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谋骨 > 17. 第十六章
    “苏大人。”

    薛明理放慢脚步,走在苏倾祈身侧,苏倾祈点了点头,身上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苏大人我,如今既然已破了一案,合该高兴才是啊。”

    薛明理轻飘飘一句话,苏倾祈感到有些不适,反问道:“可是微直兄,此案当真与我有关吗?”

    “就算不是我,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揭发这件事,不是吗?甚至今日我或许可以选择不揭发,等着陈炳从来,那么兴许萧大人也不会魂断殿中!”

    说到这里,苏倾祈已经隐隐带上了怒气,薛明理定定看她一眼,忽然一笑,道:“你很不甘,你认为萧大人是因你而死?”

    苏倾祈没说话,薛明理加快脚步,嘲道:“苏大人,你只不过是个芝麻大点的小官,是否太看重自己了?”

    “萧思议怎样都会死,不是今日就是明日,自从他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就已经注定了他的死局。”

    薛明理停下脚步,步步逼近:“怎么,萧思议老了,脑子不灵光了,他会看错这不奇怪。你也会看错吗?”

    苏倾祈被他逼得靠在墙上,然后看着薛明理嘴唇张合间,说出她的名字:“苏倾祈,你是否太蠢了些?”

    苏倾祈当然知道,就算萧思议上位当日她不明白,如今也明白了,她只是厌恶,只是觉得恶心,自己居然成了皇帝杀人的帮凶。

    萧思议的鲜血拖过大殿,那把尖刀却狠狠剜在了她身上。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更厌恶这些明明看出了一切,却仍然把她推出来做刽子手的人。

    原本她以为自己今日虽顺了他人的意,可总算也有些自己的谋算在里面,可现在看来,自己那点谋算还不如不谋,不止轻飘飘就被识破了,甚至还搭上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是,我是蠢!”苏倾祈毫不犹豫地直视回去,看着薛明理的眼睛,吼道:“我蠢到相信了你们,蠢到相信这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检举,蠢到以为阁老真的想要栽培我!”

    “可你们呢,你们凭什么就那么冷血?那是那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仅仅动了动嘴皮子,他们就死在剑下,凭什么!”

    “如果他们真的有罪,国家律法尚在,按律处理即可,难道非要逼到这么一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苏倾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说苏鸣志还是萧思议了,律法已经不管用了,臣下的生死仅在上位者一念之间。

    “你呢?”苏倾祈上前一步,垫着脚紧紧攥住了薛明理的衣领,“你凭什么就认为自己能够巍然不动?兴许明日死的便是你,你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

    “他们动动手指就可以要了你我的命,你一点都不怕吗?”

    苏倾祈已然有些哽咽,她红着眼睛,倔强地看着薛明理,不肯移开视线,攥着薛明理衣领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砰——”

    大雨伴着惊雷声打在二人身上,苏倾祈眼中的雨水顺着脸颊流向地面,砸在薛明理手上。

    一抹温热覆上苏倾祈的双手,薛明理沉默着掰开苏倾祈的手,道:“老师要见你。”

    不远处,梁墨和李元正撑着伞并肩而立,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李元轻声道:“你选的人……真是有一番热血啊。”

    梁墨没有出声,二人之间只剩大雨砸在世界的声音。

    良久后,李元咳嗽几声,看向梁墨,道:“她是叫苏倾祈,是吗?”

    梁墨点点头,苏倾祈和苏十弭长得有八分像,苏十弭就是苏倾祈的二哥,也是细细长长的一个人,苍白的脸上总是皱着眉头。

    苏倾祈其实和苏祈也仅仅只有五分像,借着这张乍看上去有些相似的脸,梁墨赌了一把,他赌朝堂上的人不会去在意那张八分像的脸,赌自己这个奸宦的恶毒名声尚在。

    可在意的人自然会去查,甚至用不着查什么,薛明理见过苏祈,早早便已知晓了苏倾祈的身份。

    至于李元,梁墨眯了眯眼,他大概是猜出来了奚牧这具身躯下的灵魂究竟属于谁,所以才会去查苏倾祈的身份。

    可梁墨并不意外,他生前从来不信死而复生一说,可也许是自己造下的罪孽太过深重,于是上天便以那道天雷救下了不该死的人。

    而量刑过后,老天便给了梁墨这具身体,以及这个身份。

    李元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梁墨也看着他,死而复生后,顶着这样的身体,第一次堂堂正正站在李元身前,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李元笑了笑,苍老的身体似乎立时年轻了几分,像是回到了前朝时分。

    “干爹——”

    雨幕中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唤,那一边,一个小小的人冲出雨幕,未打伞,直直跑到李元身前。

    是成木。

    “干爹——”成木眼眶泛红,看了梁墨一眼,狠狠抹了把眼泪。

    李元揉了揉成木的头:“怎么了,哭成这样?”

    “下雨了,我担心您……”成木全身都湿着,原本伸出来想要扶住李元的手也僵住了,不上不下。

    梁墨轻笑一声,得到成木一记白眼,李元却是泰然自若地将手递给了成木,将成木也笼在了伞下。

    “回吧。”

    梁墨点了点头,目送着二人走向宫中,瓢泼雨幕下,二人的身影渐渐变小。

    ……

    苏倾祈就这样全身湿透坐上了薛明理的马车,二人谁也没说话,默契地不看对方。

    “大人,到了。”

    苏倾祈沉默着下了马车,低着头跟着薛明理进了阁老的府中。

    二人全身都湿着,滴滴答答滴着水,换上下人递来的衣物后,苏倾祈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和兼,薛明理坐在她对面,阴沉着脸看着她。

    她其实有些拿不准阁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过一会儿,和兼便缓缓踱着步子来到了正堂。

    “阁老。”

    “老师。”

    苏倾祈和薛明理赶忙起身作揖,和兼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三人一时无话,和兼轻轻喝着茶水,苏倾祈看了薛明理一眼,这人却对她缓缓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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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头。

    于是她压下想要问出口的冲动,静静等待着和兼。

    “日安,今日早朝一事,你有何见解?”

    不知过了多久,和兼终于开了口,苏倾祈道:“今日一事,不过是陛下借题发挥罢了。”

    “借题发挥?”

    苏倾祈心中暗暗发笑,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她不知道这群人怎么一个个全在装傻。

    “陛下想要有人替他出这份军饷钱,刚好,萧思议便是最好的人选。无论萧辰究竟有没有贪了那些军饷,这笔账终究都会算在他头上。”

    “萧辰逃不了,萧思议自然也逃不了,与其活着就被攀上些莫须有的罪名,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听她说完这些,和兼突然放下茶盏,道:“妄议君主,这可是重罪!”

    苏倾祈赶忙跪下,道:“下官实话实说罢了,并未妄议。”

    “且我身在都察院,监查百官,纠察君主本就是下官的本职所在。”

    和兼那双仙鹤一样的眼睛看着苏倾祈,问:“你敢上朝参他吗?”

    “我敢!”

    苏倾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她看来,此事也无需犹豫,她原先抱着想要吞吐天下的豪情壮志进了朝堂。

    如今却看见自己不过就是一只小小的蚂蚁,谁都能踩一脚。

    萧思议死了,兴许明日,不知什么人,不知什么罪名,安在她身上。那时她也只能一死了之。

    与其这样,不如最后搏一搏,反正自己就这一条命,谁要就拿去吧。

    薛明理看着苏倾祈,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你与那奚牧,是何关系?”和兼问。

    苏倾祈看着他,答道:“我与秉笔只有同乡之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苏倾祈拿不准薛明理究竟有没有将她的真实身份告知和兼,可他既然没有率先戳破,那么自己就不能先做那个背信弃义之人。

    果然,和兼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审视,道:“那日他将你从诏狱中救出时,难道什么条件都没提?”

    苏倾祈了然,道:“秉笔将我救出,不过是认为副都御史一案有蹊跷,留下我们以便来日作为人证罢了。”

    “更何况。”苏倾祈看着和兼的眼睛,“当日阁老在堂上为我苏家辩白,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无罪吗?”

    “若非苏家无罪,阁老怎会仗义执言,秉笔也是被那天雷劈得良心发现,于是留下了我的性命。”

    苏倾祈沉默片刻,道:“至于入朝为官,那本是我的主意,我求了秉笔大人,他给了我苏祈的身份。”

    “父亲被害,父兄再也不能入朝为官,家中只剩下我,我想要求一个公道!”

    良久,和兼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当日,从皇陵中爬出来的人便是你吧。”

    苏倾祈点头,和兼咳嗽几声,笑道:“苏家出事后,京都众人才知道,原来当日将你从陵中接回家的竟是你那两个哥哥,真是……造化弄人啊。”

    “你叫什么?”

    苏倾祈叩首,道:“苏倾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