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苏倾祈在宫门口遇见了一脸凝重的薛明理。
“昨夜,边军传回急报,萧辰死了。”
苏倾祈惊讶道:“死了?可不应该啊,我还尚未上奏,难道真是陛下派人杀了他?”
“不。”薛明理抿唇,缓缓摇了摇头:“杀他的,是陈炳从。”
陈炳从?
不等苏倾祈细想,薛明理嘱咐道:“陈炳从已被急召回京,今日早朝恐怕会生变,你必须趁着陈炳从还没到达京都的时间,抢先上奏,不然这个功劳怎么也不可能落在你身上。”
“我明白。”
苏倾祈心中惊疑不定,陈炳从居然敢直接杀死萧辰,莫非他身后亦有人指使?
大殿内,众官肃立,梁治光黑着脸,众人都在等边军的陈炳从。
苏倾祈知道此时绝不可迟疑,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她率先查出来的,可她并没有直接上报都察院,若梁治光真将走漏风声的罪名安在她身上,那她可就真的栽了。
只能搏一把了,苏倾祈咬紧牙关,双手高举着折子跪在殿中。
“陛下,臣有本要奏!”
梁治光冷冷看她一眼,道:“苏卿何事要奏?”
苏倾祈低着头,一字一句道:“臣要参前任户部尚书卢正与边军几位将领里应外合,贪污军饷!”
手上的折子被太监轻轻接过,苏倾祈大气也不敢出,耳边只余梁治光翻折子的声音。
“你既然昨日便查出来了此事,为何今日才上奏?”梁治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倾祈叩首道:“查账一事,本与都察院无关,可这件事既然落在了微臣头上,那么自然只能仔细探查,不敢出丝毫错漏。”
“昨日微臣虽已查出此事与卢家和边军几位将领有关,可这都是边军将领的一面之辞,于是臣昨日便找到了能够指认卢正的证人,前去查证。”
“因此耽误了时辰,意欲上奏时宫门已经下钥,陛下龙体要紧,臣又只是一个小官,不敢擅自叨扰陛下,便只能今日早朝时上奏。”
冷汗自额角隐入鬓边,朝堂几乎成了一片坟场,只能听见苏倾祈自己的呼吸声。
“昨日边军传来急讯,你可知道?”
苏倾祈直起身,直视着梁治光,道:“陛下,微臣不知。”
梁治光双眼紧紧盯着她,良久后才道:“此事办得不错——”
“——陛下!”
梁治光话未说完,萧思议便哀嚎着打断了他,只见他颤抖着跪倒在苏倾祈身旁,道:“陛下,求您为小儿做主!”
梁治光冷着脸,扫了萧思议一眼,将手中的奏折随意一扔,道:“萧大人何出此言?”
眼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究竟是在唱什么戏,可所有人都没有戳破,只看着萧思议。
萧思议哭得老泪纵横,道:“陛下,昨日……那陈炳从,杀了我儿!”
“此事从何说起?”
边军急讯,原本便是只有皇帝才能事先知晓,可看如今,不只是梁治光,薛明理也知晓了,甚至连萧思议也已知晓。
可见他爱子心切,连窥探圣心一事也做了,做了便做了,可他偏偏不肯忍到陈炳从入朝,而是在苏倾祈上奏之后将此事捅了出来。
梁墨有些复杂地看了萧思议一眼,此人为官算是谨慎,今日真是被萧辰的死冲昏了头脑,可这也不是他的错,毕竟萧家独苗,宝贝得紧。
萧思议嘴唇嗫嚅几下,明白自己已退无可退,于是双手仆地,道:“陛下,那陈炳从眼中还有纲纪法度吗?他怎可随意处置同级将士?”
“萧思议,你说你儿无辜?””
萧思议一滞,转而看着梁治光,决绝道:“我儿无辜,他绝不会做出此种背弃人伦之举,他在边军这些年,从来都恪守本分。”
“求陛下明鉴!”
梁治光冷哼一声,看向梁墨:“陈炳从呢?”
梁墨道:“陛下,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梁治光了然一笑,眼神在梁墨与苏倾祈间瞟过,才道:“宣他进来。”
陈炳从风尘仆仆进入殿中,径直跪下,没有看萧思议一眼。
“陈炳从,你自己同尚书大人解释,他儿子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为什么要杀他,还有,你是怎么杀了他的?”
萧思议在身旁颤抖,苏倾祈闭上眼睛,几乎不忍心再听下去。
陈炳从沉默良久,最后才哑着嗓子开口道:“边军五位将士向我参萧辰贪污军饷,他们只是从犯,希望我能从轻发落。”
陈炳从不忍再说,梁治光却道:“然后呢,你怎么杀的他?”
苏倾祈终于听出了些不对劲,梁治光似乎是刻意想要激怒陈炳从或是萧思议。
“臣……”陈炳从的声音近乎哽咽,他叩首道:“陛下,他死了,军法处置。”
是他!
苏倾祈看向梁治光,是他让陈炳从杀了萧辰,原本此事该由大理寺来审,若他贪污的数目不大,那么还有从轻发落的可能,也不会牵扯到萧家。
可现在人死灯灭,死无对证,所有的数目都可以向萧辰和萧家身上推。
苏倾祈偏头看向梁墨,果然见那群司礼监的人一片了然的模样。
梁治光想要萧家的什么?
萧思议彻底没了理智,他哀嚎着,有些语无伦次:“陛下,我儿无辜……无辜啊,为什么要这样对萧家!”
话罢,萧思议猛地站起身,仰天长啸道:“陛下,我乃三朝老臣,承平年间我便可以入阁,可先帝却以萧家不够资格为由,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入阁。”
“如今臣好不容易坐到户部尚书的位置,可谁曾想,竟是自己上了断头台!”
“上苍不公,上苍不公啊——”
话罢,萧思议一抹泪,向前一步,猛地拔出陈炳从腰间的长剑。
“护驾护驾——”
早有人将梁治光里三层外三层地护了起来。
萧思议看向陈炳从,道:“陈大人,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对我?”
陈炳从看向萧思议,红着眼道:“萧大人,我……”
“儿啊!”萧思议举起长剑,“爹来陪你了!”
话罢,自刎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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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被割破的声音清晰可闻,滚烫鲜血湿淋淋地溅在苏倾祈脸上,她极力压抑住想要尖叫的欲望,双手紧握。
眼前混乱不堪,血色似乎将整个大殿染透,萧思议的尸体匆匆被人拖了出去,长长一条血痕横贯整个大殿。
他死不瞑目。
身旁不知从哪儿递来一方白帕,苏倾祈抬头,看见了薛明理,薛明理张了张嘴,示意她将脸上的血擦干净。
接过帕子,苏倾祈仔仔细细将脸上的鲜血擦拭干净。
帕子上有一层淡淡的皂香,将眼前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梁治光想要什么?难道是萧家的钱?
苏倾祈立刻想起了之前内库出给边军的一百万两银子,她知道梁治光必然不会这么干脆便出了这些钱,可没想到的是,最终出这笔钱的居然就是来讨账的萧辰自己。
何其讽刺。
等大殿内的尸体抬下去之后,陈炳从道:“陛下,臣杀了萧辰,而萧大人亦因此事而死。臣愿意以死谢罪。”
说着,他举起了萧思议用来自刎的长剑,剑身上鲜血还未干透,一滴一滴滴落在眼前,散发着一股恶臭的血腥味。
苏倾祈忍不住想吐,明明她之前在诏狱,在皇陵中已经见过了那么多尸体,闻过那么多血腥味,可她还是想吐。
这大殿之中,个个都是张着大嘴的兽,保不准自己哪天也会成为他们嘴里的猎物。
“你不必死。”梁治光摆了摆手,“此事你做得极好,朕要赏你。”
话罢,梁治光看一眼苏倾祈,道:“苏卿,朕也要赏你。”
苏倾祈强忍着恶心,叩首道:“谢陛下!”
可陈炳从没有接,他只是固执地举着手中的剑,道:“陛下,边关风沙中,微臣的双眼已经模糊,身上伤病累累,实在无力再带兵杀敌。”
“臣只愿告老还乡,求陛下准了微臣的愿。”
梁治光自然是不肯,道:“朕会为你请最好的太医,可边军如今可却不了你啊,你一走,边军可不就真的成了一群废物?”
“到时若是车炜人攻进景国,景国岂不城门大开,再无抗衡之力?”
陈炳从不再说话,只默默叩首。
梁治光点了点头,对着薛明理道:“薛卿,此案关系萧家与卢家,便交由大理寺来审,你必得审个明明白白。”
“至于卢正,可先缉拿归案。”
“是,陛下。”
退朝后,苏倾祈拖着跪得僵直的腿向外走去。
宫墙高耸,像是两道禁锢人性的铁笼,人性被桎梏,无处发泄的兽性便占据上风,耀武扬威地炫耀着自己手上的鲜血。
苏倾祈此前与奚牧交易,虽是权宜之举,可她确实是想借着男儿身搅弄风云,话本里叱剎风云的从来都是男子,若她也成了男子,是否就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见了伊宁,她却发现女子也可实现自己的抱负,她不是伊宁。
可作为苏祈入宫,她却只能做旁人手中的刀。
如今萧家一死,便让苏倾祈怀疑起了自己是否正确,她似乎冥冥中成了他人作恶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