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身影,不同心思。
师傅手中攥着那盏青灯,青色的光晕在无边苦海中撑开一片微不足道的小天地。
师徒二人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从那道金光旁绕了过去,向着苦海更深处埋头赶路。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道负手而立的银发身影。
师傅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念头:这尊大神千万别注意到他们,千万别。
好在,那道金光中的身影始终没有看他们一眼。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身后的金光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周围重归那无边无际的昏暗与死寂,师傅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还好还好,那位没有跟过来。”
他拍了拍胸口,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重新浮现出几分得意之色,压低声音对徒儿说道:“看见没有?这就是为师的高明之处。”
“咱们绕了条近路,还是咱们更快。”
徒儿仍有些惊魂未定,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金光的方向。
怯怯道:“师傅,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那么可怕?”
师傅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管他是什么人,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到了彼岸,各走各的路,谁也管不着谁。”
他嘴上说得硬气,脚下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两人继续前行。
苦海无边,越往深处,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愈发沉重。
万般苦恼、千般执念,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试图将他们拖入深渊。
好在有那盏青灯的庇佑,师徒二人勉强还能支撑。
青灯光晕之中,徒儿忽然惊呼出声:“师傅,你看前面!”
师傅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无尽的昏暗中,隐隐出现了一片陆地的轮廓。
那陆地悬浮在苦海之上,无根无基,仿佛一片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岛上隐约可见楼阁殿宇的轮廓,却朦胧如雾里看花,始终看不真切。
忘川彼岸。
到了。
师傅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彼岸!真的是彼岸!”他一把拽住徒儿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为师没有骗你吧?这地方真的存在!快走快走,到了彼岸,咱们就超脱了!就超脱了!”
师徒二人连滚带爬地向着那片陆地冲去。
青灯光晕撑开的范围越来越小,苦海的压力越来越大,但师傅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念头:彼岸,彼岸,彼岸!
终于。
两人的脚踏上了那片陆地的边缘。
踏上彼岸的刹那,苦海的压力骤然消失,那股直击灵魂的侵蚀也随之消散。
师徒二人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师傅喘着粗气,嘴角却忍不住咧到了耳根。
“到了......到了!哈哈哈,为师到了!徒儿,咱们到了彼岸了!”
徒儿也笑了,虽然累得说不出话,但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
就在两人挣扎着站起来,准备向岛内走去的时候。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位,走得不慢。”
师傅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
他僵硬地转过头,循声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金光中负手而立的银发身影,此刻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一身玄色衣袍纤尘不染,银白色的长发在彼岸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他明明在他们后面!
而且他们走的可是近路!
师傅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刚才还说这位没跟过来,还说各走各的路谁也管不着谁,现在人家就站在他面前,还笑着跟他说话。
这脸打得,清脆响亮。
师傅那张老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干笑了两声,结结巴巴道:“您......您也到了啊?”
陆临渊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淡淡。
师傅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脑子里飞速转着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侧身让开一条路,躬着腰,挤出满脸讨好的笑。
“您先请,您先请。我们......我们就是随便看看,不着急。”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抢了路被大人逮到的小孩。
陆临渊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缩着脖子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徒儿,笑了笑。
“我只劝你们一句。”
“彼岸,乃是无生无死之地,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说罢,他没有再看师徒二人。
一步迈出。
下一刻,陆临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视线的极远处,又是一步,便消失在了一片朦胧的迷雾之中。
只留下师徒二人呆立在原地。
徒儿看看陆临渊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师傅,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拉了拉师傅的衣袖。
“师傅,要不......咱们走吧?这位前辈说得很认真......”
“走?!”
师傅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非但没有丝毫退意,反而浮现出一抹倔强的涨红。
“来都来了,就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怕了?为师是那种没出息的人吗?”他一边说,一边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哼了一声,“为师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继续走!”
徒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师傅一把拽住手腕,大步流星地朝岛内走去。
而在他们的前方。
陆临渊已经来到了那片朦胧迷雾的尽头,眼前,突兀地现出了一座高耸的楼阁。
那楼阁足足有三十三重之高,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所建。
楼身之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雕纹,甚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整座楼阁就像是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沉默地矗立在彼岸的幽暗之中,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压抑的气息。
然而,比这座楼阁更让人在意的,是楼阁之前。
那里,站着几个人。
不。
不应该称之为人。
那是某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们的身形与人相似,有头有脸,有手有脚。
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包裹着,没有五官,没有面目,甚至连身形都时隐时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行走之间,无声无息,像是一缕缕没有重量的幽魂。
却又和幽魂截然不同。
幽魂尚有魂可循。
而这些东西,什么都没有。
没有生的气息,没有死的痕迹,没有魂的波动,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
陆临渊看着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知道这是什么。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
而微,又称之为虚。
眼前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便是虚。
是被天道轮回所不容,被阴阳两界所厌弃,既不能生,亦不能死,只能在这忘川彼岸之中永世徘徊的可怜虫。
而彼岸,正是一个容纳所有天道不容之生灵的地方。
一旦进了彼岸之地,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但也正因如此,彼岸成了一个法外之地。
天庭管不到,魔界不愿管,冥界管不了。
而法外之地,往往也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不方便让天庭知道的,总有些交易,是需要绝对隐蔽的。
而彼岸,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场所。
所以陆临渊来了。
“帝君,请随我来。”
一个虚走上前来,发出一道沙哑而飘渺的声音。
陆临渊微微颔首。
虚转过身,无声无息地向楼阁内飘去。
陆临渊负手跟上,步伐从容,面色如常。
踏入楼阁的那一刻,陆临渊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力量阴冷而诡异,像是无数条无形的触须,在探查着他的气息。
这就是彼岸的规则。
一种独立于天道之外的规则。
陆临渊面色不变,任由那股力量从他身上扫过。
他体内阴阳二气微微流转,便将那股探查之力悄无声息地化去。
一旁的虚领头走在前方,带着陆临渊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拐过几个弯口,最终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陆临渊一眼,那只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帝君,主人在里面等您。”
说完,便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一旁,眨眼间便融入了墙壁之中,消失不见。
陆临渊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后,是一间幽静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案几,两只蒲团,一炉沉香。
炉中青烟袅袅,在幽暗的房间中升腾缭绕,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香气很特别,不似檀香,不似麝香,反倒像是草木凋零之后残留在风中的最后一缕气味。
凋零而寂寥。
而在这香烟之后,一个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子。
她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一身素衣青袍,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没有任何修饰,却自有一种出尘的气韵。
她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虚无之气,仿佛与这片彼岸融为一体,既真实,又虚幻。
此人,便是彼岸之主。
忘幽。
无人知晓她的来历,无人知晓她在彼岸待了多久,更无人知晓她的修为到了何种境界。
她就像这片彼岸本身,古老,神秘,不可捉摸。
女子抬眼看向陆临渊。
“帝君大驾光临,倒是我这做主人的,有失远迎,还望帝君恕罪。”
虽是谦卑之词。
却是说得不卑不亢,显然这位,也并不简单。
并不惧怕这位声名赫赫的帝君。
陆临渊笑了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那张空着的蒲团上坐下,伸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
“堂堂彼岸之主,亲自接见我,在下倒是受宠若惊了。”
忘幽闻言,嘴角也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帝君真会说笑,天庭五帝之一,九炁东极青华帝君亲自登门,我若是还端着架子,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在下只是区区一介戴罪之身罢了。”
陆临渊看着她,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当然知道忘幽是什么来历。
活得长,总是有优势的。
有些事情,常人或许不清楚,但对于陆临渊来说,却是十分的了解。
这位彼岸之主,诞生于天道的虚无之中。
严格来说,她不是住在忘川彼岸,而是被天道镇压在这里的。
不过,这些事,不是他关心的事。
他来这里,不是管这些的。
陆临渊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女子,开门见山。
“在下今日前来,是想从彼岸之主这里得到一个消息。”
“混沌神凰。”
“我想要知道这头神凰现在的具体位置。”
忘幽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只是轻轻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混沌神凰,自混沌虚空而来,在妖界肆虐一番,被紫极大帝重伤,如今已逃往人界。”
“眼下,正在中域的一处小山脉养伤。”
陆临渊看着她,直接问道:“什么代价?”
他知道彼岸的规矩。
在彼岸,没有免费的午餐。
想要得到消息,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是忘川彼岸存续至今的铁律。
忘幽微微歪了歪头,看向陆临渊。
那双眸子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片刻之后,她开口道:“未来的一次出手。帝君应当知道我在说什么。”
未来的一次出手。
陆临渊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中的青烟依然在袅袅升腾。
他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也清楚这件事,牵扯有多大。
对方无时无刻不想要闯出这片彼岸,无时无刻不想要挣脱这座囚笼。
她想要反抗天道!
无尽岁月以来都是如此。
并为此努力着。
不过,这不关陆临渊的事。
这件事,远得很。
暂时还无需担忧。
而且就算真到了那一天,他陆临渊也自会审时度势,不是被人当刀的傻子。
他陆临渊可是穿越者,有着灵活的道德底线。
最关键的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靠着系统刷出的奖励不断变强,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尚未可知!到时候,说不定谁算计谁!
陆临渊抬眼看向忘幽,微微点头。
“可。”
忘幽淡淡地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彼岸,等着帝君的佳音。”
陆临渊没有再多言,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本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既然消息已经拿到,便没必要在此久留。
就在他踏出房门的刹那,系统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恋爱脑行为!】
【为了心爱之人冒险深入忘川彼岸,不惜与彼岸之主做交易,只为找到混沌神凰,为紫极大帝分忧解难!】
【恋爱脑指数:三颗星!】
【奖励:先天本源一份!】
陆临渊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先天本源。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上次新手大礼包开出的那份先天本源,只将他的本源从六成修复到了七成。
如今又来了一份,他的本源之伤,终于可以再修补一截了。
房子建得再好,没有根基,总是不行的。
陆临渊压下心中的喜悦,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向外走去。
穿过甬道,走出那座三十三重楼阁。
踏上彼岸的大地,脚踩在这片无生无死之地。
然后,他看到了那对师徒。
确切地说,是两个虚。
那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干瘦老头,和那个眉清目秀的十来岁少年。
此刻,正站在彼岸的灰色迷雾之中。
师徒二人的身形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被这片彼岸一点一点地吞噬。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无物,看不到任何光彩,甚至,看不到任何意识的痕迹。
他们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形态,正在不可逆转地化为另一种东西。
虚。
不为天道所容,无生无死无灭,却也永远出不了这彼岸的怪物。
陆临渊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已经面目模糊的人。
只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不该管的事情,少管。
陆临渊身形一动,直接化作一道璀璨金光冲天而起,冲破忘川河,冲破九幽黄泉,冲破重重云层,直直往人界方向而去。
他要去中域。
去收服那头混沌神凰!
金光撕裂长空,以恐怖到了极点的速度掠过九霄云外,向着人界中域的方向激射而去。
只是片刻功夫。
陆临渊便已经赶至中域,到了彼岸之主所提供的坐标附近。
然而下一刻,陆临渊眉头微微一挑。
一道熟悉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新的攻略对象,系统已自动绑定!】
【当前新增攻略对象为——混沌神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