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小娘子,既然碰上了,可要随我们去山寨玩玩?”
泠小离含笑邀请,褚眠殊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些琐事,等船到岸就会回兖城去处理,至于四姐姐,她既平安无事,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说罢,她颔首低眉,微微弯腰致礼,而后,转身走回舱内。
褚眠殊眼中空洞无神,她进了屋,上了榻,泪流干了,哭不出来,也没有力气难过,只觉得浑身疲惫,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
这一日,思念、绑架、逃命、厮杀,再加上听闻燕悸元离世的噩耗,她整个人已经心力交瘁。
只能拢紧单薄的衾被,侧身蜷起身子,闭眼的瞬间,疲惫席卷神智,沉沉睡过去。
夜色深沉,入梦。
“褚眠眠。”
一声轻柔、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褚眠殊猛然睁开眼,回头望去。
他站在她跟前,因他的出现,周遭的事物寂静无声,少年一身红袍锦衣,高高束起发,双手捧着一个绣工精巧、大红大紫的绣球。
“我抢了你的绣球,你可就只能嫁我了。”少年朗朗的笑声落进耳中
褚眠殊怔怔望着燕悸元,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下颌轻轻滑落。
明明是最欢喜的话,最温柔的场景,落在她眼中,却痛得撕心裂肺。
燕悸元见状,以为自己太直白,吓到了她,步伐轻迈,缓缓走到她面前,抬手极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怎么哭了?我这话这么吓人吗?好啦好啦,逗你的。”
褚眠殊站在原地,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她不敢上前,不敢触碰,生怕一碰,他会消失。
黑衣人那句他死了,像一根拔不掉的尖刺,反复扎着她的心口。
“燕悸元……”她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颤得厉害,“你还活着,对不对?”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眉眼弯弯,抬手抚过她的青丝。
“我很庆幸,这世间还有仇恨拉扯着你,让你还能有所牵绊,也很庆幸,你还没那么喜欢我。”
“不是的!”褚眠殊往前一步,靠近他一寸,真心道出:“我喜欢你,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闻声,燕悸元浅浅一笑,可笑意里却没有欣喜,反是惆怅。
褚眠殊害怕,想要抱住他。
可双臂穿过他的腰身,只揽住一片冰冷虚无的风,一个酿跄,倒在地上。
他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眠眠,对不起。忘了我,好好活着。”
“别走。”她抬起满是水雾的眼,近乎哀求,慌张害怕“燕悸元,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你回来。”
褚眠殊拼命伸手,一遍又一遍地去抓,却一次次落空,只能攥住大把冰冷的虚空。泪水汹涌而下,砸在地上,却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他整个人化作漫天闪烁的星光飘散。那枚绣球也随之消失,碎成点点流光,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梦境里。
只剩下褚眠殊孤身一人,呆呆在原地。
“燕悸元……”她嘶哑地唤着,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这世界,再也没有燕悸元了。
*
清晨,船艘即将到岸边,泠小离三人站在甲板上,她目光时时往舱门看,还是迟迟不见褚眠殊出来有些可惜的叹了口气。
身旁的段骁道:“那位褚小娘子昨夜回绝得干脆,想来是不愿与我们这些山匪多有纠葛,你还是别想了。”
泠小离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说完,她心中隐隐不安,甲板上大多数人都出来准备下船,可她却毫无动静。
随即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你帮我跟爹说一声。”
说罢,她快步走至船舱前,轻轻叩门。
“褚小娘子?船已到岸,该下船了。”
舱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泠小离心下一紧,又唤了两声,依旧杳无音信。她不再迟疑,轻轻推开门帘走入舱内。
只见昏暗的船舱里,榻上之人蜷缩成一团。
褚眠殊脸色潮红,双唇干涩苍白,额间冷汗层层,整个人沉沉昏迷,呼吸微弱。
哪怕深陷高热昏迷,她眉头依旧死死蹙着,眼角残存未干的湿痕,像是连梦里,都很悲痛。
泠小离快步上前,指尖轻触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也不能把她都在这里不管,泠小离当下就俯身,弯下脊背,将人背了起来,幸好她常年练武,力气大。
但背上的褚眠殊身子也轻,却滚烫得如同一团炭火,人伏在她的肩头,意识混沌。
嘴里还无意识地低低呓语,字句间,她都还能隐约听见“燕悸元”三个字。
急步走到甲板上,船停靠在岸,只剩下他们山寨一伙人。
卫穹和段骁见状,连忙上前:“爹,她发热了。性命攸关,咱们快回山寨,让大娘给她瞧瞧病。”
闻言,三人也不再耽搁,岸边停着马车和马匹,直接动身回山寨。
山间微风拂面,一路颠簸。
马车内的褚眠殊始终昏沉不醒。
高热反反复复灼烧着她孱弱的身躯,小脸烧得通红,唇瓣却苍白干裂。她蜷缩在软垫之中,浑身滚烫,冷汗浸
千里之外,朔州都城靖安王府。
偏殿之内,血腥气浓厚。
榻上的男子浑身缠绕绷带,此时白布被渗出的血色浸湿,尤其是心口那一道重创,血往外溢,染红了大半个床褥。
一旁的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止血药敷了一层,却丝毫没有止住血。
燕悸元面色惨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周身寒意浸人,唯有胸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证明着他尚且还活着,。
白发医者凝神屏息,将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周身各大止血固脉的穴位,额间布满细密的汗。
屏风外的主位上,一身墨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其上,扶额闭目,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其下两侧站着黑衣暗卫,个个垂首,面无表情,如同傀儡。
为首暗卫抱手询问:“殿下,您真要用他?”
主位上的萧颐摩挲着指腕上代表权势与地位的白玉扳指,缓缓睁开眼眸。
“这最锋利的一把刀,蠢皇帝不会用,如今刀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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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我手中,不用怎能成大业。”
他指尖用力,白玉扳指在指节间转了半圈,可以看出萧颐此时,心情很不错。
闻言,暗卫不再多话,萧颐想起另一桩事,问:“可寻到那孩子的踪迹?”
“已有头绪,派去的暗卫会前往药王谷探查世子的踪迹。”
“药王谷”三字精准落入榻边为燕悸元治病之人耳中,他手下忽而一顿,片刻后才装作无事,继续施针。
萧颐目光透过屏风,望向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柳先生,你医术冠绝一方,能救他性命,想必,也能改他心智。”
被唤作柳先生的白衣医者手下一滞,缓缓收了针,躬身垂首。
又听:“这样一把好刀,可惜太过重情,就劳烦柳先生,用你们药王谷一脉的蛊术,将他过往的记忆全都抹去。”
蛊术,需借药石辅以针封七情脉络,蛇蝎毒舌极是阴毒,人虽活,神魂却会受损,如同活死人。稍有差池,会直接气绝身亡。
“殿下,此术凶险万分。他身上本就有另外一种毒蛊,若两种蛊虫相冲撞,只怕仅有两三成机会活下来。
“两三成,足够了。”萧颐淡淡打断,语气冷淡。
“我要的,是战无不胜的傀儡。于我的谋划,毫无损失。”
听到这里,为首暗卫担忧,上前一步:“殿下,若是日后他机缘巧合恢复记忆……”
“那便再除。”萧颐唇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意:
“活着是刀,死了,亦是棋子。”
“臣,谨遵殿下吩咐。”柳禾盛垂眸低头,应声答。
萧颐满意,挥袖离开偏殿,不多时,殿内只剩下两人。
柳禾盛望着榻上的男子,他为他诊治时,听见燕悸元无意识的呓语,反复缠绕着两个字。
“眠眠……”
他行医半载,见惯爱恨嗔痴,可惜今日,这份念想,就要抹去。
三个时辰后,桌案上已经备齐蛊术所需的东西。
漆黑的药汤盛在青瓷碗中,水面浮着几缕细碎银纹,药腥混着淡淡的腐草气息。
木盒中,一条细如发丝、通体泛着的蛊虫静静蜷卧,柳禾盛抬手将汤药倒入木盒蛊虫上。
蛊虫瞬间动了,寻着气息,悄无声息钻入燕悸元的手臂。
暗青小虫入体之后,燕悸元突然浑身剧烈震颤,像是万千虫蛊痒噬。他四肢绷紧,额上青筋隐隐浮起,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
体内新旧两蛊相撞,在经脉里疯狂冲撞,过往画面在他零碎的意识里走马灯花。
有些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蛊虫循着血脉游向识海,一点点啃食封存的记忆。
他神智回,感受得到□□的剧痛,五年前被封锁的记忆涌出,可此刻的他却很平静。
柳禾盛望着很平静,他下的蛊虫并不是让他失去记忆,反而是让曾经封锁的记忆重现。
他下的,是绝情蛊。
有记忆,但无情无爱。
一南一北,一山一城。
褚眠殊于山寨,高烧昏迷,沉昏不醒。
燕悸元于王府,重伤垂危,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