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忘川河。
河水浑浊昏黄,无声无息地流淌了千万年。
河面之上,一座古朴的石桥横跨两岸,桥身斑驳,青苔遍布,看不出是何年何月所建,仿佛自冥界诞生之日起,它便已存在。
这便是忘川桥。
桥的这一头,是人界与冥界的交界之处。
桥的那一头,是六道转生盘。
无数魂魄排着长队,从桥上缓缓而过,面容呆滞,神情麻木。
他们要走过这座桥,喝下孟婆汤,然后投入六道转生盘,转世轮回,投胎转世。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辨出两句。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但真正知晓冥界隐秘的人却清楚,这句话,不是说给那些轮回转世的鬼魂听的。
而是说给那些想要寻找忘川彼岸的人听的。
传闻,忘川河下,有无边苦海。
唯有穿过无边苦海,方能见忘川彼岸。
而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拦住无数生灵。
忘川河水,凡人饮之便会忘却前世今生,浑浑噩噩坠入轮回。
仙人碰之,三魂七魄便会遭受侵蚀,道心蒙尘,修为大损。
而那隐藏于忘川河下的苦海,更是厉害。
一旦入海,万般苦恼、千般执念便会同时涌上心头,纵是大罗金仙,若道心不稳,也会沉沦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千万年来,不知有多少人试图潜入忘川河下,寻找那传说中的彼岸。
但绝大多数,都沉在了苦海之中。
成了苦海的一部分。
唯有少数人,才有可能穿越苦海,抵达彼岸。
因此,忘川彼岸这四个字,在六界之中,既是传说,也是禁忌。
知晓此处的人本就不多,敢来尝试的更是少之又少。
而真正到过彼岸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不过对于陆临渊来说,这倒是并不困难。
甚至忘川彼岸这处最神秘的地方,对陆临渊来说,也并非那么神秘。
他活得太久。
知道得也太多。
而在与此同时,忘川桥上,正有一对师徒在排队。
师傅是个干瘦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道袍,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东张西望,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道人。
徒儿则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紧张。
两人混在一群面容呆滞的鬼魂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不过桥上的鬼差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任由他们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徒儿压低声音,拉了拉师傅的衣袖。
“师傅,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不会真的要去投胎吧?”
师傅翻了个白眼,抬手就在徒儿脑袋上敲了一记。
“想什么呢?为师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还能带你去投胎?”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鬼差注意到他们,这才压低声音凑到徒儿耳边。
“别慌,为师自有安排。待会儿我在桥上制造点动静,你听我号令,我数一二三,咱们就一起跳进河里。”
徒儿眨了眨眼。
“跳河?”
师傅嘿嘿一笑,那张老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没错,就是跳河。为师带你去个好地方,六界之中真正的好地方!那可是为师在一处秘境之中九死一生才知道的隐秘,放眼整个六界,知道这地方的人加起来,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徒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师傅,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这么神秘?”
师傅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故作高深地眯起了眼睛。
“那地方啊,叫做忘川彼岸。”
“忘川彼岸?”徒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满是茫然。
“没听说过。”
“你小子当然没听说过!”师傅哼了一声,“你要是听说过,为师还用得着带你去?这桩隐秘,不知多少大人物都不知晓,连天庭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地方!”
他越说越得意,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听说啊,只要进了这个地方,就登临了真正的彼岸。”
“从此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得享永世平静。”
“什么飞升成仙,在那地方面前,都是虚的!”
徒儿听得眼睛发亮,但很快又有些迟疑。
“师傅,世上真有这种好地方?那咱们去了,还能回来吗?”
“回来?”师傅瞪了他一眼,“去了那地方,谁还想回来?傻子才回来呢!”
他拍了拍徒儿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道:“也就是你小子有福气,跟了为师我。”
“换了别人,八辈子都摸不到这地方的门槛。”
“准备好了没有?为师要动手了。”
徒儿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师傅深吸一口气,左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出了一张泛黄的符纸。
那符纸之上,以朱砂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文,隐隐有微光在其中流转。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桥下的忘川河水,正准备将符纸祭出。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那金光璀璨夺目,炽烈却不刺眼,却蕴含着无上的威仪与无法言说的可怕力量。
金光所过之处,忘川河上弥漫了千万年的阴雾骤然分开,连那浑浊昏黄的河水都为之倒卷!
紧接着。
轰!!!
金光直直没入忘川河中!
河水炸开,万丈巨浪冲天而起!
整座忘川桥都在剧烈震颤,桥上排队的一众鬼魂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蹲下,更有甚者直接被那巨浪的余波掀翻在地,瘫软如泥。
桥上的鬼差们齐齐色变,纷纷拔出腰间法器,警惕地望向河面。
桥头,一个正在给鬼魂盛汤的老妪也不禁抬起了头。
她看上去老迈不堪,满脸皱纹,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中盛着浑浊的汤汁。
这便是孟婆。
在这忘川桥上,盛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孟婆汤。
此刻,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闪过一丝精光,目光落在金光没入之处,若有所思。
似是看出了来历。
桥上的鬼差快步跑到孟婆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婆婆,这是什么情况?要不要上报阴天子?”
孟婆收回目光,淡淡道:
“你想投胎的话,就去。”
顿时吓得鬼差惶恐不已。
他虽然还没成鬼神,但至少得了冥界的编制,他可不想再去投胎,受转世轮回之苦!
而桥上,那对师徒却是另一番模样。
师傅手里的符纸还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祭出去,嘴张得老大,整个人僵在那里。
徒儿更是目瞪口呆,看着那冲天而起的万丈巨浪,结结巴巴道:
“师......师傅,这是你制造的动静?”
师傅愣了足足三息,猛地回过神来。
他也来不及细想刚才那道金光到底是什么了。
动静已经有了!
而且这动静,比他自己打算制造的大得多!
“还愣着干什么?!”
“快跳!”
师傅一把抓起徒儿的后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拽着徒儿翻身越过桥栏,纵身跃入忘川河中。
两人身形急速下坠。
忘川河水翻涌而来,那浑浊昏黄的河水刚一触及两人的肌肤,一股彻骨的寒意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无数杂乱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两人的脑海。
那些声音,有的尖锐刺耳,有的低沉呢喃,有的在哭诉,有的在咒骂,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哀嚎。
仿佛千万年来沉沦在这忘川河中的所有魂魄,都在这一刻同时开口。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侵蚀。
忘川河水,专伤魂魄。
徒儿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无数的画面纷至沓来,前世今生所有痛苦的、悔恨的、不甘的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从灵魂深处翻了上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下沉。
就在此时。
师傅一声低喝,右手一翻,一盏青灯凭空出现在掌心。
那青灯通体碧绿,灯芯之中燃着一簇微弱的青色火焰,那火焰虽小,却散发着一股清凉安宁的气息。
青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将师徒二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光晕之内,忘川河水的侵蚀瞬间被隔绝在外。
徒儿脑海中的那些杂乱声音骤然消失,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好......好险......”
师傅瞪了他一眼。
“让你小子别乱动!这忘川河水是你能碰的?”
徒儿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
“我没想到这么厉害......”
师傅哼了一声,将青灯举在身前,操控着青色的光晕带着二人继续向下沉去。
“跟着为师,走!”
两人在青灯的护佑下,向着忘川河深处缓缓游去。
河水越来越深。
也越来越暗。
同时,一盏横陈在河床上的古旧青灯,光晕之后显出了一道巨大轮廓!
那竟是一只足以腐蚀仙人三魂七魄的太虚鬼鳌!
其气势磅礴,竟是一位鬼仙境的大妖!
其实力,不亚于天仙!
一双猩红的眼睛睁开,死死盯着师徒二人。
师徒二人顿时头皮发麻!
“师......师傅,这怎么办?”
徒儿声音发颤。
师傅也咽了口唾沫,但仍是强装镇定,从怀中摸出了几张破旧符纸。
“别慌,为师还有几招压箱底的本事,这大鳌虽强,但为师也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
一道金光自河底深处亮起。
那金光璀璨夺目,如同一轮金日在忘川河底升起,将这千万年的黑暗尽数驱散。
金光所过之处,浑浊的河水自动分开,万千沉沦的冤魂齐齐退避,连那头太虚鬼鳌也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缩成一团,连滚带爬地向着远处逃窜而去。
金光之中,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银白色的长发在金光中轻轻飘动,玄色衣袍纤尘不染,河水根本无法近身分毫。
正是陆临渊。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头逃窜的太虚鬼鳌一眼。
只是负手立于河底,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师徒二人在青灯光晕之中,看着那道金光中的身影,瞠目结舌。
徒儿张大了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师......师傅,那是什么人?”
师傅的脸色早已变了又变。
他认不出那人是谁。
但他能感觉到。
这股气息,太恐怖了。
恐怖到了极点。
他只在秘境之中,某些极为古老的地方感受过,但远没有这道气息纯粹!
师傅咽了口唾沫,拉了拉徒儿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别出声,也别乱动......跟为师走。”
徒儿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师傅那张从未如此严肃过的脸,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人屏住呼吸,悄悄绕过了那道金光中的银发身影,继续向着苦海深处而去。
而那道金光中的身影,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或许,他看见了。
也或许,他根本没在意。
因为此刻,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这无边的苦海,落在了那片传说之中的彼岸之上。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