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皇宫的喜宴也逐渐接近尾声。
沈琼华的生辰宴上到了不少朝廷重臣,其中,镇国公之孙——容峥自然也在列。
宴席上,厅内华光万千,数展千叶宫灯在梁上散发出夺目的色彩。
而席间,更是歌舞升平,舞姬彩衣翻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桌上的佳肴美食散发着迷人的色泽,香气四溢,身着锦衣的人们被簇拥在席上,醉倒在佳酿之中。
皇帝沈崇砚生性不爱张扬,只是今日是沈琼华的生辰,才来到宴席上露了个面,即使是这样,沈琼华为了阿耶的龙体着想,酒过三巡后便让人劝他回了养心殿。
皇帝一走,在座的人便没了拘束,纷纷自在地享受起宴会,不少人离了席位,互相攀谈起来,对于某些官员而言,这可是个难得的接触真正名门望族的机会,其中最抢手的,当属容峥。
容峥在宴席上被世家公子们围住,坐在中间的他的一身玄衣,上头绣着的金丝暗纹在烛光的映照下隐隐闪出微光,金冠夺目,锋利似刀的眉眼含笑,嘴角挂着一抹自信又肆意的笑意,抬眼看来时,递出一个撩人的眼神。
“容公子,今儿您可就收敛点吧,这可是皇宫,不是您那花楼。”
一锦衣男子为他的酒杯斟上酒,容峥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酒臭,扯开唇角,眼神却是冷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陛下刚一离席,就喝得个酩酊大醉的人可不是本公子。”
“哎~”那人不屑地摆摆手,说:
“这有什么要紧,承徽公主的夜宴向来是自在的,其它人就罢了,能来着的多是你我这样的尊贵之人,不过是摆给宫外看看,君臣和睦的幌子罢了。”
天已黑,身为公主的沈琼华是不可能与一帮公子哥一起饮酒的,但这个酒宴还是会办,重要的是对外展示朝堂关系的紧密,以及为将来的国君准备属于他的人。
容峥抬起眼,望向了整座宴会的另一角,也是上座,被另一帮人围起来的太子沈秉钧,轻轻摇了摇头。
他仰头,喝下一杯酒,身边的公子哥看得懂神色,知道现在镇国公家的幼虎惹不得,也就没有再自讨没趣,转道去巴结太子去了。
留下容峥一人翘着腿坐在座位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酒杯,一举一动尽显贵公子的威严,常人难以靠近。
这时,有一位宫女上前,将一壶新酒放在了容峥的桌案上。
他撇过眼,说:“本公子现在不想喝,带着酒退下吧。”
宫女顿了顿,没有动。
容峥等了一会,发现对方还站在原地,不耐烦地抬起眼:“都说了带着酒——”
他哽住了,眼底的烦躁在看见宫女的脸时瞬间如潮水般退却,短暂的愣神后他猛地起身,带着宫女离开了殿内。
两人一路走到了没人的小道上,才到无人处,“宫女”便伸手将容峥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拨开:“你平时对我们的宫女都整个态度?”
沈琼华穿着宫女的服饰,连发髻都梳成了简单的样式,脸上的妆早就卸掉,换成了一层薄薄敷面的妆粉,容颜比起往日少了几分强势,如一朵芙蓉般清丽。
容峥下意识地打量一下她的脸,接着垂下眼,轻咳一声,开始狡辩:“没、没有啊,我只是今晚心情不好。”
女孩偏着脑袋,她双手叉着腰,非常不客气地戳破:“镇国公又把你带去军营了?”
“不止呢。”
容峥想起这件事就头疼,但他祖父也不是他头疼的主要原因,只是……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沈琼华,无奈地摆摆手:“罢了,不提了,倒是殿下,你怎么这么晚穿成这样来找我?”
“行吧。”沈琼华屈尊降贵,不再去提那些早就被翻来覆去骂遍了的旧事,简单直接的说:“你帮我个忙。”
“行,可以。”
容峥没有一丝犹豫的点头,他是太子的好友,镇国公更是皇帝强劲的同盟,早在沈琼华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就见过了,习惯沈琼华各种各样的要求。
“想要什么?先说好,兵器不行,我祖父会把我打死的。”
“关我什么事,打死你一个纨绔子弟我拍掌叫好,但这个不重要。”
“嘿、你。”容峥吸了口气,换作旁人说这话,他容小公子指定要跟他翻脸,可谁让面前的人是沈琼华呢,虽然他比沈琼华年岁大,但是在面对容峥时,沈琼华没有一点妹妹的样子,总是耀武扬威的,比他还像个霸王。
容峥泄了气,抱着双臂身子一歪靠在墙边,眼中看不见丝毫怒意和不满:“罢了,这回又是什么?”
“嗯——”沈琼华思衬了几秒,抬起头时眼中多了几分认真:“我这次不是想让你帮我带点什么,是想你帮我将一些东西带到宫外,都典当掉。”
“典当?”容峥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不解地问:“殿下缺银钱?”
“不是。”
沈琼华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近日,我听宫内的宫女太监们议论关中旱灾严重,好多宫女都将自己的月银寄出去接济家中亲人,我也想帮忙。”
加上沈秉钧这几日不是出宫视察郊外农田,就是去大营巡查,她便猜到了有什么不对。
容峥听后,神情也没有很意外,他摸摸下巴,开口:“初春正值播种,虽说确实连着去年盛夏起便没降过雨,只是要论赈灾,朝廷有户部,陛下也设有义仓,何须殿下出钱赈灾?”
近日长安出现流民,容峥当然是知道的,但是朝廷有朝廷的章法,他管不上这事,没想到沈琼华打算横插一手。
“殿下贵为公主,这点事情无须亲自过问,朝中的大臣也不是吃干饭的。”
容峥说得入情入理,一个朝廷就赈灾这么个小事倘若都要麻烦公主出手干预的话,那拿着朝廷俸禄的官员就真的都是吃干饭的,显然现在的大周还没到这个地步。
“这我也知道啊。”
沈琼华垂下头,手指拧着指节,忧虑自双眼中溢出:“可,每次我偷偷溜出去玩,看着街坊间的百姓,我不想只能享受公主的身份。”
她想得其实没那么复杂,沈琼华觉得就算朝廷会出手,她也应该做些什么,毕竟这也是她的子民,为他们做些什么合情合理。
“只可惜我没法常常出去,不然我也不会找你。”
容峥盯了她一会,看见她眼底的情绪,长长地叹了口气,问:“既然这样,为何不直接和太子殿下坦白,他应当不会拦着你捐些钱粮的。”
“长兄当然是不会拒绝。”
沈琼华抱着双臂,认真地说:“但是朝廷办事,一袋粮食从上面送下去,每个环节都没法避免被刮油水,到时不知只有多少能落到流民手中。”
“而且耗时费力,有那些走流程的功夫,不如直接将买来的粮食发放到流民手中,先让他们吃上饱饭。”
容峥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惊讶,他收回手,上下打量了沈琼华一阵,说:“没想到公主待在宫里,还能想得这么周全,看来偷偷溜出宫的次数不少啊。”
“这不重要,所以说容公子,你帮不帮这个忙?”
在沈琼华恐吓般的视线中,容峥翘起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好吧,我加入。”
说完,他站直身体,掸了掸自己的衣摆:“今日时间比较晚,明日我会带着足够的人手到宫门外等,那时殿下再想个借口将想要典当的东西交给我吧。”
沈琼华其实已经准备了一些,但时间比较紧,她还没有再和浮岚流玉检查一遍库房,这样想着,她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记得多带点人。”
说完,容峥低着头注视着她,眼神复杂,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沈琼华别过头,在小道的尽头瞥见了什么,眼神一变。
“对了,我送你的生辰礼——”
“稍等。”沈琼华伸出手,将容峥为说完的话堵了回去,屏息看向小道的尽头,那里出现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长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两人,极短地和容峥对上了视线,眼神冰冷淡漠,旋即移开,对着沈琼华点点头。
沈琼华会意,显然长珏是被带来给她放风的,于是她说:“母妃要来找我用长寿面,我先回了,你也趁早离开皇宫吧。”
还不等容峥反应过来,她抬脚便要走,少年心下一急,本想说出的挽留的话语变成了:“殿下!”
“嗯?”沈琼华才走出去两步,闻言回过头,与他对视:“还有什么事吗?”
容峥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长珏,沈琼华的身影刚好将他挡住,于是他便只能看见沈琼华的脸。
女孩皱着眉,疑惑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给出一个回答,仿佛没有什么事想要问。
容峥的喉咙动了动,他想问她,有没有看过他送给她的生辰礼,可是当他真真切切地盯着那双眼眸时,酝酿好的话语倒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似得,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最终,他只能在对方的视线中艰难地张开了嘴:“不。”
容峥移开眼,脸上挤出一抹笑:“没事。”
沈琼华不明所以,她脚步一顿,似乎是想留下来问一两句,可是时间紧迫,她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长珏走过去。
“母妃已经到了吗?”
长珏凝视着逐渐走向他的女孩,眸底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声音如冰般冷冽:“贵妃娘娘的轿辇已经走上宫道,殿下还来得及。”
容峥站在原地,长珏伸出一只手护在沈琼华的身后,像是一只鸟儿舒展羽翼将珍贵的东西保护住一般,偏头与他对上视线,像有冷血动物爬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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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瞳孔深得发黑,像结了冰的深潭,将一切化为刺骨的锋芒,一寸寸地在容峥的脸上移动。
容峥仿佛被钉在的原地,身体一动不动地,只能看着两人远去。
沈琼华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长乐宫,而是到距离长乐宫不远的一间偏殿,那里是长珏的住处,和沈琼华的宫殿只有一墙之隔。
墙的另一边栽了一棵梨树,洁白的花蕊清冷又艳丽,明明与白梅如此相似,却没有白梅的苦寒,留给梨树的只有满怀春意,就像那道宫墙后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春天。
长珏守在门口,里面明明是他的房间,现在却被另一个人霸占着,传出衣物摩挲的细微声响。
沈琼华脱下宫女的衣物,环视了一件简朴的房间,十分自然地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一个箱子,箱子中装着不少衣物,但是尺寸都是沈琼华的,被一个厚重的箱子和长珏那寥寥几件的外袍隔开。
她动作麻利地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箱子底部还装着一些布料普通、颜色也不甚鲜艳的衣物,这些用来的乔装的衣物每回从宫外悄悄回来,为了不被人发现,都被她留在了长珏这里。
长珏私藏衣物倘若被发现自然也会受罚,不过他一直以来避人与千里之外的作风,很难让人想象他的衣橱中会有女孩的衣物。
沈琼华极为快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装扮,将宫女服饰重新塞回了箱子里,盖紧盖子后正准备将衣橱关上,可就在这时,她的动作一顿,目光停在了某处。
长珏仰着头,长乐宫后的那棵梨树恰好正对着他的房门,每日他从睡梦中醒来,打开门时最先看见的便是这棵梨树,明明只要稍一抬眼便能望见升起的太阳,但他习惯了最先看那棵梨树,时间一久,便忽略了天上的太阳。
“喂,长珏。”
女孩的声音将长珏的思绪打散,他回神,瞥了一眼房门,问:“怎么了?”
沈琼华摸进衣橱的底部,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根木簪,做工极为粗糙,刻刀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一朵梨花做得十分简陋,几乎只能辨认出这是朵花。
她将木簪放在手中把玩,说:“你有准备我的生辰礼吗?”
长珏站在门外的身影一顿,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夜色昏暗,更是看不清他的神情。
沉默片刻,他还是开了口:“并无。”
顿了顿,又淡淡地补充:“贫道没有什么东西是配得上殿下的。”
“哐。”
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拉开,沈琼华身上的红衣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薄如蝉翼,长珏捏着自己的外袍犹豫了一会,可紧急这,他便看见了沈琼华手中正在把玩的东西。
“这……”
“这是我在外面捡到的。”
沈琼华看着木簪,眼尾轻瞟,眉眼弯弯地打量着长珏的反应:“我很喜欢,所以这就是我的了。”
“还是说,长珏你知道这东西的主人是谁?”
长珏的脸色苍白,唇瓣动了又动,冰冷疏离的双眼中流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慌乱,无措地看着她。
沈琼华抬眸轻笑,起了逗弄的心思,就像是看一只狗狗在追着自己的尾巴那样有趣:“既然长珏你也不清楚,那我便拿走了。”
“不、不,殿下。”
沈琼华走出两步,长珏赶忙跟上,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双眸,眼眸在倾泻的月光下宛若一汪秋水,明亮动人。
“簪子不是寻常之物,容易招惹是非,殿下若是不知这簪子的主人是谁,还是莫要招惹是非。”
簪子可不是寻常的首饰,作为会被女孩常年佩戴在青丝间的物什,往往象征着一段姻缘。
沈琼华当然知道,面对着长珏时,她也是故意地说:“反正既然是没人要的,那我捡走了想必也无人知道,况且这簪子上没有任何可以辨别的标识,就算真有主人也没人能看出来。”
长珏无法反驳,这样简单的首饰可能连公主的妆奁都无法进去,或许沈琼华真的会将它随便搁置在一个地方,然后不知道哪天后彻底彻底忘记了吧。
这般想着,长珏的心里感觉好受了许多。
他提着灯笼,护送沈琼华回到宫门前。
长珏目送着沈琼华远去,看着远处的殿门,殿内是温暖而明亮的烛火光,那里不会有寒冷,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而除却哪里以外,站在黑暗中的长珏,只有一盏在风中飘摇的灯笼。
他站在那里,站了许久,听着殿内的动静,唇边僵硬地扯起一抹笑,正准备转身离去。
“长珏。”
长珏的心头一颤,循着声音看去,在道路的尽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旋即,他躬身,行了一礼:
“贫道见过柔贵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