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于落日余晖下相拥许久。
考虑到再抱下去太阳就要完全落山了,澹台凌率先从赵沧衡怀里起身,后退一小步站定。
赵沧衡则抬着双臂,身子前倾。一副流连方才那个拥抱的样子,意犹未尽。
澹台凌背起手,不自觉地踮脚,又落下,侧着头对他说:“明日再见?已经有些晚了,我该回紫竹苑了...我是不是耽误你忙了?”
赵沧衡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沙哑:“自然没有,宫中巡检自然有专人负责,我只用定期督察。需要微臣送公主回去么?”
澹台凌抿了抿嘴,主动牵上了他宽大的手掌,他掌心干燥温暖,上面的茧子磨得人手痒。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送送我吧。”澹台凌仰头看着他说。
澹台凌就这样牵着他走向回她宫殿的路上。还顺带问了赵沧衡的是怎么在北边靠军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面对澹台凌的问题,赵沧衡知无不言。
面对澹台凌牵住他的手,他抽不开手,胳膊也无力。
等到二人到紫竹苑门前,澹台凌远远就瞧见了有五个人。
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多人?
她牵着赵沧衡走近才看清了自家大门外杵着五个人分别是谁。
其中季夏夹在另外四个人之间,双手侧平直,看样子是在试图好言相劝。
姜慕之和宁安在外门边上站着,曜霆和无极虽然统一站线,但二人之间还是隔着些许距离。
澹台凌猛地刹住脚,拉着赵沧衡就想着从后墙翻进去。
但来不及了,因为曜霆眼尖瞥到身侧的正要转身的二人。
曜霆拉长语调喊道:“阿姐——转身是想去哪?门在这呢。”说着还用下巴朝正门扬了扬。
众人的目光聚在澹台凌身上。
澹台凌暗叫不妙。
投向她的目光有委屈的,关切的,渴求的,审视的,戏谑的。
曜霆火上浇油,勾着唇笑道:“我这个弟弟可是大老远特意入宫来见阿姐的,我都到这儿了...阿姐不请我...”,他特意停顿,扫了眼周围所有来者,继续道:“大晚上的,这么多客人?阿姐还真是受欢迎啊......你说是吧,摄政王?二哥?门口站着的姜家二公子?还有你宁安...呵。”
曜霆压低了声音,挑眉道:“一个个的来这儿干什么呢?呵呵...也是,宝地嘛,谁不喜欢...诸位这么缺钱啊。”
他自顾自笑出了声,但眼里没有半分笑意:“本王说笑呢,别当真~说起来阿姐何时请我们进去啊?”
曜霆慢悠悠朝澹台凌走来。
季夏见状连忙跑过去张开手挡在澹台凌面前。
曜霆扬起的笑容终于耷拉了下去,就在他要发作时,澹台凌开口了。
“都这么晚了,确实不适合留客。两位改日再来吧。”
澹台凌跨过季夏,挡在她面前,对无极和曜霆继续道:“你知道的,紫竹苑就那么大,宁安和慕之都是我的客人,住不下其余人。不如早点归你们的大王府,兴许赶宵禁前能回去。”
赵沧衡没有松手,他觉察到澹台凌想转身前就扣住了她的手,到现在还一直牵着不放。
赵沧衡姿态放松,面无表情地对他曜霆开口:“公主已下逐客令,桓景王何故执着于此。”
曜霆抬眼瞥了赵沧衡一眼,阴阳怪气道:“我阿姐说我那是她的事,与你何干?摄政王连着几日都未归家,你那个跟在身后,一口一个衡哥哥的义妹怕是急着等你快快归家弥补疼爱呢...”
赵沧衡沉声开口:“微臣的家事就不劳烦桓景王关心了,微臣觉着您是不是更应该管管赏花宴里那个自诩是您将来皇子妃的魏芷谋?因为和萧贵妃是亲戚,到处乱咬人...”
一直沉默的无极也适时开口补刀:“还冲撞了皇姐。”,说罢还看了澹台凌一眼,柔声道:“皇姐可是还在怪我?”
澹台凌避开了无极的目光,对他冷处理。
无极轻叹一口气,端着的手臂缓缓垂落。
曜霆先是被赵沧衡给气笑了,接着看到无极吃瘪的模样冷哼一声,说:“本王怎不知自己有个将来的皇子妃?本王还说外头一直在传你那义妹林语莺是你摄政王的禁脔,是你将来的摄政王妃呢!就算你说你没想法...你敢保证她就对你没想法么?!
摄政王是觉得那林家小姐除了只能给你增添点知恩图报的美名,除了乖巧顺从,除此之外一无所用,看到我阿姐一步高升,有利可图,这才主动接近哄骗我阿姐的吧!”
曜霆说完还不忘低头看了眼二人相扣的手。
他往后退了几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指了一边。
“二哥比起赔罪挽回,还是把心思放在容羽妹妹的婚事上去吧,二哥莫不是真觉得长了两双手就能这也要那也要吧?”
“姜家的那个二公子,曾经的乐楼第一琴师青竹君...需要本王再念下去么?呵,还真是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好一个‘以色侍之’,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找庇佑还真会找地方...也不想想你配不配!”
姜慕之脸色发白,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还有你...宁安,你也是挑了个好地方窝着啊......”
宁安瑟缩成一团,抱住双臂。
季夏暗笑道:嘿,没骂到我!
澹台凌脱开了赵沧衡的手,走向曜霆,厉声道:“你够了!我想做什么,想救谁,想和谁交好,跟弟弟你没关系吧?你怎么不提你答应给我办的事是怎么叫人办的?”
曜霆勾唇笑道:“不是阿姐求我的么?事办了怎么还成了弟弟的不是了?若是阿姐多点诚意,多求求我,答应我...就不会有今日这遭了。”
最后这句他特意贴近澹台凌耳旁低语。
曜霆低低笑出声,接着说:“阿姐还是多关心自己吧,别搞错了自己在父皇心里的地位,白白给他人做了踏脚石。”
曜霆伸手勾起了澹台凌的一缕头发,把弄了一下才放开,与她低语道:“我想说的都说了,不如再帮阿姐送送客?还阿姐一个清净。”
澹台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说:“那就按你说的来吧,别给跟我多生事端。”
毕竟她总会离开这里,少点纠缠总归是好事。
说他们对她有所图谋?呵,她自己何尝不是对他们也有所图谋。
澹台凌回头叫季夏跟上,让宁安和慕之关上了紫竹苑的大门,便不再多言。
徒留赵沧衡虚握的指节,无极蹙起的眉头。
闭门后,澹台凌毫无征兆地脱力般背靠着大门滑坐在地上。
她双眸阖上,昂起头,深吐出一口气,轻笑一声。
季夏见状慌忙跑过去,半跪着查看澹台凌的状况。
姜慕之则在澹台凌身侧,双膝落于地面,伸手为澹台凌把脉。
宁安紧跟其后,趴在澹台凌面前,手里拽着她的衣服还不敢使劲。他对环境很敏感,鼻子轻嗅,闻到了从澹台凌下半身飘出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正逐渐变重。
宁安声音颤抖,泪眼婆娑的问道:“阿姊受伤了?听季夏姐姐说父皇突然诏阿姊入宫,是不是让人打你板子了?下手也太重了!”
季夏大叫道:“什么?!难怪殿下瞧着如此虚弱!陛下也下手太狠了吧!阿夏心疼殿下!”说着钻进澹台凌怀里抱住了她。
澹台凌被迫睁眼,疑惑出声:“啊?”
姜慕之收回手,轻咳一声,低声道:“殿下只是来月例了…这身衣服恐怕是已沾上了经血,得劳烦季夏姑娘去替殿下寻件衣裳和毯子,公主若是受凉,恐怕身体会更加不适。”
季夏停止了哀嚎,擦了眼泪转身去寻衣服。
澹台凌无奈地勾唇。
艹了,她的新官服。
宁安茫然地看向姜慕之,问道:“月例是什么,就是它让阿姊受伤?要怎么才能治好月例让阿姊精神些?”
姜慕之:“…………这个年纪的女子每个月都有几天会这样流出经血排毒,所以四殿下不如去小厨房煮点红糖水,或许还能缓解公主的不适。”
澹台凌叫住了正要去小厨房的宁安,说:“不用了,你去忙你的事吧,热水也是一样的效果,稍等让其他人端来。”
姜慕之继续叮咛道:“殿下近些日子在饮食上还需忌食生冷辛辣,虽已入春,天微寒,殿下仍需注意保暖,方可缓解腹痛之症,还有……”
姜慕之目光向下看了眼她的胸口。
“……衣服尽量选宽松,月例期间可能会胀痛刺痛,若是难忍,慕之…或能替殿下缓解一二。”说罢,姜慕之便移开了眼。
澹台凌已经有一点死了。
澹台凌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算回答了姜慕之。
这都什么事啊,这种时候怎么来例假了?
天杀的!她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受这种摧残?
有点想念卫生巾了。
她现在不敢轻易起身,怕弄得满腿都是,反正衣服上都粘上了,多沾点也没事,用冷水浸泡洗洗就行。
门外的曜霆本要发作对无极嘲讽一二再离开,赵沧衡无意与其争锋正要抬脚走人,无极有意先挖苦几句曜霆,再去追赵沧衡趁机拉拢一二。
但门内季夏的嚎叫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无极曜霆都止住了话头,赵沧衡也停下了脚步。
三人皆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无极望着大门面露忧色,曜霆听完很迷茫,看到赵沧衡的若有所思和无极恶心作做的表情,更疑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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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门内再无交谈之声后,赵沧衡余光看了无极一眼,率先抬脚离开。
无极看到赵沧衡离开,便紧随其后。
紫竹苑大门外终于也清净了。
曜霆看紫竹苑外四下无人,便绕到后墙,翻墙而入。
通往皇宫大门的宫道里,本是一前一后走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并肩而行。
不知是赵沧衡有意放慢步伐,还是无极刻意脚加快了脚步。
赵沧衡微微勾唇,柔和了脸上的强硬和冷峻,他态度恭敬道:“竟能同宣睿王同行,微臣何其有幸。”
无极笑道:“摄政王高抬我了,您入朝日子都比我被封王的日子还久,更何况你与我同被封王,有何高低之分?”
赵沧衡也回笑道:“还是有些许不同,若是哪日宣睿王成了太子,微臣在您面前有失礼法可就太不应当了。”
无极收了笑,面露难色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好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同行,摄政王日后还是得慎言呐。”
语尽,无极又恢复了笑容,缓解方才严肃的气氛。
赵沧衡也笑出了声,说:“多谢宣睿王热心,微臣日后定多加注意。”
他话风一转,提起一件事,说:“路过此道,倒是叫微臣想起来一件让人人称赞的美谈,宣睿王可曾记得在此处救下微臣的义妹林语莺?
近来微臣烦务缠身脱不开,未曾亲自向宣睿王道谢,不如改日微臣亲自携礼上府道谢?”
无极轻笑着,推脱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摄政王整日繁忙为父皇分忧,我怎能给你再徒增劳烦呢?”
“既如此…不如改日请宣睿王来微臣寒舍赴宴?
好歹是救命之恩,此恩不还,微臣心里始终难安。况且微臣的义妹也时常念起宣睿王那日的英姿。
这份请帖是微臣义妹的名义,邀请了京城里的各家的掌上明珠,就是不知六公主可愿赴宴?若是不能,只怕劳烦宣睿王替六公主来一趟了。”
无极没有再推拒,收下了这帖子。
二人在余晖下的影子没入宫墙的阴影下。
紫竹苑内殿。
澹台凌因不习惯,更不喜欢于他人在场的情况下洗浴,遂将宫殿里的其他婢女都清退了。
哪怕是季夏也不行。
姜慕之更不可能。在他还没有开口,只是望着澹台凌时被她板着脸拒绝。
她清洗着腿上的血痕:“啊…热水澡就是舒服,你先停一停,别在这种时候流出来,我求你了。”
她清理完抬脚刚踏出小浴池,在余光中捕捉到了身侧的屏风上投射出了微弱的影子。
她无奈地裹上新的里衣,边整理边朝那边走去:“我说季夏,你怎么还偷偷进来……我艹!你特么怎么进来的?!”
曜霆眼疾手快拉着屏风隔在二人之间。
这样就只能互相看到对方的脖子以上的部位。
他匆匆地扫了一眼澹台凌沾了水珠一直往下流的脖子,目光看向别处,语气生硬:“看看你怎么样了,你那个婢女的嗓门倒是大,那一声我在外边都听得见。”
澹台凌冷哼一声:“呵,你放心,我没死呢。”
如果不是跟前挡着屏风不好动手,澹台凌早一个巴掌拍过去了。
不为别的,纯手痒。
“二哥和那个赵沧衡一起离开了。”曜霆突兀的提起。
澹台凌挑眉:“算你能耐?需要我夸夸你吗?”
曜霆无奈地将目光落入澹台凌眼眸:“你是真不懂么?我与二哥的明争暗斗在六妹大婚后会越发明显。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会选谁?”
曜霆直勾勾的目光灼到澹台凌了,她在这场对视中败下阵来。
良久,她轻叹:“若我都不选呢?”
总不能在春蒐的时候就愈演愈烈吧?
曜霆突然毫无征兆的伸手勾起澹台凌的一缕青丝,缠绕在指节上“那便是谁都来逼你做选择,到时候两边都不讨好……或者你在暗处做那个黄雀,看我二人相争。”
澹台凌拍开他的手“没兴趣,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回家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曜霆:“无妨,我等着阿姐来找我。”
澹台凌:“你先帮我把外头的盘子上搁着的衣服拿进来,然后出去等我穿好再跟你好好聊。”
做梦吧!等我穿好衣服就把你给打出去!
曜霆应下了。
等澹台凌穿好还没推门而出,曜霆就抢先进来了,像掐准了时机。
只不过令人想不通的是他手里哪搞来的梳子,还有一小罐发油。
曜霆在澹台凌满头问号里推着她坐在铜镜前,贴着她耳语:“许久不曾同阿姐亲近了,今日我为阿姐…绾青丝。”
夜已来,灯也燃,情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