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的厚壁障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澹台凌一句话给打破了。
“早说嘛,原来是你做我老师啊,我还以为这里的先生是个老头子。”澹台凌尾音逐渐减小。
温以茗干咳一声,装作没有听到她那句“老头子”纠正道:“…是侍读。”
澹台凌疑惑:“有什么区别吗?”
“公主务必不要在公开场合叫下官老师,这是在砸在下饭碗啊…要是被礼官听到了……”
温以茗压低声音:“第二日您和在下的名字就出现在陛下批阅的折子里了。”
温以茗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在下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真是误闯天家啊…
澹台凌咽了口唾沫,她谨慎地开口问道:“那温先生有什么…啊!比如说字!你有吗?”
“在下…不易。”
“我知道你不容易,你的字是什么?”
“……不易…温不易。”
澹台凌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啊,你这字取的真不错!和你本人一样好!”
温以茗笑的很勉强:“是挺好…和在下的仕途一样……。”
澹台凌目移。
好像戳到人家痛处了…
“咳…要不叫你先生?”
温以茗眯眼笑道:“您若叫我先生,恐怕学宫里有两位兼任侍读的重臣同我一起回头看您呢。”
“直呼在下温侍读便……”
“那我就称你易先生?”
二人同时开口。
温以茗愣了半晌。
良久,他唇角微扬,用沉默应下了这声“易先生”。
终是没把这句“不合礼数”说出口。
或许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便放纵且不合礼数了。
“易先生,所以…我是来学什么的?”澹台凌真诚发问。
一炷香后,温以茗合住书本无奈地叹气。
他看向澹台凌,欲言又止。
澹台凌目移,暗忖道:不认识这里的字又不是我的错。我又不是当地原住民…像文言文题型的原文一样,好磨人…
字她都不一定认识,别说连起来的句子了,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只能靠温以茗逐字逐句翻译。
她听得昏昏欲睡,还把温以茗给累着了。
“……殿下,您当真对《大沧礼训》不感兴趣…还是对在下有意见?”
澹台凌被惊醒猛地抬头,还顺带用袖子抹了一下快从嘴角溢出的口水。
“咳…没有的事,要不换一本吧?”
听这个怪无聊的。
她想听有意思的,比如……她目光搜寻一周。瞥到了一本史记类的。
“易先生,我想听这个!”澹台凌指着那本书喊道。
能当八卦读的帝王家史嘛,肯定很有料。
“殿下对这个感兴趣?以史为鉴,修身正己是极好的。”温以茗欣慰地笑了笑。
“易先生,这篇这篇!”澹台凌随手一指就是大沧的近代史里的皇帝之一。明帝的父亲,她的祖父。
温以茗看清上面的字后,欣慰的笑容僵住了。
他隔着字都能感受到撰写此篇地人对这位帝王浓烈的厌恶。
政绩是能臣猛将硬拽出来的,骄奢淫逸之事还不少。
能当茶馆里的话本听了。思虑至此,温以茗抬眼看向澹台凌。
她真的不识字么?
总觉得是拿他当消遣……不!他怎么能这样妄加揣测公主呢?!
这必定是不经意间翻到,只要他多加引导,定能以此传记令公主引以为戒!
“这里开篇就讲了炀帝得位不正,定是训诫后人该顺位继承……”
如果熟读所有史记的话,会发现,其实大部分皇帝,正当得位的寥寥无几。
一听这些大道理,澹台凌思维就又开始游神,直到温以茗念到“澹台”这个姓氏时,她猛地支棱起了身子。
“易先生,这位姓澹台的将军是……?”
“啊,这位啊,这位就是当时被称作大沧的战神,神威大将军。据说公主曾被外封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乡呢。”
澹台凌把头凑到了温以茗胸前,她湿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宽大的手背。
温以茗默不作声地把手挪开了些距离。
她就是在把自己当说书人消遣吧!也罢,做好本职便可。
“易先生,这篇还有提及有关这位神威大将军的事么?”
“唔…没有了,这里面只提了一嘴,说炀帝表面为了嘉奖,实则是忌惮澹台将军,就把他的小女儿澹台流华纳入后宫,特封贵妃。也就是当朝已崩的昭空太后…”
澹台凌托腮,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她心跳的很快。
终于让她给触发主线剧情了!
她就知道才摸鱼是世间真理!
“公主,可是有何不妥?”
“…没逝。易先生,哪些书册是讲大臣的呀?”
“……公主应该是想听澹台将军的列传吧。”
澹台凌陷入沉思。她努力地回想着那本写有澹台流华一生的到底属于哪个部分…是列传吗?还是世家…她想起了下一篇是一个在位十七年皇帝的内容,但记不清了。
她想起来了,是本纪!
“等等!易先生知道哪里有澹…记有昭空太后的本纪?”
温以茗皱起眉头:“这里倒是没有公主所说的本纪内容,但…本纪篇一般由祈天阁的人负责,公主若想阅览可启奏陛下,在祈天阁开放之日入阁阅览。”
温以茗顿了顿,继续说道:“听同僚说本纪篇是不允许被带出,阅览时会有专职神官在一旁盯着,且祈天阁在皇城外的一处山崖边上,只在重大事件或者祈福开放。”
澹台凌开始打出宫的算盘了。
“公主若是想去,下月中旬的春猎结束后陛下会带随行者去祈福,祈天阁刚好开放。若公主想去,下官即可为公主拟一份折子启奏陛下。”
澹台凌嘴角一抽。
他人还怪好的。
但她不太需要,这种事情得偷摸着才行,说不定那个卷轴就是她回家的关键。
到时候要是有人看着,她怎么偷啊。
“多谢易先生的好意,我就是随便问问。”
温以茗看着澹台凌,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希望她到时候干坏事别被逮住了。
时间很快到了日暮。
澹台凌她终于下课啦!
只是她刚出门就发觉正对着她的长廊上气氛不对。
双方有着很浓重的戾气。
她仿佛看不到无极和曜霆之间的不对付,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勾住他们的脖子,拉着他们蹦蹦跳跳地出了学宫。
无极很贴心地躬下身子,配合澹台凌一起出门,曜霆则用一种很诡异,不自在的姿势,用着和她相同的步调勉勉强强地走出了学宫。
无极乖巧地开口问道:“皇姐课毕后要去关雎宫么?想必皇姐已有多少没尝过我母妃的手艺了吧…”
曜霆“嘁”了一声打断他,说道:“我母妃近日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酒楼主厨掌勺,做了一桌子新品,阿姐不如跟我去尝尝鲜?”
澹台凌忍住了诱惑,拉近了几人的距离,对他们耳语道:“下次再去哈。我有事问你们两个…你们自己没有老师么?一个两个都缠着我的新老师干什么?我都还没见呢你们两个倒是拿了抢先版一顿□□。”
她轻哼一声:“你们几个意思?”
无极面不改色,用堪称无辜茫然的眼眸,目光朝上,望着澹台凌:“无极在赠予皇姐赔罪礼后便去探望母妃了,刚巧就碰上了皇姐的老师…可是有何不妥?”
澹台凌目光转向曜霆,语气了无波澜:“你呢?你该不会也想说自己是轻巧路过吧…身子骨不错啊,翻墙走壁跟了一路…还在宫道里搞那么大动静。”
她声音尾调逐渐嗔怪道:“这么鲁莽…你是惯犯吧。”
曜霆避开了她的目光,久违地没有狗急跳墙式出言反驳。
澹台凌迎着无极直勾勾的目光,战术性轻咳一声,模仿她记忆里班主任的口吻说道:“好了,这件事我点到为止。如有下次,别怪我不给你们面子。”
无极轻轻地笑着应答,曜霆终于舍得给澹台凌一个眼神,但目光晦暗不明。
这两个少年的目光在此刻都默契的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澹台凌被盯出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怂怂地放软话:“当然,再怎么样我也是你们的姐姐,你们平常的打打闹闹不要波及到姐姐的人和东西就好,姐姐我还是会好好待你们的昂。”
“呵。好啊,阿姐说什么都好,弟弟谨遵阿姐的教诲……”
曜霆噙着笑,率先应答,他的手从从下到上,顺着她腰间虚划过背部,然后到肩头,最后握住了她搭在自己锁骨处的手,缓慢而轻挑用指尖摩挲了一下。
无极不动声色,将曜霆的动作和澹台凌立刻将胳膊弹跳发射的反应尽收眼底。
澹台凌甚至还不忘用衣裙抹了抹擦手。
她没想到无极还能给她整坨大的!
无极直接上手,将澹台凌搭在他肩上的手扯到了自己唇息一处微妙的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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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
她能感受到无极温热湿润的气息轻抚过她指缝,像是一根羽毛扫过掌中,不经意间挑逗着她。
澹台凌应激了,抽出手慌忙逃窜。
半路澹台凌才发现,她单方面哥俩好地搭两兄弟的肩出来的时候,殷春季夏早就被他们的随从拦截不得接近。
好一个一致对外。
现在她应该回去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回去就是表明她并不信任这两兄弟!觉得他们会对她的人下手。
就算到时候曜霆不给她面子,那无极总该听一下她的话吧。
澹台凌这样想着,人都快走到紫竹苑外墙了。
就在此时,她耳聪突然听到唱了一边又一边的歌声。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家迢迢呀路遥遥,越往北走雁越少,娘亲拉着我的手,她说快呀快快跑~”
墙内传出独属少年人清冽的嗓音,混着欢快的语调,唱出如鲠在喉的刺痛。
“春俏俏呀秋萧萧,跑完一遭又一遭~娘亲和纸鸢都不见了…”
是宁安在哼着童谣。
澹台凌放轻脚步,走向那堵声源所在的墙,她将手指停留在墙面上,指尖随身子一起向下。她与宁安一墙之隔。
宫墙分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浸润在暖黄色的余晖里熠熠生辉,另一个沉沦于朱墙的阴影里无法自拔。
殷春和季夏缩成一团,她们俩还学宫里被皇子们的随从硬控。没有无极和曜霆两个人的命令谁也走不了。
曜霆沉着张脸,冷冷地扫了她们二人一眼。无极这次难得和曜霆一条心,没有顺澹台凌的意放人走,二人在学宫等她自投罗网。
他的皇姐没有回来…倒是真对他放得下心。
“三弟不同我一道走么?”
曜霆讥笑道:“跟二哥不顺路,免了吧。”
无极没有强求,转而对殷春季夏淡淡地开口:“皇姐都离开这么久了,你们两个为何还在此处?快跟过去吧。”
殷春和季夏垂首朝无极和曜霆行礼,齐齐喊道:“谢两位殿下恩典!”
她们踏着小碎步跑着逃离了学宫。
殷春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刚才三皇子的目光一直尾随着她,生怕他翻旧账把自己就地处决。
回到紫竹苑的殷春一身冷汗,季夏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直喘着粗气。
“师父,那些人也太凶了!明明是他们不让我们走的,居然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殷春赶忙捂住季夏的死嘴,对着她耳朵小声斥责:“蠢!你小点声!万一被有心人听到可不止是掉舌头的事了!”
“可我就是不明白公主和他们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也不能看的?!”
“要想在宫里活,你就得学着像我装聋作哑,最好什么都看不见,只管低头做事,你以为谁都像咱们公主这么好说话?!”
“那万一他们要是伤害公主,我们到时候不在公主身边…那怎么办?”季夏委屈地降低语气解释。
殷春短暂沉默,最后面无感情地对她说:“他们脑袋应该是比你灵光的,一般不会光天化日直接动手。再说了,我又不瞎,出事前会上去挡。”
“那…那师父可有考虑过自己?倘若师父以命交付都换不来,那师父自己又何抉……”季夏满眼希冀,充满探究地望向她。
殷春打断她,说道:“你以为如今的我不去挡就能活么?公主活着,我才能活。”
澹台凌在二人僵执的时候从走廊出来,朝她们二人喊道:“你们怎么才回来?快洗手吃饭了!今天我从御膳房拿了好多各式各样的糕点,快来尝尝!”
澹台凌在自己主殿的时候基本没架子,在菜上齐后只留了殷春和季夏两个侍从。这次的圆桌上还多了一个宁安。
殷春一个劲的给澹台凌碗里布菜,还不忘说长道短,让室内整体氛围温馨生趣了不少。另一侧的季夏也学着殷春的动作给澹台凌夹菜。
澹台凌对面坐着宁安,他一言不发,垂首看碗,吃饭很安静。
饭后,澹台凌特意把从御膳房顺来的糕点分发,然后朝每个人笑着咬了一口糕点,最终将目光停在了宁安的身上。
他吃得很快,基本一两口就解决了。
她对宁安叮咛道:“这儿还有呢,别光顾着吃,喝点茶水,不要噎到了。”
殷春对太甜口味的糕点不感兴趣,基本是吃一块意思一下,而季夏在她眼里笑得像个傻子一样把每种糕点都尝了一遍。
澹台凌坐在主位上发呆。
这些甜的糕点是她特意给宁安和她们的。
过得太苦,那就吃些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