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澜儿转醒后便犯起了高热。辛拂游自己也病着,却还是在妹妹床前守了一夜,直到天色渐明,辛知远担心他身子受不住,撵了他好几次,他才回自己屋里补觉。
也就睡了半个时辰,他就又起来了,饭也不吃,就坐在妹妹床边。
辛知远劝他去休息,劝不动,只好摇摇头,赶紧去厨房里煎药——家里三个病人,光煎药就要好几个时辰呢。
刚往锅里添上水,明雪澜就敲响了辛家的大门。
“是澜哥儿啊,”辛知远道,“来这么早,吃饭了么?”
明雪澜笑道:“还没呢,等会儿吃。澜儿妹妹怎么样了?”
“一直犯高热没醒,喂药都要一点点渗进去。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要么不生病,要么一病就严重得很。”辛知远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引明雪澜到厨房,“游哥儿正陪着她呢,澜哥儿你跟我在厨房里坐会儿罢。”
明雪澜正侧头看着辛澜儿房间的窗户,窗户阖紧了,一点儿动静都传不出来。他收回目光,对辛知远道:“好。”
厨房里,辛知远往炉子里添柴火,看了眼明雪澜,笑道:“澜哥儿你的身子骨倒是不错,昨儿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也没事,到底是年轻。”他顿了顿,苦笑道,“其实我觉着自己也正年轻,可惜我这身子骨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明雪澜看着辛知远尖削的侧脸和骨节分明的手,心想他是比去年瘦了许多。真是岁月不饶人,当初那么一个挺拔儒雅的人,怎么就被病痛折磨成如今这样。
其实辛知远的病并不算严重,但就是磨人,需得每日喝药。明雪澜安慰道:“先生莫担心,济元堂医术高超,治好先生的病不是问题。”
“是么?”辛知远笑道,“一会儿说我这是长年累月落下来的痨病,一会儿说是喘症,总之是肺里的毛病。我看他们也是没法子了,给我配的那些药,不过是帮我吊口气罢了。”
“先生,您总要往好处想,这病才能好得快。”
辛知远笑道:“罢了,听天由命吧。”他逐渐收起笑容,望着炉底的火焰道,“只是澜儿还小呢。她娘当初为了嫁给我,和娘家断绝了关系。我也没有兄弟姐妹,亲戚们也都靠不住。我要是不在了,澜儿就只能托付给她哥哥了。”
明雪澜指尖微动,想起几年前他来送止疼药的那天,辛拂游抱着辛澜儿,说:“哥哥也最爱你......”末了又重复说了一次,那个神态和语气,明雪澜想必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明雪澜状似无意地道:“拂游兄虽然有时行事冲动了些,但对澜儿来说,的确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好哥哥。话说他这个性格,倒是和先生您一点儿也不像。”他轻笑出声,饮了口茶,打趣道,“说实话,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您捡来的。”
辛知远立刻转头看向明雪澜,忽地大笑道:“澜哥儿真是聪慧,他的确是我在芙蓉街上捡来的孩子。除了澜儿,芙蓉街和积英巷里的邻里都知道,只是大家平时都闭口不言罢了,谁没事提起这种事呀。”
明雪澜饮茶的手僵住,道:“拂游兄自个儿也知道么?”
“知道呀。”辛知远道,“他那时已经五岁了,早记事了,我也没想瞒他。原本我把他带回来,就是为了给澜儿今后找个依靠。”
明雪澜愣了愣,正色道:“先生要把澜儿妹妹许配给拂游兄?”
辛知远听完却大笑起来,让明雪澜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说了天大的荒唐事。可是“找个依靠”的意思不就是结为夫妻么?
辛知远笑完了道:“这哪能啊!户籍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他们是亲兄妹。澜哥儿你还小,还不懂得,有时候亲情比爱情要稳固许多,比起给澜儿找一个以后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的夫君,我更想给她找一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亲哥哥。”
明雪澜悄然松了口气,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先生说得是。”心里却不敢苟同。
药煎好了,辛知远又引着明雪澜进堂屋,刚进门便听见辛澜儿的屋里传来辛拂游低低的哭泣声。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走到虚掩的房门前,能看到辛澜儿紧闭双眼躺在床上,不知是因为高烧不止还是因为屋内炭火太足,脸颊红彤彤的,呼吸很沉。
辛拂游背对着房门坐在床边,双手捂着妹妹的一只手放在胸口,哽咽道:“澜儿,都是哥哥不好,其实我知道那条河在哪里,只是因为想和你一起去,所以我才骗你说不记得路了,结果害你掉进冰水里。”
愧疚与心疼皆化作泪水汹涌不止,因担心吵醒她所以尽力压制,如此那克制的哭声便更像受伤的小兽呜咽。
“澜儿,快点好起来,让我来替你受这份罪。澜儿,我的好澜儿…哥哥最爱你。”
他哭着吻她的手指,妹妹的手很烫,一如他炙热的心。他又俯身去吻她的额头,与她脸贴脸,滚烫的泪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流到她的脸上。
“澜儿…快点好起来……”他声如蚊蚋,闭着眼睛,抚摸她的脸颊,轻吻她的额头、鼻尖,嘴角……就在快要碰到那花瓣一样的唇时,背后突然“砰”地一声巨响,他猛地惊醒往后看,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辛知远和明雪澜都冷着脸站在门口,脚下有碎掉的药碗,黑乎乎的药汁小溪一样流淌。
“爹?”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慌乱低下头,再也没有平日那副小霸王的模样,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在忐忑等待大人的审判。
多亏了明雪澜在旁边扶着,辛知远才能勉强站稳。
他多想自己看到的全是假的。直到辛拂游跪在他面前,他才恍然大悟,一切都是真的。他千挑万选带回家来的儿子,喜欢上了他的亲生女儿。
“什么时候的事?”辛知远揉着额头问。
辛拂游垂头不语。
“你什么时候起的这心思?”
何时起的这心思?辛拂游自己也想知道。
那年他五岁,辛澜儿一岁,走路尚且歪歪扭扭。辛知远把他带到她面前,说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亲妹妹,他的职责就是照顾好妹妹。他那时只想有地方住,有热饭可以吃,无所谓是谁的哥哥,又要照顾谁。
起初他的态度很敷衍,所谓的照顾妹妹对他来说就是让妹妹活着而已。所以等辛知远去书院讲学,家里只有他和妹妹的时候,他把本该给妹妹喝的羊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羊奶可是个好东西,是把他带回来的那个书生千辛万苦从乡下弄来的,他长那么大从没喝过,现在天天都可以喝。
可是他把妹妹的羊奶喝了,妹妹饿得直哭。他只好去给她煮米糊,煮的时间短,米粒很大,妹妹吃了一口差点儿被呛死,把他吓出一身冷汗,从此再也不敢霸占妹妹的羊奶了。
他把羊奶喂给妹妹的时候,妹妹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馋得他直咽口水。妹妹好像看见了,居然把碗往他那边使劲推,咿咿呀呀的指着他的嘴,又把碗往他面前推。
这是要让他也喝呢。
他忍不住笑起来。天呐,她怎么能这么乖,这么聪明。
他不肯喝,坚持让妹妹喝。妹妹的小脑袋有些想不明白,但她只管继续喝就好了。等她吃饱喝足了,嘴巴周围全是白花花的奶渍,还不忘兴致勃勃地拍自己的小胖手,要给自己鼓掌呢。
他那时觉得她好可爱,总是惹他发笑。
从此妹妹渴了,他给她喂水,妹妹饿了他学着煮饭,妹妹尿湿了裤子,他给妹妹换洗衣物。妹妹夏日犯困,他就在旁边打着扇子哄睡,顽皮碍眼的小男孩绝对不许靠近妹妹,乖巧可人的妹妹逐渐占据他的心扉。
后来他和妹妹都长大了。在一个午后,他的梦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出现的画面,他受到惊吓醒来,身下的衣物早已湿透。
那时他也是无比恐慌的,他安慰自己那个旖旎的梦只是偶然,然而不是。所以他跟随方德清去了西北,试图用距离抛却杂念,让脑子清醒一些。广袤的大西北让人心境开阔,他以为自己洗净了杂念,留下了本真,然而他发现那本真就是妹妹。
他在西北待了大半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妹妹,他知道自己完了,认了命,赶在大雪封路前回到灵清,他告诉自己有多想要当一个好丈夫,就要有多想当一个好哥哥。他尽力掩饰自己的感情,无数次都成功了,这次却彻底失败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辛家,也不能再留在灵清。
他朝辛知远磕了三个响头,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
辛澜儿康复后的第二天,辛拂游只带了一个包袱出门。他走出辛家大门的时候,明雪澜在桂花树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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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看向他的眼神阒黑阴沉。
辛拂游与他对视良久,冷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雪澜不予回应。
那种不善的眼神一直持续到在码头送行。
辛拂游这次出远门,是和方德清还有方飞飞同行。
方德清原本不想带女儿去,路途艰苦,小女娘做什么都不方便。但方飞飞已经十一岁了,知道祖父祖母虽然不缺她吃喝,但一直很介意她作为方家血脉的真实性。爹爹对她很好,但很客气,父女相处之间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亲近中带着生疏。
但她还是觉得爹爹是爱她的,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所以她哭着说:“我每次看到祖父祖母看我的眼神,我都很害怕。爹爹,你带我走吧,不管能不能找到娘,我都想在爹爹身边。”
方德清眼眶涨疼,第一次揉揉女儿的脑袋,和她一起收拾去西北要带的东西。
因方飞飞和辛拂游都要走,平日里玩耍的伙伴们都来码头送行。辛澜儿这几日不知道哭了几回,此时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那么坚决的要离开家,也埋怨爹爹居然都不来给哥哥送行。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见她哭,辛拂游的心都要碎了,仰起头,喉咙艰难滚动,再低下头时已然恢复平日里笑嘻嘻的模样,哑声道:“这谁知道呀?玩够了就回来喽。”
辛澜儿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哭得更厉害。
辛拂游束手无策。
船家手里拿着橹,立在船头高声喊道:“要开船喽,没上船的人快上来喽。”
辛拂游回头看了船家一眼,又扭头看辛澜儿,笑道:“哥哥走了,你…在家好好的。”
辛澜儿哭着点头,过了会儿又道:“我去和飞飞告别。”
她走了,辛拂游收起笑容,走到明雪澜面前,目露警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怀着什么心思,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我回来弄死你。”
“你在说什么?”明雪澜实在不明白。辛拂游总说他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他到底怀什么心思了?
“还装相呢!”辛拂游挺起胸膛逼近明雪澜,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他恶狠狠道:“你对我妹妹……”
“嗳!辛拂游。”十五岁的卢容仙刚与方飞飞告别,笑着走过来。她个子高挑,身形玲珑,已经有了风情万种的样子,身旁的赵洁亦是翩翩如玉,只是频频回头,留恋不舍。
卢容仙拍拍辛拂游的肩膀道:“这次出门好好历练,希望你再回来的时候能像个人,千万别缺胳膊少腿。”
“好你个卢霸王,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卢容仙笑道:“谢您吉言,我本来就不想嫁,以后是要找上门女婿的。赵洁,你愿意么?”
赵洁道:“我呸!”
这个女魔头看上了他的美貌,已经惦记他很久了,可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卢容仙撇撇嘴,对他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
船家又催了一次,辛拂游后退几步,狠狠瞪了明雪澜好几眼方转身离去,又在舢板上和辛澜儿说了几句话,两人才分开。
辛澜儿回来明雪澜身边,船家挥桨,船只缓缓前行,她看着哥哥站在船头笑着朝自己挥手告别,她眼眶猛地一热,眼泪哗啦啦地流,两只手交替着擦都擦不干净。
明雪澜递过来方帕,她没接,转身扑进他怀里埋头痛哭。
“辛澜儿!”已驶出很远的辛拂游高声喝道,“你给我放开!”
他还没走远呢,这厢两个人就抱上了,真真能把他气死!可惜那怒声从广阔的江面传过来后只剩缈缈余音,他闹着要船靠岸,全船的人岂能同意?他抢过船家手里的桨自己划,方德清拼了命才把他拖回船仓。
明雪澜把一切尽收眼底,他本不欲来送行,只是辛澜儿要来,所以他也来了,现如今他看着辛拂游离开,心里莫名有种打了胜仗的畅快和得意。
怀里的辛澜儿还沉浸在与哥哥分别的痛苦里大哭,他张开双臂拥住她,右手来回抚摸她的背。
卢容仙见此场景挑了挑眉,嘴角上扬,用胳膊肘去捅旁边的赵洁。
半天不见人反应,她扭头看,赵洁正出神的望着江面那一艘快要消失不见的兰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