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雷脱手而出的瞬间,沈听澜看到了引线燃烧的火星——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回回炮粗大的原木框架后。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卫青的嘶吼,能听到拓跋烈惊骇的怒骂。然后,世界变成了一片白光。不是火光,不是烟雾,而是一种纯粹的、刺眼的、吞噬一切的白。巨响在之后传来——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实质的冲击,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他的胸口。盔甲碎裂,骨骼呻吟,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被抛向空中。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面黑色的狼头旗,在爆炸的气浪中,剧烈地摇晃。
***
“陛下——!”
卫青的嘶吼声在爆炸的余波中显得微弱而遥远。
他亲眼看着沈听澜策马冲向回回炮,亲眼看着那枚小小的黑色方块被扔出,亲眼看着白光吞噬了一切。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然后,冲击波席卷而来,将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像雨点一样砸落。
卫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踉跄着向前冲去,穿过浓烟和火光,穿过哀嚎的士兵和燃烧的战马。
“陛下!陛下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战场已经彻底乱了。
震天雷的爆炸威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那架回回炮被炸得四分五裂,粗大的原木像火柴棍一样折断,铁箍扭曲变形,配重箱里的石块飞溅出数十丈远。操作回回炮的二十多名苍狼部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了漫天血雾。爆炸中心方圆十丈内,地面被炸出一个深坑,坑边的泥土焦黑,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和血腥味。
更可怕的是,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
回回炮旁边堆放的几十桶火油被点燃,瞬间爆发出冲天烈焰。火舌舔舐着周围的营帐、辎重车、还有来不及逃走的战马。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昏黄和血红交织的诡异光晕中。
苍狼部的军队彻底乱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罚”。
“是雷神!夏人请来了雷神!”
“长生天发怒了!发怒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严整的骑兵阵型开始崩溃,士兵们惊恐地勒住战马,有的甚至调转马头想要逃跑。督战的将领挥舞弯刀砍倒几个逃兵,但更多的士兵已经失去了战意——面对这种人力无法抗衡的力量,再悍勇的战士也会心生恐惧。
拓跋烈站在帅旗下,脸色铁青。
他脸上的那道剑痕还在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爆炸的方向,盯着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盯着那面在气浪中剧烈摇晃的狼头旗。
“沈……听……澜……”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疯子。
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竟然真的敢用那种东西。用那种同归于尽的东西。
拓跋烈握紧了弯刀,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亲卫们也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震惊。那种爆炸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如果夏军还有更多这样的东西……
“大汗!”一名将领策马冲来,脸上沾满烟灰,“左翼乱了!士兵们说那是天罚,不敢再战!”
“右翼也是!”另一名将领嘶声喊道,“夏军趁乱反扑,我们的阵型被冲散了!”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浓烟和焦臭的味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听澜死了吗?大概率是死了。那种爆炸的中心,没有人能活下来。但夏军还在进攻,而且攻势更猛了——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扭转战局的希望。
不能乱。
绝对不能乱。
“传令!”拓跋烈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告诉所有士兵,那不是天罚,是夏人的妖术!妖术只能用一次!他们已经用完了!现在,给我稳住阵脚!谁敢后退一步,立斩!”
“是!”
传令兵策马奔去。
但命令传下去需要时间。而战场上的混乱,每一刻都在加剧。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三支响箭,拖着长长的红色尾焰,从落鹰谷内冲天而起。
它们在晨空中划出三道醒目的弧线,然后炸开,化作三团红色的烟雾。
那是约定的信号。
里应外合的信号。
***
落鹰谷内。
卫青留下的副将——一个姓赵的中年将领,站在谷口的巨石上,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他的盔甲破损,脸上有刀伤,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标枪。
谷内的守军已经撑到了极限。
七天七夜。粮草三天前就吃完了,士兵们靠挖草根、剥树皮充饥。箭矢昨天就用尽了,最后一批弩箭是拆了损坏的弩机制作的,准头差得可怜。能战斗的士兵,从最初的三千人,减少到不足八百。这八百人里,还有一半带着伤。
但他们都还站着。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三支响箭。
那是陛下给他们的信号——援军到了,准备出击。
“赵将军!”一名年轻的校尉冲上巨石,气喘吁吁,“外面的爆炸……那是……”
“是陛下的手段。”赵将军沉声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外,“看到了吗?苍狼部的阵型乱了。他们的左翼在后退,中军也在调整。”
“那我们……”
“出击。”
赵将军转过身,看向身后聚集的士兵。
八百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光。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地上,“我们在谷里守了七天七夜。我们守住了。现在,陛下带着援军来了,就在外面。苍狼部慌了,乱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累了,饿了,伤了。我也一样。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出击,等拓跋烈稳住阵脚,陛下就会陷入苦战。我们守了七天,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等这个机会——里应外合,一举击溃苍狼部!”
士兵们沉默着。
但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长矛、刀剑、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谷内还有多少战马?”赵将军问。
“能跑的,不到五十匹。”校尉回答。
“够了。”赵将军点头,“所有骑兵上马,跟着我,从谷口冲出去,直插苍狼部围困部队的后背。步兵随后,用最快的速度跟上。记住——不要恋战,不要停,一直往前冲!我们的目标是打乱他们的阵型,给陛下创造机会!”
“是!”
命令迅速传下去。
五十名骑兵翻身上马——这些战马也饿得皮包骨头,但此刻,它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步兵们整理着破烂的盔甲,检查着简陋的兵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赵将军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长刀。
刀身已经卷刃,但依然锋利。
他看向谷口。
那里堆满了巨石和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七天来,他们用这些垒起了一道防线,挡住了苍狼部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现在,他们要亲手推开这道防线。
“开谷口!”
“是!”
几十名士兵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动那些巨石。石头滚落,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尸体被搬开,露出狭窄的通道。阳光从谷口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将军眯起眼睛。
他看到了谷外的战场——浓烟、火光、厮杀的人群、混乱的骑兵。他看到了那面黑色的狼头旗,看到了帅旗下那个高大的身影。
拓跋烈。
“兄弟们。”赵将军举起长刀,“为了大夏!”
“为了大夏——!”
五十名骑兵像一道洪流,从谷口冲了出去。
他们饿,他们累,他们伤,但此刻,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战马嘶鸣,马蹄踏碎泥土,长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他们冲进了苍狼部围困部队的后背——那些士兵正惊恐地看着远处的爆炸,完全没有料到谷内守军会在这个时候出击。
“敌袭——!”
“谷里冲出来了!”
苍狼部的士兵仓促应战,但阵型已经乱了。五十名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们的后背。长刀挥舞,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七百多名步兵也从谷口涌出,他们像一群饿狼,扑向惊慌失措的敌人。
这一下,彻底打乱了拓跋烈的部署。
他原本已经分出一部分兵力去稳住左翼和右翼,现在谷内守军突然出击,他不得不再次分兵应对。而分兵,就意味着阵型出现漏洞。
“大汗!”一名亲卫嘶声喊道,“谷内守军突围了!人数不多,但冲得很猛!我们的后军被冲散了!”
拓跋烈猛地转头,看向谷口方向。
他看到了那支小小的骑兵队,看到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夏军将领。他认得那个人——七天来,就是这个人指挥着谷内守军,一次次击退他的进攻。
“赵怀山……”拓跋烈咬牙,“好,很好。都来了,都来送死。”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送死。
这是里应外合。
沈听澜用震天雷制造混乱,谷内守军趁机出击,打乱他的阵型。然后呢?然后夏军主力就会……
拓跋烈猛地抬头,看向夏军的方向。
他看到了。
夏军的中军,那面金色的龙旗,正在向前移动。
***
沈听澜没有死。
或者说,还没有死。
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十几丈远,重重摔在一片焦黑的泥土上。盔甲碎裂,胸口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试图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视线模糊,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轰鸣。
但他还活着。
他感觉到有人在拖他。
“陛下!陛下醒醒!”
是亲卫的声音。
沈听澜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几张沾满血污的脸,是那些跟着他冲过来的亲卫。他们还活着,但也都带着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满脸是血,有的盔甲被炸烂,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
“陛下,您……”
“扶我……起来……”沈听澜嘶声道,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痛一次。
亲卫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他靠在半截烧焦的木桩上,大口喘着气,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抬起头,看向战场。
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看到了混乱的苍狼部军队。
看到了谷口冲出的那支骑兵队。
看到了那三支响箭炸开的红色烟雾。
卫青……赵怀山……他们出击了。
沈听澜的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好。
很好。
那么,该最后一步了。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向自己的战马——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黑色骏马,在爆炸中受了惊,但没有跑远,此刻正不安地在一旁踱步。
“马……鼓……”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们冲到战马旁,从马鞍上解下一面战鼓——那是沈听澜出征时特意带上的,一面直径三尺的牛皮大鼓。鼓身用红漆涂着龙纹,鼓面已经有些破损,但依然能用。
两名亲卫抬起战鼓,架在沈听澜面前。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了牙关。他抬起右手,握成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鼓面上。
“咚——!”
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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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鼓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并不响亮。
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沈听澜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但他没有停。每一拳砸下去,都带着决绝,带着疯狂,带着要将所有力量都倾泻出去的意志。
“咚!咚!咚!咚!咚——!”
鼓声传开了。
夏军的士兵们听到了。
他们转头,看向中军方向,看向那面金色的龙旗,看向龙旗下那个靠在焦黑木桩上、浑身是血却依然在擂鼓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陛下。
他还活着。
他在擂鼓。
他在命令——全军压上,发动总攻。
“陛下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
然后,成千上万个声音跟着响起。
“陛下万岁——!”
“杀——!”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夏军,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重步兵挺起长矛,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弓弩手拉开弓弦,箭雨像蝗虫一样射向混乱的敌军;骑兵重新集结,像一把把利剑,刺向苍狼部阵型的漏洞。
总攻开始了。
而沈听澜,还在擂鼓。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但他不能停。他知道,这鼓声就是军心,就是士气。只要鼓声还在,夏军就不会退。
“咚!咚!咚!”
每一拳砸下去,都像砸在自己的生命上。
但他不在乎。
因为,还有最后一步。
他一边擂鼓,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对身边的亲卫下令:“敢死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亲卫嘶声回答,“三百人,全部自愿!每个人都带了震天雷——白姑娘最后送来的那批,威力最大的那批!”
沈听澜点头。
那是白练尘在信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我让工匠赶制了一批大型震天雷,装药量是普通的三倍,威力足以炸塌城墙。但极不稳定,运输途中已有五枚自爆。此去北境路途遥远,我只能让敢死之士携带,万望慎用。”
万望慎用。
现在,就是该用的时候了。
“让他们……上。”沈听澜的声音已经微弱,“目标……拓跋烈的帅旗。不惜一切代价……冲到帅旗百步之内……然后,引爆。”
“是!”
亲卫转身,冲向后方。
很快,一支特殊的队伍出现在了战场上。
三百人。没有盔甲,只穿着黑色的劲装。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用油布紧紧捆扎,里面装着的,是威力巨大但也极不稳定的震天雷。他们手里没有长兵器,只有短刀和匕首——因为他们的任务不是厮杀,是冲锋,是不顾一切地冲到帅旗下,然后,和敌人同归于尽。
这是真正的敢死队。
每个人都签了生死状,每个人都留下了遗书,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这一去,不可能活着回来。
但他们没有犹豫。
因为陛下在擂鼓。
因为大夏需要这场胜利。
“兄弟们。”敢死队的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嘶声喊道,“我们的任务,都清楚了吗?”
“清楚!”
“好。”老兵抽出腰间的短刀,“跟着我,冲——!”
三百名敢死队员,像三百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夏军的阵线。
他们没有结阵,没有掩护,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朝着那面黑色的狼头旗,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沿途的苍狼部士兵试图阻拦,但敢死队员们根本不恋战——他们用短刀格挡,用身体硬抗,甚至有人被砍中了也不停步,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因为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而他们的死,必须死得有价值。
“拦住他们!”拓跋烈终于发现了这支特殊的队伍,“那是敢死队!他们背的是震天雷!拦住他们——!”
苍狼部的骑兵调转方向,像潮水一样涌向敢死队。
箭雨倾泻。
长矛刺出。
敢死队员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箭射中胸口,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有人被长矛刺穿腹部,却依然往前爬了几步,才彻底不动;有人被战马撞飞,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但活着的人,没有停。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距离帅旗,只剩最后一百步了。
敢死队还剩下不到一百人。
拓跋烈的亲卫铁骑已经冲了上来——那是苍狼部最精锐的骑兵,每个人都穿着铁甲,手持弯刀,像一堵墙,挡在了敢死队和帅旗之间。
敢死队的队长——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还活着的兄弟们。
每个人都浑身是血,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兄弟们。”老兵嘶声道,“就到这儿了。”
他解下了背上的包裹。
油布包裹很沉,里面装着的震天雷,有西瓜那么大。引线露在外面,用蜡封着。
其他敢死队员也解下了包裹。
他们围成一个圈,背靠着背,面对着从四面八方冲来的苍狼部骑兵。
“点火。”老兵说。
几十支火折子被吹亮。
火光在晨雾中跳动,映着一张张决绝的脸。
“为了大夏。”老兵说。
“为了大夏——!”敢死队员们齐声嘶吼。
然后,他们点燃了引线。
嘶嘶声响起。
青烟冒出。
拓跋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退——!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十枚威力巨大的震天雷,在拓跋烈的帅旗前不足百步的地方,同时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