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琼华如故 > 16. 妙仪
    粗糙的木簪被纤细的手指握住手中把玩,沈琼华的目光掠过上面每一道青涩的划痕、每一笔生疏的刻画,眼神复杂。

    “殿下,该准备洗漱了。”

    浮岚捧着净面用的水盆走了进来,面带笑容地看着沈琼华收起来木簪,笑道:

    “没想到殿下竟然找到了这根簪子,看样子保存的十分完好。”

    “是啊,毕竟这是木簪嘛。”

    流玉的指尖从沈琼华垂下的三千青丝中掠过,发间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沈琼华并未就这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将木簪随后放进妆奁,淡淡地说:“好了,动作都快些,今日还要帮母后准备宴会的事宜。”

    “是,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事要告知殿下。”

    女人抬起染着朱红蔻丹的指尖,替自己抹上如血般的口脂,闻言美眸微抬,漫不经心地瞥过来时,那一抹无意识流露出的慵懒与风情便如一把弯刀,狠狠地剜进人的心里。

    浮岚猛地回神,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再抬眼。

    “敦恪长公主家的车马,不久前停在了宫门前。”

    宝安长公主,是沈怀瑾登基后给沈妙仪的封好,大周的公主无需因驸马的官职改变自己的身份,无论驸马是谁,官位高还是低,她都是正一品的公主,而不是简单粗暴的“某位侍郎夫人”。

    沈琼华心头一动,拿着金簪的手顿了顿,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袭上心头,她激动地语调都有些硬邦邦的:“是吗?想来也是为了宴会的准备而来的吧,倘若她入宫,必定要先去给太后请安,我们也快一点。”

    浮岚犹豫了一下,说:“还有长公主的长子,也跟着一同入宫了。”

    “长子?”这一回,别说是沈琼华,连正在为她梳妆的流玉的神情都变得有几分微妙:“算算日子,这长子应当已经十岁了吧。”

    两人闻言神情微动,默契地观察着沈琼华的反应。

    只见她伸出手,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金簪簪入发髻,随意地桌上的环佩抛下,神色如常:“既然这样,就把盼儿也一起带上,让孩子们亲近亲近。”

    “是。”

    准备结束后,沈琼华拉着沈盼的手,两人坐着轿辇到了慈懿宫门口,还未进门,便听见了殿内传出的笑声。

    沈琼华带着沈盼走近,无需宫女通传,便可直接进宫见面。

    正殿内,太后倚在软榻上,一位姿容绝色的女人坐在她身边,女人一袭天青色的齐腰襦裙,腰间系着攒珠络子,云髻高耸,一支珍珠步摇上的流塑垂在耳边,晃动间有光芒烁动。

    沈琼华的脚步停住,她看着那个女人,沈妙仪的面容其实并无很大变化,依然娇媚动人。

    可是当与太后说笑时,她僵硬的嘴角,以及不住拉扯手上帕子的动作,将她此时内心的忐忑暴露地一览无余,眼神不住地觑着,旋即和刚走进来的沈琼华对上视线。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相交,原本欢快的笑声猛地一滞,站在榻前的少年回头,脸上戴着个极为可笑的白鼻子面具。

    太后脸上的笑意极盛,看见沈琼华的那一刻更是两眼放光,不住地伸手招呼:“华儿来了,快快快,来见见你妹妹,还有你的外甥,这位是孟思源小公子。”

    孟思源取下那个滑稽的面具,面具下的面容清秀俊逸,他站直身体,对着沈琼华露出一个极为恭敬的笑,行了一礼:“思源见过姨母。”

    男孩不过到沈琼华的胸口那么高,身上却已经有了身为皇族子嗣应有的气度和风范,沈琼华垂下眼,发现沈盼已经迈开腿走了出去,主动靠近。

    手指点了点孟思源手上的那个奇怪的面具,眨巴着大眼睛十分好奇。

    孟思源见状轻笑起来,笑意如春风般和熙,说:“不过是为了讨得外祖母欢心罢了。”

    说着,他有又一次戴上面具,给在座的人演了一段不成样子的《兰陵王》军武戏,男孩的身体矫健,扮起戏来还真像模像样,怪异的面具配上油腔滑调的戏词,确实十分有趣,怪不得太后刚才的笑声宫外都听到了。

    沈琼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因她而冷下来的气氛被孟思源轻松化解,殿内又重回一片和谐的气氛中。

    沈妙仪一直站在原地,看见沈琼华再次看过来时,眼眸微动,脚步动了动,却怎么都迈不开。

    “二娘。”

    沈琼华迈开步子,声音柔而细,裹挟着无数柔情传入沈妙仪的耳中,旋即,她的手被人紧紧握住。

    女人的眼神柔光潋滟,如一汪倒映着暮色的春水,含着数不清的关切与多年来的思念:“你还好吗?”

    恍然间,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在孟思源惊讶的目光中,一抹热泪滑下她的脸颊,沈妙仪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如泄洪的堤坝,数不清的悔恨最终化为两行清泪,她低头,伏在了沈琼华的怀中,低声抽泣: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不好。”

    沈琼华回抱住沈妙仪,手掌抚过她的背,温声安抚:“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错。”

    “不,就是我的错,对不起,大娘。”

    无论沈琼华如何安抚,沈妙仪始终不肯停止哭泣,余光中,孟思源已经牵起了沈盼的手,带着她离开了殿内,给大人们留下一些空间。

    沈琼华感叹于孟思源的懂事,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来办。

    沈妙仪此刻的情绪就像是一块被抛进湖底的玉石,在那暗无天日的湖底,无时不刻不被压抑着,现在只是终于发泄出来罢了。

    孟思源拉着沈盼的手,两人穿过宫婢的簇拥,在偏殿的墙根下坐着,墙上的窗户开了一角,他坐在那,能听到殿内人的谈话。

    沈盼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带出来,只是对眼前的男孩没有一丝防备心,想也不想便跟上了,现在对方不说话,她也不作声。

    殿内传出沈妙仪哽咽地模糊不清的声音,伴着哭腔:“当年,我不是刻意料到了突厥要求娶公主,才与驸马在一起的、我、我真的不知道。”

    “傻二娘。”沈琼华拉着她坐下,摸摸她的头,语气无比耐心:“我知道,你和孟侍郎当年是两情相悦,况且我身为大娘,本就是我先出嫁,如何能怪你?”

    她说的在理,但是……沈妙仪自己都不堪说,想起当年的事,简直是一桩大错特错的丑事。

    当年身为二公主的她,在大周陷入危机时,一个和亲的事宜摆在阿耶的书案上,前朝为了和亲一事吵了整整三日,而除了尚未及笄的三公主沈书蕴外,话题主要围绕在选哪位公主和亲比较合适。

    沈妙仪知道,阿耶比起疼她更疼大娘,而她也清楚,大周的嫡长公主出嫁和亲,对于大周而言是一处无法洗刷的耻辱,前朝都以她生母身份低微为由头,期盼她出嫁的人更多。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早就已经对当年的探花郎孟晁芳心暗许,更是有了身孕——便是孟思源。

    那月未有癸水的事被她的贴身嬷嬷报给了柔贵妃,公主未嫁,却已经暗结珠胎。

    这桩丑事被皇帝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但也意味着,原先不定的和亲人选彻底没了选择,沈琼华的出嫁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只待一封圣旨宣召。

    在得知了沈妙仪有孕前的那一夜,沈琼华叩开了紫宸殿的门,主动面见了沈崇砚。

    事情的最后,比沈妙仪处罚的指令先来的,是沈琼华自请和亲的消息。

    那段日子,长安下了整整一月的暴雨。

    沈妙仪被软禁在自己的宫殿里,她放下自己身为公主的尊严,不断哀求看门的宫女能让她出去,能让她见上沈琼华一面,她想告诉大娘:她不是故意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已有身孕,她是愿意为了大周献身,绝非是一个懦弱的人。

    可惜,宫女能留给她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恭维话:“您就少操这个心吧,大公主正在准备和亲事宜,没空见您。”

    没人相信沈妙仪的话,是啊,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沈崇砚也许诺了会让沈妙仪和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她既不用去那突厥和亲,还能洞房花烛幸福美满,任谁来看,都不会认为沈妙仪毫无私心。

    “为了躲避和亲,二公主竟然与人暗通款曲。”

    三月后,外面终于传来了消息:沈琼华出关和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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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百姓夹道相送,沈崇砚更是亲自跟车,一直送到公主的和亲队伍走出城外,逐渐消失在道路上。

    这一走,便是十年,沈妙仪这十年来没有一日是睡得好的。

    在她出嫁当日、在她生下长子孟思源的那一日、在她看着沈怀瑾登基,自己得封敦恪长公主,虽然驸马才能不济,官位并不高,但她也已经成了整个长安城数一数二尊贵的女人,而每当她对此感到愉悦幸福时,负罪感便会从心底溢出,将她淹没。

    别忘了你是站在谁的身上得到的这些,你背叛了你的姐姐,她在那蛮荒之地艰难求存,而你在长安耀武扬威,难道你觉得你是个好人吗?

    就算沈妙仪百般否认,但这股负罪感便如她的影子般,从未离开过她。

    听了沈妙仪的话,沈琼华陷入了极为短暂的沉默之中,太后只坐在一边,静静地注视着二人,关切地望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良久,沈琼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的氛围:“傻二娘。”

    沈妙仪身子一僵,被她轻轻拥入怀中:“我怎么会不信你呢,你是我的亲人啊。”

    “亲人啊,就是会为了你高兴而付出一切的人。”

    况且,假如说沈琼华前些年还对沈妙仪的行为产生一丝怀疑,那么当沈盼出生后,这份怀疑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我有了盼儿,就已经有了一切。”

    孟思源垂下眼,看着在身边无聊得不停晃腿的女孩,温声问:“你叫什么?”

    “我叫沈盼。”

    沈盼气鼓鼓地看着他,被晾在一边那么久,她早就生气了,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哥哥要在这偷听母亲她们讲话,于是抱着双臂,瞪圆了眼睛,学着浮岚那样教训道:“偷听是不对的。”

    孟思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说:“可是盼儿你也偷听了啊。”

    沈盼顿了顿,补充道:“不一样!我没听懂,是小孩子,所以不算偷听。”

    “哦?”男孩笑起来,轻挑起眉:“我也没听懂哦,所以我也不算。”

    这番话给沈盼打了个措手不及,孟思源说他没听懂,她好像确实也没有证据说他听懂了,这样好像确实不算是偷听?

    “不、不对!”她快速地反应过来了,指着男孩说:“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边来?一定是偷听!”

    孟思源没想到沈盼还懂这个,笑着将她的手指轻轻拨开,意味深长地笑了:

    “不是哦,其实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给你玩个新游戏。”

    提起游戏,沈盼脸上的戒备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立马对眼前的人深信不疑:“嗯?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就叫。”孟思源神秘地“嘿嘿”一笑,在沈盼崇拜的目光中说:“就是比比宫女多久能找到我们的小游戏。”

    孟思源眼眸一弯,顿时眸光流转:“还有半刻钟,宫女找不到我们的话,今日的晚膳桌上就能多吃一块点心。”

    “什、什么?!!”

    女孩的双眼在惊讶时睁得圆圆的,眼眸清透:“那我也要玩!这里很快就会被发现的,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宫女们绝对找不到。”

    说着,沈盼便动作麻利地站起来,抓起孟思源的手朝着一个地方奔去:“跟我来!”

    孟思源懵懂地跟着她跑,先是短暂的怔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盯着沈盼的发顶笑出声来。

    殿内,沈妙仪的情绪才堪堪平息,即使有沈琼华在,她停止了哭诉,但却死死拉着沈琼华的手,两个人非要挤在同一个位子里,怎么都不肯松手。

    沈琼华和太后无奈地相视一笑,还是太后先提:“既然往事已经做了个了断,那我们便来谈谈正事吧。”

    话音落下,几位女子有序地走进殿内,在三人面前站成一排。

    这些女子身着的服饰与寻常宫女不同,个个都是绿衣短襦,辅以长裙和轻薄纱巾,发式干练利落,乃是女官打扮。

    在三人的目光中,为首的一位绯衣女官上前,领着众人神情肃穆地行了一礼,语气沉稳,不带一丝感情:“奴宫内正五品尚仪女官卫氏,见过各位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