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澹台凌早起请安上课,晚归复习,谨防抽查。
靠背的,她这跟换了个地方上学有什么区别?
细想只需学一门课…算是一种福报?
但不管怎么说,她靠着温以茗耐心地讲论认识了不少简单的古文。成功进化成了半个文盲。
温以茗也在这几日的教学里重新认识了澹台凌。
他讲学时澹台凌发呆打瞌睡就算了,让她读一篇文章磕磕绊绊的,让她抄写段落那个字丑得惨不忍睹。
偏偏她还一副求夸奖的神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温以茗也不好说什么。夸奖什么的太昧良心了,说不出口。只能将一声长叹转化成对她的点头承认。
无极和曜霆在这几日里也安分了不少,他们在学宫里各干各的,与澹台凌的交往也仅限于日常碰面就走。
其实主要是澹台凌见着他们就溜,估计是对那日的触碰耿耿于怀。
无极端坐于学宫殿内,他将目光从投入窗内地板上斑驳的光影里收回,转而看向手中的白棋。
无极的太傅谢无衍坐在他对面,出声道:“二殿下出神了,可是有事扰你心神?”
无极微微蹙眉苦恼道:“学生确有一事,近日一直萦绕心头。”
“那就说说看,老夫或能为二殿下一解。”谢无衍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语气游刃有余。
“那学生就谢过先生了!”
“近日学生遇到了一个人,此人见多识广,思索独辟蹊径,闻所未闻……”
谢无衍摸着胡须轻哼一声,手执黑棋落子,未正面回答:“这棋子得是自己手中的,落在棋盘里才有用。倘若是他人手中,那必不可留。若不属于何人……必养虎为患,弃之可惜。”
“……学生受教了。”无极朝谢无衍拱手后,在棋盘中央的光与影处落下白子,险胜谢无衍。
学宫另一处殿内,曜霆盘坐于桌案前,左手托腮,右手缓慢转动着沾了墨的毛笔。
曜霆的太傅王长檀朝他打趣道:“三殿下怎么有兴致作了一幅丹青?”
曜霆噙着笑,淡淡地开口回答:“不如夫子认认看,本宫这宣纸上到底画的是什么。”
王长檀在看到纸上画的双龙纹时,嘴上的笑容僵住了。
曜霆在纸上画的是澹台凌腰间贴身戴着的龙纹玉坠。
前几日的触碰让他看清了澹台凌腰间的龙纹玉坠上的纹路和它本身的形状。
他收获的还不止这一点。
他亲爱的阿姐掌心和指腹甚至是指根上都覆了层茧子。看来是习惯用刀和剑呐,根据掌心茧的薄厚…主要靠腰部发力。
他的阿姐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真是越发有趣了。
“夫子,认出来了么?”
王长檀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回想长叹道:“年轻的时候在神威大将军手底下混过,有一回接到了昭空太后的急诏,当时用的信物和三殿下画的这个有点相似。”
“不过那个信物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三殿下可是有何事?”
“无事,只是偶然在朝议殿内的浮雕上见到过。感兴趣就顺手画了,夫子竟然没认出来?”
王长檀畅笑一声:“是老夫老糊涂了,上了这么多年的朝连这个都没注意过。”
二人相视一眼,对于宣纸上龙纹到底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日暮已至,澹台凌下学,她刚出宫门无极就紧贴了上来,但仍然在亲昵且适度的距离之中。
殷春和季夏很有先见之明,在澹台凌的示意下提前离开了。
“皇姐近日一直都在躲我,可是生了无极的气?无极已知错,只是那日感到皇姐手掌寒凉,只好出此下策,未曾想会让皇姐感到冒犯,是无极思虑不周。”
澹台凌脚步停了下来,她将目光落在无极身上,抿了抿唇。
那他人还怪好的,她当时反应那么大倒是显得她思想龌龊和内心敏感了。
“你哪来的错,是我误会你了…所以你找我有事么?”
无极没想过澹台凌对这件事就轻轻翻篇了。
原来她根本不看重,变冷淡了……那他应该失落还是庆幸。
无极淡笑道:“是容羽想约你出宫逛逛,她想在下嫁前跟你和好…皇姐愿意不计前嫌么?不答应也无所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澹台凌垂眸,最终将目光落回无极,回答道“可以,但我还是更希望她亲自来。”
“不是这样的!容羽并没有托我替她邀约,是我知道后提前告诉皇姐的,还请皇姐不要误会,我只是…只是……”
想找一个跟你谈话的理由。
“啊…原来是你担心她啊。理解理解,你可以安心容羽的邀约不会被拒绝了。你如果没有其他事,那我就先走了。”
直到澹台凌的背影消失在无极的气视野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原地呆愣许久。
他找不到借口留住她。
澹台凌这边答应容羽的邀约只是为了能出宫玩玩,毕竟一直呆在宫里也是很无聊的。
就在澹台凌拐弯走入另一条宫道时,曜霆突然从墙头而落。
澹台凌刚要大喊有刺客,就被曜霆用手堵住了嘴压在朱墙上。
他朝澹台凌耳边轻吹道:“阿姐~容羽妹妹的邀约你也敢去啊,那两个从同一个肚皮里爬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么?就不怕出宫后再也回不来了…”
澹台凌白了他一眼,扯开他手反驳:“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曜霆低低地笑了,答道:“阿姐对我还真是了解…也是,谅她也没这胆子。只是我也能出宫,阿姐为何不同我一起去?”
“你又不下嫁,更何况你应该比谁都了解这里,跟着你去我不放心。”
曜霆不怒反笑,拉住她的手缓缓摩挲着虎口。
“阿姐比刚入宫时相较,变得更有趣了。”
澹台凌无语地从曜霆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时,触碰到他手掌上的茧子一愣。她突然就意识到曜霆到底在干什么了。
原来曜霆是在确认她掌中早就习以为常的茧子了。
二人不动声色地相视一眼。
“那就祝阿姐顺利回宫,弟弟在宫里等着呢。”曜霆尾音近乎挑衅与缱绻,抽身离开。
澹台凌走回宫道,她扭头朝自己衣服后看了眼,嗯,宫墙没有掉色沾她衣服上,不愧是九族严选的工艺!
她回到紫竹苑后,容羽果然在主殿里坐着等她。
这个感觉就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嗯…领地被侵占的感觉让澹台凌感到不爽呢。
“皇姐好生忙啊,倒叫妹妹等候多时,你看着这茶都凉了。”
澹台凌也不客气,没跟她整虚礼,径直落座于雕花木桌旁一侧。
“茶凉了都不走…真有耐心,那你有何事找我?”
容羽的冷嘲热讽在澹台凌的顿感无视下毫无攻击性。
容羽也不恼,轻嘬了口茶说道:“前年末在京城里建了一座公主府…父皇没有赐予我,皇姐不与妹妹去瞧瞧看么?”
“你约我出宫就是为了看这个?”
容羽:“……”
澹台凌在让人语塞这方面天赋异禀。
容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抿了口茶,答道:“那个公主府四通八达,向北是京城里有名的万宝坊,绫罗绸缎,珠宝珍奇,应有尽有。朝西是最有名的酒楼百味楼,紧挨着的还有西坊,朝东有条路直通皇城,向南转几个弯就是京城第一乐楼。”
澹台凌为自己沏了杯茶,声音平缓:“对这里这么熟悉…好啊,那你就带我在公主府的四通八达之处挨个转一转,让我也熟悉一下如何?”
容羽勾唇:“明日一早,妹妹就带人在宫门处候着皇姐。”
“好啊,慢走不送。”澹台凌也不起身,自顾自喝起茶来。
殷春送走容羽后回到主殿为澹台凌换了壶热茶。
“殷春,坐,一起喝茶。”
殷春照做,再三斟酌后开口:“殿下…”
“嗯,我知道,你去安排吧…季夏去哪里了?等她来了再告诉她。我们先商讨我这个方案…计策…这么叫也不合适,唉呀管它的,反正是要防容羽搞我们。”
待澹台凌与殷春商酌后,她们发现季夏仍然没有出现。
殷春眉头微蹙,环顾四周正要起身,就看到季夏气喘吁吁地抱着帷幔与便服跑到澹台凌面前。
澹台凌:?
“季夏…你,你别说,这套便服不错嘛,和我特别配,非常适合见机行事!”
其实就是为了方便脱身逃跑。
澹台凌说着,顺手接过这身套装。未曾想她的手不慎勾住季夏腰间悬挂的白羽饰品,被她扯下来了。
季夏面露难色,下意识想伸手拿回,但最终只能望向她,止住了动作,欲言又止。
季夏小声咕哝道:“殿下……”
澹台凌:“嗯?怎么了?”
“那个……我的…”季夏指着她指尖下按着的羽饰,眼眸泛起一层湿润。
澹台凌的目光顺势看向那个羽饰,并且无声尖叫,光速还给季夏。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把季夏的白色鸟毛给扯下来了!
啊啊啊啊…嗯?有点眼熟,鸟毛装饰都是一个样式的?
她见过这种样式的鸟毛,宫里巡逻的很多侍从腰间都有,但颜色不同,他们是黑的。
澹台凌将目光落向殷春的腰间,发现她没有戴这种羽饰…是因为不喜欢么?
澹台凌观察到平日里殷春没给过季夏好脸色看…准确来说是经常用嫌弃的目光向季夏诉说着澹台凌看不懂的内容。
这么一想,殷春不喜欢的可能性真的很大。
殷春走向澹台凌身侧说道:“我来伺候殿下洗漱,明日之事就放心交给我,婢子会打理好。”
殷春转头看向季夏:“你明个不用跟殿下去,留在殿内伺候四皇子。”
季夏委屈,季夏不说,季夏失落离开。
“欸?你去哪?给我滚回来为殿下更衣,别想提前去偷懒。”
第二日一早,澹台凌与容羽分别乘坐了一辆中规中矩的马车出宫。
她们从东向西,先是去了万宝坊。
容羽是万宝坊的大客户,还没进店里头的老板就亲自出来迎接她,只朝澹台凌望了一眼礼貌微笑,就又扭头堆着笑向容羽推销新到的的宝贝。
澹台凌压根就没注意到她们,自顾自地带着殷春在另一处挑了几件手帕。
逛完万宝坊后她们又去了靠近百味楼的西坊,是澹台凌提出来要去的。
西坊比万宝坊要热闹,卖花姑娘温柔有力的吆喝声,货郎摇着拨浪鼓声和嘹亮地叫卖声,孩童跑来跑去,嬉戏的吵闹声,都交织在一起,一片祥和。小摊上摆着冒着热气腾腾包子,再往远点是围成一圈斗鸡的人,还有插个旗子算命的。
澹台凌带着殷春去看货郎,本来想要买三个拨浪鼓的她在殷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下屈服成了两个,后又去街边买了三串糖葫芦。
时间到了晌午,她们徒步走到了百味楼中,容羽没有跟澹台凌同路,早就等在了三楼的厢房内。
出乎意料,这顿饭很正常,容羽到现在都没有对她们出手。
就好像真的是一场正常的姐妹出游。
总的来说,澹台凌对这顿午饭很满意,尤其是这家酒楼的赠品菜,非常合她胃口。
这样想着,她又闷了口菜。
澹台凌托腮发呆,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绿菜。
容羽到现在都没给她使绊子,她并不会抱侥幸心觉得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出行,只是有一点她还没理通,为什么容羽会选择在乐楼动手,是单纯的因为不爽而出气?还是…对她别有所图。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两者都有。
只是为什么会选择乐楼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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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容羽对周围的环境都很熟悉,只要容羽乐意,她就能中招。
乐楼里到底有什么?
“皇姐如此心神不宁…是这菜不合口?来人,把这盘撤下去!”
澹台凌猛地回过神,赶忙喊停:“不是!不是这个原因,我…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明日父皇要考察课业,我得立刻回宫去学宫,今日就先到这儿吧,挺要紧的这件事。”
“未曾想皇姐如此勤学,要是强求皇姐同妹妹去乐楼听新出的曲,倒是显得妹妹不懂事了。”容羽叹息着虽然唇角微微勾起,语气如常,但眉头轻蹙这个转瞬即逝小细节便被澹台凌捕捉,她的猜想印证了一半。
容羽果然在乐楼设了阴招等着她!
她们前脚刚出了包厢的门,门外候着的小二就进去收拾桌子了。
容羽进马车前回头朝澹台凌微笑着说道:“皇姐急着回宫怕是要和妹妹同路了,去乐楼回宫的那条路最近呢…皇姐真的不愿去乐楼见见妙人么…妹妹说笑呢,知道皇姐回宫心切,便不打搅皇姐了。”
澹台凌干笑一声,没有回答,等看着容羽进了马车,她才拉着殷春一起进自己马车。
行驶中的马车里,容羽打翻手里的茶杯,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不过是个沐猴而冠的虚浮子罢了!在本公主面前作伪什么啊?就凭她?蛮荒之地来的野人,以为父皇给她打发了个村野匹夫做侍读就能同本公主跟兄长较量?真是可笑至极。不自量力!”
容羽的婢女立马跪地磕头,惶恐地喊道:“公主息怒!”然后收拾了被摔碎的白玉杯。
另一架马车里,澹台凌小心地掀开锦帷,好奇地环顾小窗外的景色。殷春则掏出澹台凌在西坊买的拨浪鼓,在上面挂上了几根白色修长的羽毛。
澹台凌偷摸瞄着容羽一行人的动静,看着她下了车,进了楼,紧接着,她走后有位靛蓝色衣服,腰着红腰带,扎着狼尾的傩面人掀开了容羽的马车的车幨瞧了一眼,然后借着乐楼外茂密的植株翻墙进去了。
澹台凌:?
容羽她手底下的人到底怎么干活的?有人翻了你马车还进去了啊喂!!!
算了,这个人关她什么事?
等等…澹台凌猛地想起了自己到这儿时第一眼见到的白影身上就戴着红色腰带与傩面,起初她还以为是幻觉,后来她观察发现这里的人基本不用那种样式的红腰带。
再说了哪个正经人会戴着傩面逛乐楼?
靠腰的,这下必须得去趟乐楼了,她绝不能错失这个重要的线索!
澹台凌当机立断卸下自己头上戴的珠钗,随意盘起了自己的头发,换了便装的外搭,叫殷春在另一边等着她。
等澹台凌也偷摸借马车的遮挡翻进乐楼后,乐楼外守着的侍从也紧跟着从侧门进入,小跑朝向容羽的厢房。
澹台凌一路狂奔,谨慎避人,只瞧见那人一个大跳跃上了高层翻窗进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地上干瞪眼。
青蛙转世么?有点意思。
澹台凌被迫从乐楼的庭院跑回楼内,却发现楼内人多眼杂又绕了回来,最终选择盆池边靠近走廊顶的拳石,三两下爬上去后走过到尽头,翻进了乐楼顶层下的围栏里。
她路过包厢的时候,原本听到的是正常的琴音,可走着走着就变成奇奇怪怪的人声,正从她要穿过的窗户内传来。
好奇的澹台凌轻轻捅破窗户纸瞟了一眼,眼睛像是被针刺了一般,默默地缩回来,转身向顶层翻去。
要是被人发现她看到的东西,她会被灭口的吧…
靠背的!那个人到底去哪了!如果不是他,她怎么能看到辣眼睛的春宫图!还有这地方它正经吗!
顶层的包房是被很多宽大落地的帷幔层层叠叠包裹着的,风起后这些轻纱起起伏伏,纱尾在风的依托下抚过澹台凌的面庞。
坏了,这地方无处可躲。
“嗯……何人在此处?”一道温润颤抖的嗓音从帷幔深处传来。
澹台凌被惊得手滑从栏杆上摔了进来。
啊啊啊啊啊啊!她无声呐喊,怎么又跳进另一个春宫图里了!
澹台凌她想跳了。
“等等…呃……别走!”这道温润的嗓音似乎越发痛苦。
澹台凌无奈的笑了,不走等着当这里play的一环么?
她的已重新翻过围栏。
“别走…救救我!唔……恩人!求你了。”那人颤抖的厉害,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哭腔。
澹台凌这才意识到这里只有她们二人,这家伙真的在求救。
嗨,你说这事闹的。
“我挺忙的,急着找人呢。”澹台凌虽然这么说着,但人翻回来了还给自己蒙上了面。
她伸手掀开层层叠叠的帷幔,走入深入,看到那个身着白衣,披头散发,弓起身子蜷缩着,匍匐在桌案前,那张姿容光华冠世的脸上噙着泪痕,眼角泛红,惹人怜爱。
澹台凌嘴角一抽,止步于此。
姜白怎么在这儿?!他也有今天啊哈哈哈!但转念一想要是知道被看到他这副样子…她会被灭口吧……
就在澹台凌进退两难的时候,那人又喊道:“恩人?”把澹台凌的思绪唤回。
澹台凌定睛一看,原来是她脸盲,发现他只是看着像姜白,但人长得比姜白更胜一筹…也不能这么说,只能是各具风格。
咳,澹台凌轻咳一声,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她环顾四周,发现桌面上被打翻的茶杯,再观察他的样子,心里便有了猜测。
“…不要叫人,不能喊人过来,慕之冒犯了。”他有气无力的喊道,拖着浑身发热的身子贴近温凉的澹台凌,他能感觉到澹台凌带着凉意的手捧着他的脸,然后将手指探入他口中,猛地抠他嗓子眼。
“别扯我衣服!你吐我身上了啊喂!”澹台凌大叫道。
所幸她避开的很及时,只是衣角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