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灭火器的劲爆声骤然炸响,水雾顺着天花板倾泻而下,这才短暂浇灭了大厅内的混乱。
林初蜷缩在桌面下方,指甲几乎嵌进桌腿的木头里。
她死死咬着嘴唇,盯着外面来来回回、踩过血泊的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
*
十五分钟前。
林初顺着厨房溜出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口的士兵守卫冲去:“喂,你们快去看看!厨房出事了!快去帮忙!”
她的声音尖得发颤。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了士兵的手腕。
那些士兵神色骤变,齐刷刷端起枪。
“退后!”
“退后!”
一群人瞬间围上来,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有人已经伸手去掏腰间的警棍,准备上前压制林初。
“去厨房啊!你们在干什么!”林初的声音几乎撕裂,“没听到我说的吗?出事了!有怪物!!!”
“说什么疯话。”领头的士兵斜睨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嘴角挂着冷笑,“能有什么怪物?恐怖小说看多了吧?”
他的枪口对准林初的胸口:“再不后退,我开枪了。”
林初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上前一把夺过枪冲回厨房救人。
可她每往前一步,士兵们就逼进一步。
枪口像一堵冰冷的墙,死死封住她的路。
周围的被困人群开始骚动。起初帮助过林初的那位老奶奶颤巍巍站出来:“你们要不就去看看……这么多人在这儿,她不会说假话的……”
“滚!”
那士兵一脚踹在老人腿上,老人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这有你说话的份?”
轰。
人群炸了。
有人冲上去扶老人,有人趁乱推搡士兵发泄积压的恐惧。
尖叫声、咒骂声、脚步声搅成一团。
只有林初被挤在外围,她拼命喊着“厨房有怪物”,可声音淹没在混乱里
没有人听。
没有人信。
突然。
一声尖叫从人群中央炸开。
尖锐、短促、像被什么生生掐断。
林初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她本能地后退一步,手死死抓住身后的桌沿。
人群中,一根触手猛地窜出,湿漉漉、暗红色,上面还挂着血淋淋的碎肉。
随着触手猛然一甩,一块肉啪嗒掉在一个女人脸上。
女人愣了一秒。
“啊———!”
她疯了似的推开人群往外冲。那几个士兵早就没了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站在前方的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接连倒下。
身体还在抽搐,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再动了。
林初的心脏像被人攥住。
她明白了。
人群中,有被感染的怪物。
“这里!”林初冲到电梯门口,声音嘶哑,“往这里跑!”
靠近门口的几个幸存者听到喊声,连滚带爬冲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炸开,但也惊动了人群深处的那个东西。
触手猛地从尸体上抽离。
那几根触手原本正慢悠悠地蠕动在几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之间,像是在享用一场悠闲的午餐。
听见林初的声音,它们猛地绷直,像蛇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下一秒,触手调转方向,直直朝林初刺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话,空气被撕出尖锐的啸声。
林初认出了那个怪物。
就是最开始那个小伙子,在餐厅门口出手打了老奶奶的那个。
此刻他只剩下半张脸,另外半张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和颧骨。
那半张残存的嘴唇往上扯了扯。
他在笑。
“闺女!快!”老奶奶已经半个身子钻进了楼梯间,枯瘦的手臂拼命朝林初伸过来,“快过来!快!”
怪物没有加速。
它一步步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初的心跳上。
它在享受。
享受猎物眼里慢慢溢出的恐惧。
林初摇头,声音出奇地平静:“奶奶,您先走,出去之后找人来帮忙。”
不等老奶奶回答,她转身就走。
彦川和勒一还在厨房里。
她不能走。
林初一个侧身,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贴进门框的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墙壁,连心跳都试图压低。
身后,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脚步声、哭声、求救声混成一团。
怪物在人群中肆虐,触手每一次挥下,就有一声惨叫中断。
林初没有回头。
她一寸一寸地挪向角落里那张翻倒的桌子。
地板上有血,很滑,她差点摔倒,她的手死死撑住了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她钻进了桌子下面。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
手指上全是汗,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才打开。
110。
接通。
“女士您好,请问有什么——”
“新城区凯旋路悦海餐厅三楼!有怪物!很多人死了!快来人!”林初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逃命。
“女士您冷静一下,我们正在联系附近的警力,请给我们……”
轰——!!!
头顶的桌子被整个掀飞。
林初眼前一黑,一根触手擦着她的头皮扫过去。
只差半厘米。
她甚至能感觉到触手表面粘液的凉意。
如果刚才慢了半秒,不,半毫秒,她的半个脑袋已经被削掉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
屏幕在地上弹了两下,亮了又灭。
死定了。
大厅空旷得可怕。
之前那些尖叫的人要么跑了,要么已经不会叫了。
彦川和勒一还困在厨房里。
没有人能救她。
林初咬紧牙关,还没结束。
她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一个酒杯、一把餐叉、一只鞋。
不为了造成伤害,只为了争取哪怕一秒的时间。
她转身就跑。
两步。
只跑了两步。
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紧得像铁箍,勒得骨头咯咯作响。
触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触手猛地往后一拽,林初整个人向前扑倒,下巴重重磕在地上,牙齿咬破了舌尖,满嘴铁锈味。
她用手臂撑地,剧痛从小臂传遍全身。
脱臼了?骨裂了?她没有时间去分辨。
怪物没有停。
它拖着她往后滑。
地板上的碎玻璃划破她的衣服、划破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温热的血痕。
林初拼命伸手去够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桌腿、椅子、地毯,指甲断了,指尖流血了,但什么都抓不住。
怪物在拖着她往门口走。
它在找什么地方。
也许是一个更开阔的空间,也许只是想让她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仪式感。
它在给她仪式感。
就在林初的指尖快够不到任何东西的时候。
砰!
远处,什么东西炸开了。
紧接着,灰白色的浓烟像潮水一样从厨房方向涌出来。
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故意释放的。
三秒。
只用了三秒,整个餐厅伸手不见五指。
林初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
噗。
一声闷响。
像利器刺入湿透的沙袋。
脚踝上的力道瞬间消失。
林初低头,只来得及看见一截断掉的触手尖在地上抽搐、收缩,像被斩断的蚯蚓。
有人救了她。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
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手臂撑了两次都软下去
一双手在烟雾中出现,温热、有力,稳稳地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捞起来。
林初撞进一个胸膛。
她闻到了那个味道。
淡淡的洗衣液气息,混着一点点硝烟味。
她抬起头,烟雾中,那双眼睛先于脸庞浮现。
“彦川……”
她的声音碎得像玻璃渣。
她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浑身都在发抖。
她抱得太紧了。
紧到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想不了。
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件事。
他来了。
头顶,烟雾报警器终于被触发。
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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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落下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在两个人的身上。
彦川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林初的后脑勺上。
动作很小,只是半挡着她的头顶,替她挡掉了一些水。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的手也在抖。
可他抱得依旧很稳。
“怎么样,哥帅不帅?”
远处,勒一靠在墙上,脸上挂着惨白的笑。
他刚说完就看见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笑容僵了一瞬,他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
“真碍眼。”
林初听到声音猛地回过神。
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水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脸颊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她抬起头,对上彦川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更亮。
像是深水里突然燃起了火。
“对不起,我刚才……”
“没关系。”
彦川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怪物手里救人的人。
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耳朵,从耳尖到耳根,都红透了。
林初没有注意到。
但勒一注意到了。
作为同类,他能读到彦川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她抱我了。
她抱我了。
不想松开。
再多抱我一会儿。
勒一嗤了一声,虚弱地别过脸去。
烟雾探测器的警报还在尖叫,刺得人太阳穴发紧。
勒一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苍白,是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他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忍受什么。
林初的目光落在他腰侧。
一个血窟窿。
拳头大小,贯穿了衣服和皮肉。但奇怪的是没有血流出来。
窟窿的边缘是黑色的,像被烧焦了一样。
透过那个洞,甚至能看到背后的墙壁。
“你……”林初的声音卡了一下,“还好吗?”
“死不了。”
勒一闭上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他似乎在节省每一点力气,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脚步声。
门外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普通人的脚步,是受过训练的、有目的性的围猎。
“封锁这一层。”
那个声音——冰冷、熟悉、让林初头皮发麻:“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搜。”
陆炎。
彦川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无声地移到门边,像一头警觉的豹子,他的手指按在门框上
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克制。
是拼命压制某种快要失控的东西。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鼓起。
从背后看,他的肩膀几乎没有起伏呼吸控制得太完美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没有汗水。没有急促。
就像刚洗完澡下楼遛弯的人。
林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厨房的秘密通道里,彦川假装咳嗽时的样子。
他在隐瞒什么。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到底是什么人?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下一秒,内疚就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他救了她。
一次又一次,可现在他却在这里怀疑他。
林初咬住嘴唇,把那点怀疑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就算要问,也不是现在。
浓烟顺着门缝往外渗。
门外,陆炎显然注意到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里面有人吗?”
不像是询问。
更像是最后的通牒。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没人敢动。
如果门被打开,满地的尸体、破碎的桌椅、墙上溅射的血迹,他们根本没法解释。
到时候,他们不是英雄,是逃不掉的嫌疑人。
彦川压低声音:“通风管道,从那里走。”
他迅速扫了一眼天花板角落那条窄窄的通道。
“你们先走,我拖住他们。”
“不用。”
林初的声音比他更小,但更坚定,“我有办法。”
她抬起头,目光从彦川脸上扫到勒一脸上,最后落在门口那条越来越浓的烟雾上。
“你们两个从通风管道走。”
“我从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