脂粉被擦掉,露出底下玉般的皮肤,颧骨处那抹绯红化开,更添了一抹艳色。
等打湿的帕子再往下,擦掉唇上的朱砂,于是整张脸就都露了出来。
眉目清冷,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比台上的浓妆时更加好看。
他面前的桌上散着珠钗、绢花、耳坠子,一旁铜盆里的水渐渐浑了,浮着一层红红白白的沫。
他随手将帕子丢进盆里,水花溅出来几点,落在桌面,慢慢洇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点轻颤:“主子……人没请来……”
他听见了也没抬头,只是手指顿了一下,不过片刻又慢悠悠地抬手把头上的簪子一根根拔下来,头面卸干净了,青丝散了一肩,他拿起梳子,从发尾开始通。
昏暗的光从门外斜进来一截,落在地上,看不到他的影子。
“没事,下去吧。”
门外的人如蒙大赦,连忙走了。
梳子搁回桌上,镜中人微微一笑。
不急,我们会再见面的。
……
那边容时离开浮云楼后又去了趟衙门,只不过这次只在门口随意转了转。
他清楚如果那姓赵的县令还想要做下去的话,这件事大概率会不了了之,因为他大概率会把事情压下来。
刚刚茶楼里那个胖脸男人大概率也是找的托,发现尸体那天院子门明明是关着的,直到那客栈老婆婆打开出门去报官才把门打开。
容时自认为记性不算差,那胖脸男人长相也还算有辨识度和记忆点,但他可以保证自己那天绝对在现场没有见过那个人。
更何况发现尸体那会天都还不怎么亮,那客栈位置甚至可以称得上句偏僻,他天没亮跑那地方去干什么。
更巧合的是还偏偏就遇见死了人去看了热闹,县衙不是在找当天客栈跑了的人么,怎么还会放任他大摇大摆去茶馆里和别人吹嘘。
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了,是有人故意放他去说的。
这人是谁呢?好像指向了那个姓赵的县令,但容时却觉得不是他,至少不全是他的主意。
容时想到了浮云楼里那个疑似断袖了,但他们又在讲那软饭男的短处,说他坏话,这点又说不通了,总不能是那小白脸故意让他们说的吧。
那胖脸男人说看见了尸体,在不清楚人为什么死的情况下,只说左不过是被寻了仇,还说是被赵大人压下来了。
只可能是他在转移视线。
晚上,容时回到了那个小院子。
原本荒废的院子被他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光从糊了新纸的窗格里透出来,落在刚扫过的青砖地上,檐下挂了一盏旧灯笼,绢面洗过了,上头隐隐约约能看见褪色的兰草纹。
容时好像还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他推开门,院子里只剩下慕芷泱在石椅上坐着,面前摆了很多铺开的书,容时瞟了一眼,像八卦还是什么,无数点与线交错在一起。
“你回来太晚了,厨房给你留了饭。”慕芷泱头都没抬,语气没什么情绪,却很自然熟稔。
容时好像又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他看了她一眼,没打扰她,径直走到了厨房里。
推门时,那客栈的老婆婆正蹲在炉子前,拿火钳拨柴火,应该在烧晚上的洗澡水。
听见声响抬起头,额上沁着薄汗,脸上蹭了一道灰,看见他便笑了一下,说:“刚还和慕小姐说算着时辰该回来了,饭还热着,你先吃饭罢。”
烛台上的蜡烛只剩半截,火苗跳了跳,把容时的影子投在重新糊白的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没应声,站着看了会儿,眼睛有点泛酸,桌上铺了洗过的蓝布,碗筷摆好了,萝卜汤搁在灶边温着,锅盖边上冒着细细的白气。
整间屋子被香味和烛光填满了,连墙角那只补过裂缝的粗陶罐,都在光里显得敦实可爱。
他走过去,伸手试了试汤碗的温度,还很烫。
老婆婆又从锅里端出几个菜,看得出是故意留的。
“下次出门要记得回来早一点吃饭。”老婆婆絮叨着,像容时是她不听话又贪玩的的孩子,边说还不忘又给炉子里加了块柴。
夏日里炎热,更何况屋子里烧了柴,他汗快流了一身,但容时此时不想出去,也许是怕出去会打扰慕芷泱又或者是其他。
吃完后,容时顺手洗了碗,出门看见慕芷泱还在院子里,只是桌子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书不在了。
他走过去,把白天的见闻都告诉了慕芷泱。
“此事背后之人明摆着也不想把淮水县也出现了疫症的事情传出去,和那赵县令目的一致,二人或许合作了也说不定。”慕芷泱沉吟。
“此人和之前追杀我们的人应该不是一波,要是追杀我们那波人,应该恨不得此时人尽皆知,好把我们困在淮水县。”
“所以那尸体应该是追杀我们的人弄来的,但因为某种原因,他们计划没能继续下去。”
说到这慕芷泱抬手给自己和容时都倒了杯茶。
不是什么好的茶叶,茶汤也有些许浑浊,味道更偏苦涩。
“原来表面和乐平淡又自在的淮水县暗地里是这样热闹。”慕芷泱像察觉不到苦反而慢慢品着。
“那我们还急着去儋州么?”容时也端起了那杯茶。
“不急了。”
“朝廷派了五皇子去儋州赈灾。”慕芷泱勾了勾唇,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就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明艳。
“他会好好表现的。”慕芷泱说。
“五皇子?”容时也到也不至于孤陋寡闻到不知道五皇子的地步,更大原因是传说中他的生母不是人而是是妖孽。
就容时认为这传闻大概不可信,因为世界上根本不会有妖怪这种只会出现在书上的东西。
但民间一直有传言说其实五皇子的娘根本就不是人,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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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青丘山的狐妖,她进宫就是为了吸干皇帝的真龙之气。
说她晚上从来不点灯,因为狐狸眼睛夜里看得见,她生五皇子的时候,屋里里传出了狐狸叫,接生婆亲眼看见她屁股后面冒出了三条尾巴,那皇子是半人半妖,命里带煞,谁挨近谁倒霉。
还有人说五皇子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他娘其实就已经死了,是腹中胎儿也就是五皇子用鬼气吊着那具尸体,等生下来才真正分开。
说这叫鬼母养尸,是阴间禁术,说有宫里人看见过他晚上在御花园走,双脚离地三寸,那是鬼胎的习惯改不掉……
说其实在他刚出生那会儿皇帝其实就下令要弄死他,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无相族出面了,和皇帝说了什么,那孩子才逃过了一劫。
……
总之关于那五皇子的传言不少,但都不是什么好话罢了。
这次皇帝派他去儋州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只是个先行棋子罢了。”慕芷泱道。
“要是儋州的疫症控制不下来,就可以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总之他再差算个皇子,要是控制住了,大概就会有其他人来接手了。”慕芷泱握住手里的空茶杯转了转。
“你觉得会是谁来接手?”慕芷泱突然看向容时。
当朝皇帝李昭乾登基二十三年,后宫嫔妃数不胜数,生过皇子的就有不少,但能活到开蒙年纪的皇子就十二个。
十二个儿子里,有母族地位尊贵的,如大皇子李承泽,母妃乃当朝太傅之女,外祖门生遍布朝野,
也有母族权势滔天的,如太子李承昀,母妃乃镇国公之女,外祖手握西北十万边防军,剩下两个舅舅更是重权在握,朝中武将有三分之一出自镇国公门下。
其余那些有有母妃受宠的、也有封地富庶的……
但皇帝最喜欢哪一个呢?好像看不出来,他虽然昏庸,但对权利的把控却几乎到了极致。
除了天煞孤星的五皇子,他对剩下那些儿子好像也没差,哪怕是对太子,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容时自然也没办法猜到他的想法,虽然他做梦都想杀了他报仇,但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平民百姓的容时,连见到皇帝好像都是一种奢望。
所以容时沉默了,乍提起那个皇位上的畜生,哪怕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心理建设,以为可以平静提起,但微颤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慕芷泱像没看见似的,又给他被子里到满了茶水。
他抬手一饮而尽,只觉得嘴里好像更加苦涩了。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慕芷泱对他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你想要的不会实现?”
这话突兀,突兀到容时差点以为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不可能的,容时对自己说。
镇北侯府的事情早十年前了,当初一切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现在已经很少人提起,只留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为后人偶尔想起时感到不耻。
哪怕作为机阁阁主的慕芷泱,当时估计也就七八岁,更何况那时估计还没有千机阁,她不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