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将内库钥匙重新藏入暗格,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冰凉。她走到案几前,就着烛光再次审视金水河的地形图,目光在旧堤坝和西水关之间反复移动。窗外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夜最深的时候。她吹灭蜡烛,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柳家……你们最好别让我查到证据。”
***
晨光初露,白练尘已经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旧堤坝埋伏的暗卫——昨夜子时,一个黑影出现在堤坝附近,在掏空区域的外围徘徊了约一炷香时间,似乎在检查什么。暗卫按兵不动,黑影最终离去,暗卫分出两人跟踪,发现那人进了京城西市一家客栈,天亮前离开,去向不明。
第二份来自陈锋——北地石料商行“胡记”的掌柜胡大富,昨夜亥时秘密前往柳府后门,递了一个包裹进去,约半个时辰后空手离开。包裹内容不明。
第三份来自卫青——护送队伍已过青石关一百二十里,预计两日半后抵京。沈听澜情况稳定,但依然昏迷。途中又遭遇一次可疑追踪,被甩掉。
白练尘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柳家。
这个结果让她震惊,却又并非完全意外。柳尚书本就是保守派领袖,对沈听澜的改革处处掣肘,对白练尘这个“农女”掌权更是深恶痛绝。其女柳如烟,那个曾经在宫宴上对她投来嫉恨目光的贵女,对沈听澜痴心妄想,因爱生恨。若说柳家为了权势、为了报复,与“狼主”勾结,并非没有可能。
但证据呢?
胡大富送进柳府的包裹,可能是贿赂,可能是情报,也可能是其他任何东西。仅凭这个,动不了当朝尚书。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清晨的皇宫笼罩在薄雾中,远处的宫殿檐角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桂花香——御花园的晚桂还在开放。她深吸一口气,胸腔传来熟悉的闷痛,但她忽略了。
“传陈锋。”
片刻后,陈锋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白姑娘。”
“三件事。”白练尘转身,目光锐利,“第一,旧堤坝的埋伏继续,但增加人手。我要知道那个黑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果可能,抓活的。”
“是。”
“第二,对柳尚书、柳如烟,以及那家‘胡记’石料商行,进行全方位监控。柳府前后门、侧门、所有能进出的地方,都要有人盯梢。柳尚书每日上朝路线、接触人员,柳如烟的日常活动、接触人员,胡大富的生意往来、资金流向,全部查清楚。”
陈锋迟疑了一下:“白姑娘,柳尚书毕竟是当朝二品,监控朝廷重臣……若是被发现……”
“那就不要被发现。”白练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用‘听风阁’最精锐的人手,用最隐蔽的方式。我要的是他们与‘狼主’或北地往来的直接证据——书信、密语、特殊的信物,任何能证明他们勾结的东西。”
“明白。”
“第三,”白练尘走到案几前,拿起金水河地形图,“堤坝的修复工作加快。让工匠分两班,日夜不停,但必须隐蔽。如果旧堤坝的空洞无法在两天内秘密修复……我们就得准备备用方案。”
陈锋脸色凝重:“您是说……”
“炸掉它。”白练尘的手指按在旧堤坝的位置,“在控制之下,让洪水泄向预设的荒滩。这是下策,但总比堤坝被敌人引爆,冲垮下游村庄和西水关强。”
“可火药……”
“我有内库钥匙。”白练尘打断他,“这是最后的手段。在那之前,我们要找到那些人,阻止他们。”
陈锋行礼:“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退下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白练尘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她伸手摸了摸颈间的“星链”项链,触手冰凉,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空间联系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灵泉也无法调用。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头脑,和沈听澜留给她的这些人手。
她转身,开始更衣。
今日她要去工部,以“巡视京城水利”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查看金水河的修复进展。这是掩护,也是试探——她要看看,朝中还有多少人,会对她的行动产生异常反应。
***
工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的大院。白练尘到达时,工部尚书李大人已经带着一众官员在门口等候。
“白姑娘。”李大人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中带着审视。
白练尘微微颔首:“李大人不必多礼。陛下离京前交代,要确保京城水利安全,我今日来看看金水河的检修情况。”
“是是是,白姑娘请。”李大人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内已经摆好了沙盘和图纸,几名工部官员垂手侍立。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霉味——工部的档案太多,有些年久受潮。
白练尘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金水河的模型。沙盘做得精细,河流、堤坝、闸门、村庄,一应俱全。她的手指停在旧堤坝的位置:“这段堤坝,检修得如何了?”
负责此事的工部郎中上前一步:“回白姑娘,巡检队昨日已经检查完毕,堤坝整体稳固,只有几处表面风化,已经派人修补。”
“表面风化?”白练尘抬眼看他,“内部结构呢?有没有空洞、裂缝?”
郎中愣了一下:“这……内部结构需要开挖才能查看,但那段是旧堤,已经荒废多年,按惯例只需检查表面……”
“惯例?”白练尘的声音冷了几分,“李大人,金水河是京城命脉,旧堤虽荒废,但若溃决,洪水会冲垮下游王家村,淹没西水关外三千亩良田,甚至可能倒灌进西水关,冲击闸门。这样的要害之处,你告诉我只需检查表面?”
李大人额头渗出细汗:“白姑娘教训的是,是下官疏忽。下官这就加派人手,开挖检查内部结构。”
“不必了。”白练尘转身,“我已经派了人过去。李大人只需配合就好。”
堂内一片寂静。
几名工部官员交换眼神,有人面露不满,有人低头不语。白练尘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些人,要么是柳尚书的党羽,要么是明哲保身的墙头草。真正关心水利、关心百姓的,能有几个?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工部。
马车驶出皇城,驶向京城西郊。白练尘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街景。秋日的京城依然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这就是沈听澜要守护的江山。
这就是她要守住的地方。
***
黄昏时分,白练尘回到皇宫偏殿。
陈锋已经在殿内等候,脸色比早晨更加凝重。
“有收获?”白练尘脱下披风,递给一旁的宫女。
“有。”陈锋压低声音,“柳如烟身边的一个心腹丫鬟,名叫翠儿,今日午时借口出府采买胭脂,去了西市‘福瑞茶楼’。在茶楼二楼的雅间,她与一个自称是‘北地皮货商’的人接触了约一刻钟,传递了一个小包裹。”
白练尘眼睛一亮:“包裹里是什么?”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没有看到。”陈锋说,“但那个‘皮货商’离开茶楼后,我们的人跟踪了他。他住在城南‘悦来客栈’,我们已经派人盯住了。”
“翠儿呢?”
“已经回柳府了。我们的人继续监视。”
白练尘在殿内踱步。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她闻到了殿内熏香的味道——是沈听澜喜欢的龙涎香,清淡而持久。
“那个‘皮货商’,有什么特征?”
“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留着短须,说话带点北地口音,但不太明显。”陈锋回忆道,“穿着普通商人的棉袍,但走路姿势很稳,像是练过武的。”
练过武的商人。
白练尘停下脚步:“继续监视。下一次他们接触,我要知道包裹里是什么。”
“是。”
“还有,”白练尘补充,“旧堤坝那边呢?那个黑影有消息吗?”
“跟踪的人回报,黑影进了客栈后,天亮前从后门离开,换了一身衣服,扮作货郎,混进了早市。我们的人跟丢了。”
“跟丢了?”白练尘皱眉。
“那人反侦察能力很强,在早市里七拐八绕,最后消失在人群里。”陈锋低头,“是属下失职。”
白练尘沉默片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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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不是普通人。能甩掉“听风阁”精锐跟踪的,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要么是……对京城地形极其熟悉。
“继续查。”她最终说,“京城就这么大,他总要落脚。客栈、民宅、商铺,一处一处排查。”
“是。”
陈锋退下后,白练尘走到案几前,摊开一张京城地图。她的手指在西市、城南、柳府之间移动,脑海中构建着可能的联系网。
柳府—翠儿—福瑞茶楼—北地皮货商—悦来客栈。
旧堤坝—黑影—客栈—早市—消失。
这两条线,会交汇在哪里?
***
夜色再次降临。
白练尘没有睡,她坐在案几前,就着烛光翻阅工部的历年水利档案。她要找出金水河所有可能的薄弱点,所有可能被利用的地方。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殿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远处有隐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敲响。
“进。”
陈锋推门而入,这次他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白姑娘,截获了!”
白练尘猛地站起身:“什么?”
“翠儿和那个‘皮货商’再次接触,就在半个时辰前,还是在福瑞茶楼。”陈锋语速很快,“这次我们的人提前做了布置。卫青将军亲自带队,在茶楼后院设伏。等翠儿把包裹交给‘皮货商’,两人分开后,我们的人同时动手——翠儿被控制在茶楼后院,‘皮货商’在巷子里被截住。”
“人呢?”
“翠儿已经带回秘密据点审问,‘皮货商’……反抗激烈,服毒自尽了。”
白练尘心中一沉。
死士。
“包裹里是什么?”
陈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就是这个。”
白练尘解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绘制精细的图纸,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很新。图纸上画的是皇宫部分区域的地形——从西水关到宫内水系,每一处宫殿、每一处回廊、每一处水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在西水关闸门外侧。
第二个点,在宫内水系的主干渠交汇处。
第三个点……
白练尘的手指停在那个红点上,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金水河流入皇宫的进水口附近。
标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戌时三刻,水位最高时。”
戌时三刻,正是皇宫晚膳后,侍卫换岗,宫人忙碌,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候。
水位最高时——金水河每日有两次涨潮,一次在午时,一次在戌时。戌时三刻,正是潮水最高的时候。
如果在这个时候,在进水口附近做手脚……
白练尘猛地抬头:“翠儿招了吗?”
“正在审。”陈锋说,“但她咬死不说,只说是柳如烟让她送东西,她什么都不知道。”
“柳如烟……”白练尘喃喃道。
她重新看向那张图纸。绘制如此精细,绝非一日之功。标注的三个点,都是水系要害。西水关闸门、主干渠交汇处、进水口——如果这三个地方同时被破坏,洪水会冲垮闸门,倒灌进宫,淹没主干渠,最后从进水口涌入皇宫深处。
而戌时三刻,水位最高时,破坏力最大。
这就是“天罚”计划的一部分吗?
不,这还不够。光靠洪水,最多造成混乱,无法造成致命打击。除非……
白练尘的手指微微颤抖。
除非洪水中带着别的东西。
毒?瘟疫?还是其他?
她必须知道。
“陈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加强皇宫所有水源的守卫和检测,特别是进水口,实行双岗双查,任何未经许可接近者,格杀勿论。”
“是。”
“还有,”白练尘盯着图纸上柳如烟的名字,“我要见柳尚书。”
“现在?”
“不。”白练尘摇头,“明天。以商议陛下凯旋庆典事宜为名,召他入宫。”
她要当面看看,这位当朝尚书,在面对证据时,会是什么表情。
窗外的夜色浓如墨,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