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杨姨娘看似是个软弱可欺的,可实则是最能隐忍藏锋”燕悸元淡淡开口。
褚眠殊颔首认同:“毕竟是丞相府的人,能有手段嫁进褚家,又凭本事能在后宅中诞下四姐姐,怎么可能会是表面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想好应对之策了?”
闻声,褚眠殊眼眸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
“杨姨娘跟着四伯母来到燕家,表面是为了宴请燕家众人前去观礼,实则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试探我这颗棋子是否愿意入局,替她护住四姐姐”
“她见温秉文坏事,我全然没了要回褚家为四姐姐添妆的心,杨姨娘自然就慌了神,自露马脚上门来求我,唱了这一出感激涕零的戏,企图让我心软入局”
闻之,燕悸元唇角轻扬:“可惜,她算盘打得再好,论心计城府,也不及你半点”
随即顿了顿,他含笑戳破她:“可她到底赌对了一半,眠眠,你还是心软了”
褚眠殊抬杯与他轻碰,坦然认下。
她并非动容于杨氏的苦戏,只是心生疑惑,不过一场寻常灯会,区区一个县令,为何偏偏要娶褚汐悦为妻?这其中必然藏着她不知道的。
所以如今,这褚家她是非回不可。
燕悸元看透她眼底决绝,随手解下腰间短匕放到她手心:“既要入虎穴,怎能没有一把趁手的好兵器,留着防身”
褚眠殊恍然抬眸,全是信任:“有你在我身边,我何须自己动手?”
“世事无常,我也未必时时都在”他低声道。
“好吧”褚眠殊也就妥帖收下。
半月转瞬即逝。褚汐悦婚期将近,杨氏苦苦哀求半月,终于求得老夫人松口,准许她见女儿一面。
而这一面,她早已筹谋良久,步步周密,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哪怕牺牲一切,定然要将自己的女儿救出火海。
夜里柴房阴暗潮湿,寒气浸骨。
褚汐悦蜷缩在角落,看着地上粗瓷碗的冷饭,撑着身子爬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下。
她起初宁死不从这门婚事,因反抗便被关入柴房自省,刚开始时宁愿饿死,也要反抗到底。
直到阿娘告诉她,有了救她的法子,让她决不能就这么认命,所以她把所有送来的吃食全都吃了。
她要好好活下去,静待时机。
等待着一日复一日过去,这日夜里木门被打开,透进一盏灯火光,褚汐悦没去看,因为不用看,她都知道,除了看管她的老仆人,没人会来这,在这紧要关头,二夫人是绝对不会让旁人靠近这柴房半步。
但没想到,来人是她的阿娘杨氏。
杨氏推门而入,看见女儿狼狈憔悴的模样,心口骤痛,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来不及母女叙旧,她迅速拽起女儿,直奔后院侧门,将备好的行囊塞入她怀中,嘱咐道:
“悦儿,娘亲已经支开所有看守。你即刻走,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马车已备好,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褚家!”
褚汐悦听着,满心惶惑不安,她至今都不知道,她阿娘想到的法子到底是什么,看着备好的马车,褚汐悦忍下哽咽道:“阿娘,那你呢?我们一起走!
说罢便要拉着阿娘上马车一起离开,却被杨氏一把推开。
杨氏眼底泪光汹涌,却强撑着笑意,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眉眼,为了让女儿安心离开,绝不回头,字字沉重:
“你先走,待风波平息,娘就会来寻你,届时,你我都是自由之身”
话音落,褚汐悦心里头才有了一丝的安心,却突然听到院内响起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层层逼近。
杨氏神色骤厉,再不犹豫,一把将褚汐悦推上马车,厉声催车夫:“快走!即刻出城!”
马车绝尘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夜色尽头。
杨氏静静伫立原地,抬手拭尽满脸泪痕,转身阖上侧门。
仅仅一夜,褚家就乱作一团,大婚在即,新娘跑了,这等消息万万不能被传出去。
转眼,杨氏便被下人押至正堂,被一老仆狠狠一推,本就孱弱的她重重跌落在冰冷地面。
正堂内仅有四人,褚老夫人被吵闹惊醒,在听到褚汐悦人不见了,气的浑身发抖,差点晕厥过去。
若褚家还是鼎盛时,她定然不会如此,可偏偏是如今,褚家一众草民,怎敢与官权抗衡?
褚汐悦不见了人影,那么和县令府的亲事就难成,定然会令县令大怒,随便一个借口都能让褚家满门抄斩。
老夫人怒目瞪着跪地的杨氏,抬手狠狠挥落茶杯。瓷杯碎裂,碎片飞溅,凌厉划破杨氏脸颊,猩红血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杨氏,你将四娘送去了何处?你可知你的一己私欲,会葬送整个褚家?”褚老夫人厉声开口。
杨氏闻言,却突然癫狂大笑起来:“褚家?哈哈哈哈”
她缓缓撑着地面起身,目光冷冷扫过堂中每一张虚伪嘴脸,积压半生的怨怼尽数爆发。
抬手直指着这些将他们母女二人推入绝境的罪魁祸首,怒骂道:“老夫人何须惶恐?褚家又不止一个女儿,不是还有二娘和三娘吗?”
“说起来,她们二人可都比我的悦儿年长,应该先行出嫁才是!老夫人既然这么担心褚家的存亡,不如在这其中两位娘子里头二选一,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杨氏将这番积压多年的真心话,彻底激怒柳令仪。
她怒冲上前,扬手便要掌掴:“一个卑贱庶女,也配与我女儿相提并论!”
巴掌没落下,被杨氏抬手截下,杨氏眼底尽是讥讽:“庶女?二夫人忘了?谆哥那被你养在身边、视如己出的儿子,不也是庶出?”
说罢,杨氏看着面前这些一起过活了半辈子的褚家人,破罐子破摔,字字诛心道:
“想当年,你费劲心力,既没有得到二老爷的心,也没能为褚家诞下一个男丁,甚至做出去母留子之事,日日听着一个外室之子喊你母亲,我怎么看着,二夫人你乐在其中呢!若是此事让二老爷知晓了,只怕你的好日子又还剩下几日呢?”
一话落地,堂内众人面色瞬间沉了几分。
柳令仪被戳中毕生最肮脏的痛处,双目赤红,厉声怒骂:“你这贱人!”
司马湘见此,连忙上前厉声阻止:“柳令仪,你现在打死了杨氏,就问不出四娘的下落,你自己招来的婚事难不成让三娘替嫁过去吗?”
此话唤醒柳令仪放神智,她清醒了些,咬牙走去一边。
杨氏听着司马湘的话,冷笑出声:“大夫人又何必假仁假义,你当初可是为了亲儿子的前程,不惜将女儿和越阳世子拆散,逼她嫁给那大理寺卿,为褚砚舟铺路,又装作悔恨不已的模样给谁看?”
“你们一个个,都把女儿当作铺路棋子!”
她笑声凄厉,字字泣血,恨意滔天狂泄而出:
“可我杨氏绝不!我绝不会让我的悦儿,沦为褚家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所谓名门望族褚家,不过就是一摊吃人的烂泥!从今往后,你们休想再利用我的女儿!”
“否则,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褚家任何人!”
话音落,杨氏猛地转头,眸光决绝,狠狠一头撞向堂中粗木柱子!
“咚!”的一声巨响,鲜血瞬间染红额角,杨氏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再无声息。
几人万万没想到杨氏会有此动作,尽数僵立,错愕失神。
司马湘怔怔看着血泊中的人影,心底骤然浮现长女出嫁那日,眼底那彻骨的怨恨与绝望。
“砰!”褚老夫人看着地面躺着的杨氏面色不变,木杖敲响地面,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伸手探视杨氏的鼻息,确定没了气息,朝着褚老夫人摇摇头。
褚老夫人面无波兰,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处理干净!”
“是”周嬷嬷躬身应声,趁着深夜暗沉,命人悄无声息抬走杨氏尸身,抹去痕迹。
待堂中清净,老夫人才沉眸发问:“杨姨娘外出时,都见了谁?”
杨氏作为四房的妾室,苏清芷理应是最清楚行踪的人,缓步上前恭敬回话:“婆母,杨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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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来安分不外出,就半月前曾随着儿媳回巷固村请燕家前来观礼”
话音落,堂内一片寂静。
柳令县令心念着,如今杨氏已死,无人知晓褚汐悦的被送去了何处?若是找不到褚汐悦,那三日后的大婚,褚老夫人为了褚家的存活,定然只能让她的三娘替嫁。
而此事决不能落到自家头上,没想到紧接着又听到苏清芷道出,杨氏曾去过燕家,她当即高声就道:
“婆母,杨氏定是见过五娘那个丫头,否则,她素来温顺胆小、安分守己,若无旁人挑唆又怎么可能做出今日倾覆褚家之事,五娘现在是胳膊肘往外拐,她又得季湫然多年教导,定然是五娘同杨氏说了什么,这是要置褚家于死地,祸乱褚家啊!”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柳令仪此话道出,屋内几人瞬间恍然大悟。
是了!若不是有人背地里示意,杨氏怎么可能会做事如此周全,除却褚眠殊,无人有动机、有能力、有胆量,搅动这一池风雨。
褚老夫人眉眼沉沉,眸光幽深,思虑片刻,终是开口:
“令仪,明日随我一同前往燕家”
听到此话,柳令仪悬着的心才安下,应了声好,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只要事情不牵连她的三娘,那么别人的死活,又与她何干?
至于褚眠殊,要怪就只能怪她有着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才陷入了这般绝境,谁叫她偏偏生在了五房。
翌日清晨,露珠沿尖叶片缓缓滑落,元宝养伤半月,现如今已然大好,正围着燕惊尘满院嬉闹跑闹。
褚眠殊望这一幕,忽然恍惚,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落空。
昨日傍晚,陈安平突然来访燕家,语气急促,道出上次他们护送去商丘的货物出了纰漏,事态紧急,燕呈川和燕悸元便连夜动身前去镖局处理。
明明不过分别了一日,褚眠殊心里却时时想起他,她都觉得自己魔怔了。
褚眠殊无奈只能收起杂乱的思绪,转身回屋收拾物件。
桌间静静摊着一张宣纸,她下意识走上前拿起。
纸上字迹清隽,却透露着张扬:“切万事当心,嘱咐了小七护你,勿念,待我归来,予你小礼,燕六留”
此间不过是一句叮嘱,褚眠殊唇角却不受控地轻轻扬起,脑海中已然浮现他落笔时的温柔模样。
怪不得燕惊尘一早就来她院里,她还以为是专程来看元宝的,没想到是因为燕悸元嘱托,燕惊尘便来护她。
褚眠殊移步木柜前,抬手开箱,指尖一顿,神色微凝。她存放衣物的木柜,怎么会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惊觉有人擅自动过她的东西,褚眠殊仔细翻找一番,发现衣裳、首饰都没少,但偏偏少了一件贴身的白色小衣。
她思虑着究竟会是谁?还未有结论,屋外便传来呼唤声,燕绯扒着门槛,仰着小脸甜甜道:“漂亮姐姐,有一个老婆婆来了!”
小丫头呆呆看着漂亮姐姐,像是来报信的,嘻嘻笑着。
褚眠殊闻言,顿时一愣,褚汐悦大婚将至,祖母怎么会在这时候来这里?
不明其中缘由,褚眠殊往院外看去,燕惊尘不在,估计是带着元宝去寻觅吃食。
祖母此行前来定然不可能有好事,以防祖母会对燕绯做些什么,她刚要嘱咐,不料还未出声,院门外便走来一行人。
柳令仪搀扶着褚老夫人踏入院中,率先开口,语气苛责:
“五娘,你如今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老夫人亲自登门,你竟迟迟不迎,漠然无礼!”
她嘴上训斥,眼底却藏着一抹按捺不住的得意笑意。
周遭气氛骤然凝滞,年幼的燕绯被这阵仗唬住,怯生生躲到褚眠殊身后
褚眠殊抬手安抚小姑娘,将燕绯护在身后,抬眸淡淡反讽:“三伯母擅闯他人民宅,反倒还来教我规矩?”
柳令仪闻言,唇角微勾,并未如往日一般气急败坏、厉声争执。她这般安静反常,倒让褚眠殊警觉其中异样。
褚老夫人眉眼沉沉,语气不容置疑:“五娘,随我回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