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草被塞进了小轿。
上次她是不敢挣扎,这次她是不能挣扎,她的手脚皆被缚住,嘴里堵着抹布,况且连日来的绝食令她头昏眼花。长长的号角,欢乐的鼓点,全村老少都来送行。
麒麒潜伏在不远处的雪地里,一路尾随队伍朝山神府洞下走去。它还是幼兽,体型小且没有法力,凭它是救不了阿草的,只能干着急。
蜿蜒的山路,被采石村的人踩出一条蛇形的黑印,除此之外,群山间全是皑皑白雪。山神正在沉睡,因而群山也好似睡去了,连一丝风也没有。落雪蹁跹,枯木森森,万物悲伤地静默着。
阿草蜷缩在小轿中,只能听见无数双脚踩进积雪的咯吱声。她的泪水早已结了冰,睫毛不堪重负,在她力竭后的似睡非醒中微微抖动。
她想了无数日,也找不到拯救修璃的法子。
只剩深深的悲伤与绝望,恰似深冬的群山。
麒麒亦步亦趋,在深深的雪地中跳跃匍匐,雪已经将它身上的绒毛完全打湿了。队伍走得很快,只听老祭司一声令下,小轿忽然不动了。
长老爹爹掀开轿帘,命人把阿草拖出来,牲口似地绑在一根木桩上。冷气灌进口鼻,阿草清醒过来,发现对面便是祭祀山神的庙宇、开采绿玉髓的洞口,十几名青壮正一同喊着号子。
“嘿哟……嘿哟……嘿哟……”
顺着他们拖拽的粗麻绳看去,那口巨大的铡刀正一点点升上参天巨树的树干,新开的刀刃雪亮,晃得阿草双眼刺痛。
她瞪大双眼,急促地呼吸起来。
长老爹爹却十分得意,很快,又有一串号子传进阿草的耳朵里。她恐惧地循声望去,洞府旁的树林已经被生生砍出一条路,十几名大汉排着一溜,正在雪地上拖拽重物。
那是正在沉睡的,像雪一般洁净的大蛇。
“呜呜……!”
修璃,快醒来……快醒来吧……我不要你因我而死啊!
阿草拼命挣扎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差点将木桩拔地而起。然而铁柱眼疾手快,他立马将木桩压进泥里,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给我老实点!”
这一巴掌打得阿草眼冒金星,口里顿时翻起一阵腥甜。
大蛇被拖到了铡刀之下,他静静地,听不见阿草内心的呼喊。长老爹爹走上去,用脚踩了踩大蛇的脑袋,可他依旧毫无反应。
众人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落雪纷纷,堆满了他同样雪白的身体,麒麒从雪堆下面蛄蛹至修璃身边,拼命用脑袋拱、用牙齿咬,可修璃的鳞片坚硬无比,普通的刀斧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今日之后,凌虚山脉的绿玉髓就完全属于我们了!”
长老爹爹一声吼,所有人激动地欢呼起来。
铡刀越升越高,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阿草头昏眼花,浑身动弹不得,也无法呼喊他的名字,只能用指甲死命地抠手腕上的粗麻绳,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指尖有些湿湿的。
她生生抠出了血来。
修璃,修璃……你快醒醒啊,求求你快醒醒吧!
鲜血滴落,那条长长的雪堆,似乎动了动。
长老爹爹不敢相信,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沉睡的大蛇,继而,大蛇又动了,身上的积雪开始从他的躯干两侧滑落。人群惊恐地退去。
修璃,他真的动了。
他的嘴尖轻轻抽动,猩红的蛇信吐出巨口,在雪地上微微颤动,似乎在搜索着某种气味。
“不好……这怪物要醒了!”人群惊叫起来,长老爹爹边退边张皇大喊,“快,快斩断绳子!”
可已经晚了。
雪从他身上簌簌落下,巨蛇就在这雪瀑中,缓缓昂起了身子和头颅。他睁开巨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阿草,看着周围的人,和头顶明晃晃的铡刀。
突然,他发出一声不似蛇类的嘶吼,山峦震怒,惊雷滚滚,山顶的雪崩塌而下。连麒麒都缩头巴脑,钻进树林里躲了起来。
人群惊慌逃去,修璃疯狂嘶吼着,用粗壮的脖子,撞断了巨树。
巨树倒了,铡刀滚落雪里,长老爹爹狂吼着让人拽紧修璃身上的绳索。可这彻底激怒了修璃,巨蛇翻卷搅动,绳索甩向半空,将那些人通通抛了出去……
而后,他游到了阿草面前。
他荧绿色的眼眸中,全是她的倒影——衣裙凌乱,嘴角还有血痕,脖子上更是留下一片淤青。
他眼中仍带着一丝迷茫,直到看清她的狼狈后,他暴怒了。
声声怒吼,几欲穿透所有人的耳膜。山里的每一棵、每一株草,连带着每一位采石村的人,都在瑟瑟发抖。
在这震天动地的吼声中,他的双眼渐渐迸发出紫光,身上的每一块鳞片,也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片片,一丝丝,一缕缕……直至最后,紫光汇聚至他的头顶,那里,竟长出了两支长长的、纯白的鹿角。
“是龙……是龙啊!”
“这条蛇……它竟然化龙了!”
人群恐惧地尖叫逃窜。
修璃却凝望着阿草,嘴里吐出阴冷的白雾:“小不点,是谁伤了你……是谁,胆敢伤你这么重?”
他咆哮一声,阿草身上的绳索便纷纷脱落,她无力地摔倒在雪地里。
阿草欣喜地仰头看他,霎时间泪如泉涌。
只要他没事,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采石村的计划失败了,村民们丢盔卸甲、连滚带爬,只想尽快逃离这里。而长老爹爹,却将心一横,他推开冲撞的人群,将阿草从雪地拉起。
他抽出匕首,抵住阿草的脖子:
“都跑什么跑!抓来这丫头,不就是为了逼这怪物就范吗?——怪物!你若不肯就死,我便杀了这丫头!”
阿草望了修璃最后一眼,知他已安然无恙,苍白的脸上终于盈满笑容。短暂的恐惧后,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反身夺过长老爹爹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捅进自己的胸膛。
修璃慌了,发出绝望的、长长的嘶鸣……
.
长长的寂静,正如这漫长的寒冬。
再然后,是暖暖的篝火,将阿草从沉睡中唤醒。
一切一切,就好似南柯一梦。她虚弱地睁开眼,才看清周围是那个温暖的洞穴,篝火,兽皮,麒麒,还有……
一双温柔而深情的、人类的眼睛。
“小不点,你终于醒了。”
修璃环过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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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阿草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修璃的怀里,她有些羞涩,迷迷蒙蒙地说道:“你的身体,好暖和啊……”
阿草低头一看,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淡淡的血迹还留在衣襟上。修璃解释说:“还好你太过虚弱,匕首并未触及要害,我已经替你治好了伤。”
阿草点点头,又问:“那……采石村的人呢?”
修璃轻叹一口气。他说,当阿草将匕首插进胸膛的那一刻,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一夜之间,荡平了整个采石村。
采石村,没了?阿草有些震惊。
可她不觉得痛惜,采石村得到如今的下场,全是他们咎由自取,阿草往后再也不用躲着他们了。
铁锅里,野菜汤炖肉香气扑鼻,修璃有些骄傲地说,那是他学着阿草的样子做成的。他盛了一碗给阿草,静静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睡了长长的一觉,吃了暖暖的食物,阿草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她还是有些歉意:“修璃,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今年没能好好冬眠。”
“没关系,小不点。我已经渡劫成蛟,往后,便再也不需冬眠了哦。”
修璃欣喜地捧着阿草的脸,那双眼睛,就像星辰大海一般深邃。
“渡劫?”阿草有些茫然。
“没错。经过这一遭我才明白——你说得很对,小不点,爱是渡劫。”
那张脸如幻似梦、洁白如雪,深深的眼眸对上阿草的双眼,温暖的鼻息撩拨她的心弦,阿草的心怦怦乱跳,方才回暖的体温,现在似乎又升得更高了……
修璃俯下身去,在她的额头落上温柔的一吻。
这一刻,阿草的呼吸仿佛停止了,双眼泛起潮热,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喜悦自胸膛涌起,暖流盈满了她全身的脉络。仅仅一吻,她心中始终萦绕的哀伤,便顷刻消散而去。
爱很伟大,它能让人奋不顾身;爱也很渺小,它所期待的不过是回应。
阿草鼻尖一酸,坐起身来扑进修璃的怀里,她抽噎地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修璃,我喜欢你!可我不敢告诉你,我害怕你会困扰,会觉得我很麻烦……可是修璃,我真的很喜欢你,对不起,对不起……”
阿草在修璃怀里放声大哭,为这场劫后余生,为她无处安放的爱恋。
麒麒歪过脑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噜。
修璃心潮涌动,酸涩又带着些许甜蜜,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情感。而此番渡劫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便是爱,曾经的陪伴和担忧,期待与失落,皆是因为爱。是阿草令他懂得了爱,才能在大痛之中渡劫成蛟。
阿草释放了情绪,渐渐止住哭声,抬起头来,却发现修璃正在砸吧砸吧嘴,却没有回应她。
阿草有些不满,擦擦眼泪说道:“你为什么要砸吧嘴?”
修璃抿嘴一笑:“大概是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好吃?”
“吃?”阿草怔了怔。
“昂。”修璃软润的舌尖,轻轻滑过她的脸颊,阿草浑身像是过了电一般。他身上的白衣渐渐消失,那本就是蛇皮幻化而成。
“修、修璃……”阿草已经丢了呼吸。
麒麒发出一声嗷呜,忙将脑袋埋进蹄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