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他也是从那大门外挤进来的万千鲤鱼中的一条,背负着全家人的指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跨过这道决定命运的龙门。

    而现在,他却站在了门内VIP通道的阴凉处,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视角,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种县城婆罗门阶层跨越带来的巨大割裂感,真实得让人有些目眩。

    “同学,别看了,赶紧找考场吧,马上就要打预备铃了。”一个戴着工作牌的巡考老师路过,提醒了一句。

    “哎,好,谢谢老师。”

    李骁回过神来,收起心底那点复杂的感慨,按照学校给出的考场位置图成功找到了自己所在的考场。

    因为来的晚,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李骁顺着门牌号一间间找过去,在走廊尽头的第三间教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抬头看了眼门框上贴着的考场号,又对了对手里准考证上的数字,确认无误后,李骁这才抬脚迈了进去。

    教室不大,标准的四十人考场,课桌倒扣着排成五行八列,桌角都贴了条形码。

    他来得比较晚,整间教室,除了他所在的那个位置还空着的之外,其他的座位上已经坐满的等待考试的学生。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一晃即逝。

    李骁低头看着自己面前这张填得满满当当,实际上却毫无逻辑可言的试卷,忍不住自嘲地叹了口气。

    之前在家里出门前,他还豪情万丈地想着要替上辈子那个熬夜苦读的自己交一份不留遗憾的答卷。

    可当试卷真发下来的那一刻,他才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现实骨感。

    按理说,作为母语,这本该是最好糊弄的一门,可真当他提笔面对那些文言文和古诗词默写时,脑子里却是一片绝望。

    曾经倒背如流的句子,经过十几年社会大染缸的洗刷,早就忘得连渣都不剩了。

    还有那道现代文,问作者描写院子里的两棵枣树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

    李骁哪知道作者当时怎么想的?只能拿出固定模板,洋洋洒洒地扯了一大堆的思乡之情。

    至于最后那篇八百字的大作文,他干脆彻底放飞自我,拿前世写年终总结和公司周报的套路,一顿疯狂输出,主打一个用词华丽,但是内容毫无营养。

    出了教室,走廊里已经有考生在对答案了。

    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翻着参考书,一个捧着语文答案核对选择题的,一个哭丧着脸说自己作文写跑题了。

    旁边还有个男生正捶胸顿足地跟同伴嚷嚷道,“那道诗词默写,我明明背过,一上考场脑子里全成了浆糊!这下完了,全完了!”

    校门外是另一番水深火热的景象。

    正午烈日当空,警戒线外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一双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涌出的考生中搜寻自家的孩子。

    李骁没有顺着大部队去挤学校正门,而是轻车熟路地避开人流,拐向了那条幽静的教职工专属林荫道。

    刚出侧门,就看见老张正站在那辆挂着连号车牌的黑色迈巴赫旁。

    见到李骁出来之后,老张立马迎了上来。

    “少爷,考得怎么样?累坏了吧?”

    车厢里早就打好了冷气,温度调得刚刚好,后座的小桌板上甚至还摆着一杯加了冰的鲜榨果汁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李骁一屁股坐进后排,灌了一大口冰果汁,才仰天长叹道。

    “老张,伤心事儿就别在提了,中午我们还回去吃么?”

    老张被他这副长吁短叹的模样逗乐了,一边将迈巴赫平稳起步,一边笑着回道。

    “少爷,夫人原本是吩咐家里备饭的,但李总说您上午刚考完试,怕您在家吃觉得闷。刚好咱们家在城南开的那家高级私房菜馆今天刚落成,还没正式对外营业,李总的意思是让您先过去尝尝菜,顺便散散心。”

    “行吧,那就去尝尝。”

    李骁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万恶的特权阶级做派。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见自家少爷翘着二郎腿,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哼歌,那悠闲劲儿跟早上出门时简直判若两人,“少爷,你这心态调整得挺快啊。”

    “那是,人生嘛!重要的不是手里抓了什么牌,而是知道牌桌是谁家的。牌桌都是咱家的,我还怕什么?”

    老张被这番言论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方向盘一打,驾着车拐进了城南那条新修的景观大道。

    不过二十分钟,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座仿古中式庭院前。

    李骁推门下车,只见眼前黛瓦白墙,翠竹掩映,门匾上刻着两个清隽的归澜二字。

    老张刚替他拉开车门,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大堂经理便带着两排容貌姣好,穿着水墨旗袍的服务员迎了上来。

    “少爷,您上午考试辛苦了。”

    经理微微欠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脸笑得像朵怒放的菊花。

    不过李骁心里明白得很,眼前这帮人毕恭毕敬伺候的,不是他李骁这个人,而是李总家的少爷的这个身份。

    上辈子他在职场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对这种场面话早就免疫了,但说实话,能当被捧着的那个,谁愿意当捧人的那个。

    他面不改色,微微颔首以示尊重之后,便跨过门槛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