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
男人见眼前的少年愣了半天没有反应,疑惑地问道。
明雪澜方回过神来,目光从那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抽离,转向眼前微弓着腰的男人,却也只是静默地看着他,并不接话。
男人眉间闪过疑惑,但也没放在心上,指着背后的辛家又问了一遍:“郎君可知道这户人家去哪儿了?”
明雪澜这才温和地笑道:“不清楚。”说完就抱着书转身走开,转身的那一瞬间笑容便消失殆尽。
“诶?什么嘛......”男人立马挺直了腰背,一边看着明雪澜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一边向马车走去。
“老爷,”男人弯下腰为难道,“这可怎么办?”
马车厚实的挡风帘这才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只修长的手和方正硬朗的下巴。少年的嗓音沉稳:“良叔,再去巷子里其他人家问问罢,我与父亲就在此处等候。”
“是,少爷。”管家良叔回道。
马车帘子又被轻轻放下,钟嘉珩收回手。就算是在自家私密的马车内,他的身子也坐得极为板正,面对坐在马车正位的父亲微微敛首,恭敬地道:“父亲不要着急,临近年关,想必姑父带着澜儿妹妹和拂游哥去拜访亲邻了,这才不在家中。”
钟正渊眉间露出一丝不悦:“珩儿,为父已说过许多次,不许称呼那孩子为哥哥。”
“是,父亲。”钟嘉珩道。他知道父亲一向不喜欢拂游哥,认定拂游哥是姑父和姑母成亲前的私生子,若非如此,街上乞儿那么多,姑父怎么会偏偏把一个整日只会惹事生非、丝毫不懂礼数的孩子带回家做澜儿妹妹的哥哥。
但钟嘉珩不这样认为,姑父为人谦逊正直,在姑母难产去世后也一直没有再娶,而是一个人把澜儿妹妹养大。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私生子呢?
父亲一定是因为不喜欢姑父,才连带着不喜欢姑父收养的拂游哥,毕竟父亲不喜欢姑父这件事,但凡长了眼睛就能一眼看出来。
父亲对姑父的厌恶还要追溯到十年前。那时姑母刚刚及笄,久居闺中的少女对宅院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与向往,百般恳求自家哥哥,要随他北上去京城贩货。
然而姑母身子不济,行船到灵清时生了病,就下榻在姑父家的酒楼里。眼看着交货的期限就要到了,姑母的病却迟迟不见好,父亲无奈只得把姑母和她的贴身丫鬟留在灵清继续治病,自己则带船赶去京城。谁知父亲在京城惹上了棘手事,再回灵清已是半年后,那时澜儿妹妹已在姑母肚子里了。
父亲震怒,可以说是把姑母绑回了扬州,要给姑母灌下打胎药。姑母大闹一场,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要是孩子没了她也去死。那刀果然割破了姑母的一层皮,鲜红的血直往下流,把外祖母和父亲吓得半死,再不敢去动她肚子里的孩子。
姑父则一路追到家里来,在钟家对面的客栈住了两个月,每日雷打不动的到钟家门口恳求拜见外祖母,想要商谈迎娶姑母的事。外祖母岂能见他?然而赶不走,只能晾着他,直到姑母肚子大了,没法子了,让她嫁了。
外祖母含泪在江边送女儿上船,眼看着船只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遥远的江际间。想着扬州虽和灵清相距七百余里,但母女总有再见的机会。谁知姑母难产,外祖母竟连女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父亲自此恨毒了姑父,若不是还念着澜儿妹妹,父亲甚至不想踏足灵清这片伤心地。
姑母后来坦言自己根本没有生病,是那日行船到灵清时正下着急雨,父亲差人去岸上买伞,姑母等不及,带着贴身丫鬟偷偷溜出船舱,被瓢泼大雨砸得手忙脚乱,笑着奔跑在码头边的走马道上,一不留神撞进了刚从书院出来急着回家的姑父怀里。
姑父那时也是青葱少年,相貌清俊,满身的书卷气。他侧过身不敢看姑母,姑母却敢看他,直把人给看害羞了。没办法,姑父微垂着眸,把手里的伞塞给姑母便急匆匆跑进了雨里。
后来姑母闲站在酒楼二楼的栏杆处,不经意看见楼下的姑父侧身半倚在柜台后,正和酒楼的管事笑着谈话,右手闲着无聊,随意拨弄着一旁的算盘。那手指修长白皙,像在弹琴,姑父的模样也好,个子高,身形瘦而不弱,姿态坦然慵懒,笑容温润如春,举手投足间满是少年的蓬勃朝气。
自此姑母便称病留在酒楼,总趁姑父在酒楼的时候让丫鬟去请他帮忙买药送饭食,渐渐地,姑父也对姑母动了情。
钟嘉珩想起姑母姑父的往事,嘴边罕见地带上了笑。他钦佩姑母的勇气果敢,也赞赏姑父的深情不移。
钟正渊瞥见儿子在偷笑,不悦地咳嗽了一声。钟嘉珩立刻收了笑,捧起手里的书本继续看书。
忽然,车外由远及近传来良叔的叫喊声。钟嘉珩掀开车帘,看见良叔连滚带爬地跑来,满脸惊恐地道:“不好了老爷,不好了!他们说...他们说.......”
良叔喘着粗气欲言又止。
钟正渊皱眉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钟嘉珩也道:“良叔,怎么了?”
良叔重重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道:“老爷,巷子里的人说、说舅老爷......死了!”
钟正渊不禁愣住,钟嘉珩也猛地回身看父亲,两人脸上皆是震惊。
“父亲......”钟嘉珩低声道。
片刻后钟正渊方道:“此事属实?”
“可没人拿这种事开玩笑。”良叔有些不满地嘟囔,“这样大的事,竟连一封书信也不送去扬州。”
钟正渊深出一口气,又问:“澜儿呢?”
良叔忙道:“听说舅老爷收养的那个儿子,在舅姥爷去世前便出门闯荡至今未归,表小姐一人在家,前阵子夜里家里遭了贼,表小姐不敢再回家,现住在对面邻居家里,也就是......”
良叔回身欲指向明家大门,突然想起早上那个少年正是从那户人家出来的,可他竟说不知道表小姐去哪儿了。良叔不禁怒道:“嘿!那小郎君看起来乖巧,怎么满嘴谎话!表小姐不就在他家里么?”
钟正渊闭了闭眼,想不到只一年灵清这边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外甥女不过十岁,这些日子是怎么独自撑过来的。
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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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心里又惊又急又怒,但面上依旧像寻常那般板着一张脸,旁人不能轻易猜出他的心思。钟嘉珩担忧地看着父亲,管家良叔此刻也不敢多言,战战兢兢立在马车旁,只等老爷发话。
终于,钟正渊猛地起身,利落下了马车,大步往明家走去。
辛澜儿乍然见到舅舅和表哥,一时间很是惊喜,担心吓到顾氏,只将人迎到了院子里。她跑前跑后给舅舅一行人煮茶,连良叔也有份,还热络地和舅舅表哥叙话。
外甥女越是这样懂事,钟正渊的心里越难受。
他最疼爱的妹妹不在了,现在妹夫也没了,留下他们唯一的女儿在灵清独自生活了大半年,不知吃了多少苦,他这个做舅舅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钟正渊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忽略这个唯一的外甥女,忍住心中的悲痛,起身道:“澜儿,跟舅舅到扬州去,现在就走。”
又差良叔拿出一包银子给顾氏,当作她这些日子照顾辛澜儿的谢礼。
事情来得突然,辛澜儿有些意外地道:“现在就走么?”
“现在就走。”钟正渊道,“只拿你最重要的东西,其余的,扬州家里都有。”
“可是......”辛澜儿知道自己是一定要去舅舅家里的。因为家里遭了贼,她不敢回家住,但也不能一直寄居在澜哥哥家里,所以纵然她舍不得离开灵清,也还是得走。
但太仓促了。她还没有准备好。
“澜儿妹妹不愿意么?”钟嘉珩道,“妹妹是绝对不能一人留在灵清的,再说,祖母她老人家也十分想念妹妹。”
辛澜儿为难道:“我愿意跟舅舅走,但还请舅舅表哥在灵清多留一日,我想去向爹爹告别。”
钟正渊差点忘了,妹夫的墓在灵清。女儿要远行,临行前是要去看过父亲的,便点头同意了。
辛澜儿舒了口气,心里没来由的悲伤。顾氏在堂屋听见了,也难受得不行。
怎么就突然要走了呢?
正想着,突然有人闯进家门。
“澜儿!”明雪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顾氏忙出来,惊讶道:“你怎么现在回来了?”这时辰应当在书院呢。
明雪澜看见辛澜儿还在,下意识松了口气,下一瞬就拽着辛澜儿的胳膊进了自己屋,“砰”地一声把房门关上。
“嘿!你这小郎君做什么呢?”良叔赶忙追过去,迎面吃了个闭门羹,气得在门外跺脚,“真没规矩!快放开我家表小姐!”
良叔在外面使劲拍门。明雪澜全然不理会,只把辛澜儿紧紧拥进怀里,急切地道:“别走,澜儿,别走......”
辛澜儿听见他的心跳得极快,几欲冲出胸膛。她感到奇怪,在他怀里闷声道:“我今日还要去给爹爹扫墓,明日才走呢。”
“明日也不走!”明雪澜蓦地松开她,掐住她的两条胳膊,声音又急又怒,“后日也不走,以后都不许走!你就留在灵清,我说过,我可以照顾你!”
“可是......”
“什么可是!只要你不愿走,难道他们还能绑了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