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香,你别太难过。”温灵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许无虞确实是死了,但并未如蔓香所想的是殉情而死。
“魂销神散,灰飞···湮灭·····”
“奴家的许郎,当时得有多痛。”
蔓香并不是非要许无虞同他一起殉情,二人身份悬殊,她这个戏子怎配许郎为她而死。
她只是想来看看,若他真殉情,就请灵冶在她吊死那片树林这一根树枝,插在许郎的坟前;若他没殉情,另结良缘,那她也绝不打扰。
可偏偏许无虞死在最好的年华,蔓香会禁不住想,是不是她扰了他的道心。
“灵冶,也请将我的魂魄抽出来,灰飞湮灭吧。”
蔓香怔愣楞的,身上还穿着云镜川买的粉色锦衣,头上少见的戴了钗环首饰,脸上的妆被哭花,原本精致的小人,看起来乱糟糟的。
“请薄命司的主人,成全我这最后一个心愿。就在许郎的牌位前,就在看不上戏子的许家的祠堂里,让我和许郎长相······厮守···”
蔓香不再自称奴家,事到如今她仍愿意去殉他,而许郎违背诺言、人品有瑕,她不再低他一等。
“你其实已经忘了他的声音模样,没见到牌位之前,就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而他说好与你殉情,却在你死后重回仙途,依旧想做振兴家族的新贤。”
“蔓香,你们并不是一对佳偶。”
温灵冶不惜做一个挑破真相的恶人,也想保住蔓香的魂魄,如果蔓香是为了解脱,她可以成全,可如果蔓香是为了一个负心人二次殉情,她怎么都不会同意。
不值得啊,蔓香。
并不是她不够清白,并不她足够卑下,是这世道对太多人来说,太过艰难。
“那就做怨侣,反正他死前也未娶,灰飞湮灭我也要缠着他。”蔓香看上去已经有些疯魔。
“蔓香,你为他死过一次,还要死第二次吗?”温灵冶不理解这种过于偏执的情感,她还在试图劝说。
“我愿意!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么多人爱慕许郎,可他到底愿意同我私奔,就当是为了成全昔日的一丝真情。灵冶妹妹,我求求你,就遂了我的愿吧。”
许无虞是蔓香最后的执念所在,她只求一死去陪他。
“蔓香姐姐······”
不行,温灵冶不想杀死蔓香的魂魄,她究竟是薄命司的主人,她有权利将蔓香留下来,哪怕她怨恨她。
“······人千里,···尽···生前······酒一杯。未饮···醉,眼···流血,心···成灰······”
凄婉的唱腔在肃穆的祠堂响起,蔓香心中的愁苦与决绝,随着声声绵长的曲调,飘出许家祠堂,飘到空地,飘上树荫,飘过池塘······
飘入东南高楼被锁住的人的耳朵里·····
那人形容潦倒,像是常年未曾洗漱,头发硬结成块,胡子遮住面容,呆滞地坐在地上,双手双脚被精铁做成的锁链锁住,上面还刻有阵法,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这间狭小的屋子内。
“蔓······蔓···儿,沃······”
他的舌头似乎短了一截,说出的话含糊不清,他扶着墙站起来,想往门那边走去,可惜锁链将他限制,他的指尖只能触碰到门,却不能用力将门推开。
他在屋中来回走动,锁链在地上发出拖曳的声音,情绪突然激动,癫狂地用力砸地面。
“补新······”
这座小楼被设置的阵法,外面的声音传得进来,里面的声音穿不出去,将他关在此处的人,就是想让他清醒地听到外面的动静,感受家族的变化,然后在日复一日的孤寂当中发疯直至寿元将尽。
除了行动,法力也被禁锢住了,他一筹莫展,只得咬破手指,血珠冒出,顷刻间就被阵法自带的治愈功能修复。
“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癫狂的笑声,环视屋里,没有一件锋利的东西,举起手腕,用牙齿啃咬破了血管,鲜血流出,又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他用手指粘上血液,在地板上画出取火符,一次次愈合一次次咬破。
终于东南小楼,冒出黑烟。
“师尊,着火了,徒儿去看看。”聂云祁率先观察到动静。
“不必劳烦聂真人,让府中下人去看看就好。”许管家瞧见着火的方向,顿时有些着急,连忙阻止聂云祁的动作。
“许管家这么客气做什么,事关火情,人命关天,片刻都不能耽误。麒麟,速去看看。”
“是,师尊。”聂云祁一个跃身,往东南处去。
“温少主不知道,东南处小楼起火是常事,也无人住在那边,所以还是别劳动聂真人,倒显得许府慢待客人。”
许管家的汗是擦不完了,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知道小楼里那祖宗又在作什么妖。
家主啊,老奴尽力了。
滚滚浓烟从门缝处冒出来,聂云祁一剑劈开门,发现火焰快把地板烧穿,地上躺着的人也因吸入过多浓烟而昏迷。
聂云祁将小楼边上池塘里的水引上来,熄灭了熊熊烈火,就在水与火接触到产生大量白色烟雾间,他也恍惚像是回到魔界,他怎么看到父亲的尸体躺在一旁,师尊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师尊看他的眼神好冷。
不好,此处有迷幻阵。
得到师尊“告白”的他,道心坚定。再也不是以前做了个噩梦,便要找师尊哭鼻子求哄哄的脆弱的他。
聂云祁将昏迷的人隔空转移出去,二人一同瞬移到许家祠堂外的空地上。
“许管家不是说,东南小楼没有人吗?那这又是谁?”
许管家汗流浃背,他真的没招了,家主您快回来吧,随便来个能做主的人也好啊。
“这···这······老奴也不知道啊,哎呀,莫不是个纵火的贼人吧,老奴就说这小楼怎么总是起火,原来是他在作怪,多谢温少主、多谢聂真人,帮许家捉到这个贼人。”
正当许管家默默赞叹,自己这一番急中生智的时候。
就听见聂云祁缓缓开口:“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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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未被救出来前,是用精铁锁链锁着的。”
“哈哈哈哈,想来是家主先前抓到,这小贼正在纵火,就顺手关在小楼里了吧。来人,还不把这小贼带下去关起来,等家主回来听候发落。”
哪里有破洞,许管家就在哪里描补,终究是钱难挣,铁饭碗难保啊。
“慢着。”温灵冶喝止了两名家丁的动作,对自己徒弟示意道。
“把这个人弄干净,再弄醒。我倒要看看,是哪儿来的小贼,胆大包天,不图钱财、不图仙家法器,偏爱在许家纵火。”
“弄清楚了缘由,我温家也能避免哪里做错,被人寻上门来放火。”
“许管家,你意下如何呀?”
“温少主说的哪里的话,温家施粥济民,自然不会······”
没等许管家说完,聂云祁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办好师尊交代的事。
净尘诀将地上不修边幅的人弄得干净,肌肤露出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回灵丹让他慢慢苏醒,从地上撑起来,一头长发一脸胡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呢?麻木、死寂、了无生机。
本在温灵冶肩头作哀戚之状的蔓香,一见这双眼睛,就惊叫起来。
“许郎!”
“蔓···蔓儿!”断了一截的舌头,唯独能喊清楚蔓香的名字。
许无虞无光的眼眸中,重新焕发出神采。
“系沃,窝···系尼的···许狼。”
蔓香急切地想看看他,不顾一切从温灵冶的肩头跳下来。
“萧···新!”
许无虞扑过去,用掌心接着蔓香,手肘杵到地上,磨破了衣袖,磨出了鲜血。
他浑不在意,站起来站稳了之后,才缓缓打开手掌,里面坐着一个变了容颜的小姑娘,但他一听就知道,这是他的蔓儿。
捧着心爱之人的手在颤抖,二人相对,哽咽得说不出话。
“许郎,他们竟然割掉了你舌头,太过分了,我要与他们决一死战。”
蔓香先停止了抽噎,从腰间抽出针剑,“说,谁欺负的你,我这就去挑死他。”
久违的,许无虞也破涕为笑,“妹谁,系沃,寄几,咬端的,殉请!”
相反的,许家一直在救他,从那夜私奔未遂被抓回来后。许无虞一直在践行对蔓香的承诺,想了各种方法寻死,都被家里人发现救了回来。
后来,父亲松口,说若是他修成金丹,就同意他和蔓香在一起,可蔓香那时候已经死了,父亲又说,他把蔓香的魂魄收起来了,手里有把鬼变成鬼修的秘籍,让他不必担心。
许无虞怀着渺茫的希望,相信了他父亲的话,此后苦修近十年,终成金丹。
父亲大悦,夸他是振兴家族的新贤,许无虞追问蔓香的事,父亲震怒。
“十年了,你这不孝子,还想着那下见的戏子,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东西,无人给她收尸,早就被野狗秃鹫啃食,魂飞魄散了。”
许无虞横刀自刎,血洒在父亲的衣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