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紫宸殿内。
容峥款步走进正殿,转进书房对着伏案批奏折的沈怀瑾拱手行礼:
“臣容峥,问陛下圣安。”
沈怀瑾从满桌的折子中抬起头来,抬眸望向跪在地上的容峥,勾起唇:“是容兄啊,不必多礼,请起吧。”
“是。”
容峥站直身子,对上沈怀瑾似笑非笑的眼:“容兄这是为何事前来,莫不是那刺客招供了?”
先前,刺客的口供就已经被容峥带了上来,几乎没有多少悬念地供出了是受突厥可汗所命,在宴会上刺杀沈怀瑾,误伤沈琼华本是意料之外。
在旁人眼里看来,幕后黑手是突厥可汗并不奇怪,令沈怀瑾感觉疑惑的是,他怎么这么轻易就招供了。
尽管心有疑虑,但刺客口中也问不出更多的线索了,也只好就这样轻轻揭过,左右也是个由头。
容峥摇摇头,直直地与沈怀瑾对上视线:“不,是关于那刺客的身份,陛下已知那刺客名为小禄子,原是陛下殿内侍膳的黄门,入宫已有八年之久,本不应会受命行刺。”
一道认真的目光落在容峥的身上,听他接着说下去:
“微臣已经查清,小禄子房内有与突厥人通信的证据,他被人要挟,若是不在宴会上行刺圣上,便要他宫外的父母死无丧身之地。”
沈怀瑾支着下巴,目光定定地看着容峥,忽然听他话锋一转:
“但是微臣觉得事有蹊跷,便暗中试探,拿着假的口供放在小禄子面前,果然探出,小禄子并不识字,想来,那封与突厥可汗来往的书信,必是人伪造的。”
沈怀瑾登时皱起眉,脸上浮现一抹惊讶:“伪造的?”
容峥点点头:“是,其中必有人暗中捣鬼,还望陛下明察。”
沈怀瑾垂下眼,目光自案前的奏折上划过,旋即他从中挑出一本折子,伸出手递给容峥:“容兄,你先看看这个。”
容峥心下不解,却还是上前恭敬地接过奏折,打开一看,熟悉的笔迹跃入眼帘。
开头便是笔力极强、狂放不羁的四个墨字:边关急报。
戍守边关的镇国公老将军,是容峥的祖父,他的字迹容峥自然是认识的,再一细读内容,简直是触目惊心。
镇国公来信,边关近日频频受突厥士兵侵扰,大多是在外检查城防的士兵临时生火休憩时,屡次路遇数名突厥士兵,两方莫名起了些争执。
不过短短几日,一开始还只是些口头争执,现在却逐渐上升到了拳脚相向,趁着还未闹出人命,镇国公不得不先来信奏报,寻求沈怀瑾的意思。
边关发生这样的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容峥深深皱紧眉头,将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沈怀瑾脸上。
沈怀瑾也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倘若对方真的打算开战,必然不会等他们万事俱备,而是忽然袭击,镇国公年事已高,敌人骤然进攻,他幸存的可能性可不大。
为此,他也理解容峥的焦急,温声开口说:
“朕知道你放心不下镇国公,朕可以下令,将他召回长安,另派人手去戍守边关。”
“不。”
出乎意料的,容峥开口拒绝了沈怀瑾的提议。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拳,眼底闪过一抹凉意:“祖父生性执拗,陛下的命令不一定能召回祖父,何况,身为将军,死在边关乃是莫大的荣耀。”
旋即,容峥略一停顿,直直地对着沈怀瑾跪了下去。
“臣斗胆,自请回到边关戍守,援助祖父!”
沈怀瑾在他眼底看见了坚不可摧的决心,他本就是边关将领,不该待在长安城。
现在边关有难,一旦攻破,边疆百姓必定受难,他提出回到边关也算是情有可原。
可是……
沈怀瑾从座位上站起,快步来到容峥面前,掩下眼底复杂的神色:“朕知道你忧心边关的情况,可眼下,长安城也并不安全。”
“皇宫内刚经历刺客一事,宫中人心不安,而长安城的守卫,除了容兄都是经不住事的酒囊饭袋。”
他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脸上愁容满布:“我担心,若是容兄不在,万一下次刺客再有些什么行动,我们再难防范。”
“况且,现在刺客真正的指使者还未找到,你此时离开,实在是不妥。”
听了这些话,容峥明显迟疑了:“这……”
长安城内不太平,前线固然吃紧,皇宫内险象环生更不是好迹象,万一宫中再出些什么事,可就不是死几个将军这么简单了。
到那时,怕是天下百姓会陷入一片水深火热,容峥不得不考虑这件事。
沈怀瑾心知他明事理,只是仍然心存疑虑,为了让容峥安心地留在长安城,沈怀瑾主动提出:
“朕与容兄一样,心中担忧着容老将军的安危,他戎马一生,朕心中十分敬佩,感恩大周有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容峥的肩膀,放缓了语气:“朕答应你,给边关增添人手,再将你的两位兄长从其它关隘调谴去前线,不知这样,你可安心了吗?”
沈怀瑾给出的助益太丰厚了,丰厚到容峥无法拒绝,若说他全部是为了留住容峥,是有失偏颇,必定也是不愿容老将军遇见危险。
在沈怀瑾的注视下,容峥心底纠结万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看见容峥终于同意,沈怀瑾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再拍了拍他的肩,眼底闪出欣慰的悦色。
旋即他走开,再次拖着步子回到位置上坐下,抚平一张纸书写命令。
“既如此,那这次刺客的事情还是交由容大人你全权处理,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知道这次刺杀的幕后黑手是谁,若有必要,可上极刑。”
虽突厥还是要教训,但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沈怀瑾也不打算放过。
容峥抱拳行礼,领命离开。
他前脚刚走,秦潞后脚就走了进来,对着沈怀瑾躬身行礼:
“陛下,定国长公主来了。”
沈怀瑾手上一抖,一滴墨湮进纸张,弄花了一个字。
他抬眼瞥向案前的秦潞,第一句便是:“大娘为何会来此?”
沈琼华已经醒了两日了,这几日她卧床不起,沈怀瑾也没有去看过她,不知是因心虚还是因愧疚,到了这一刻他依然心有踌躇。
秦潞将头低得更深,只说:“这……老奴也不知,只是长公主殿下说她必须要见您一面,不然她便不走。”
沈怀瑾颇为头疼地扶着额头,语气染上一丝焦躁:“这……胡闹。”
“大娘素来是个稳重的,怎地这回如此慌慌张张。”
尽管他嘴上抱怨,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从书案前站起,快步走出来,“长公主人呢?”
话音未落,被流玉搀扶着的沈琼华便一步一步缓慢走进大门,她伤在肩膀,行走时幅度不益过大恐牵动伤口。
素衣简钗,发髻未散,连着几日养病依旧面色苍白,身上更是萦绕着一股浓浓的药膏气味,看得好似人都瘦了一圈,没什么精神。
沈怀瑾登时便面露担忧,急忙上前搀扶住了她另一只手臂。
“大娘身体未愈,怎地忽然过来?”
沈琼华被他们扶着在坐榻上坐下,身下垫着软垫,秦潞没敢上茶,担心对身体无益,便上了一碗红枣银耳羹,连着沈琼华身边的流玉一齐退了下去。
沈怀瑾坐在另一边,将羹盏朝着她那推了推,“外头暑热难耐,大娘你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沈琼华略微抿了一口润了润喉,余光扫过沈怀瑾的脸,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妾也是无法,怕派人来请,陛下公务缠身去不了,便只能自己来寻了。”
这话里的嘲讽就没准备掩盖,沈怀瑾自认理亏,也没敢生气,至少这证明沈琼华现在还当他是亲人,敢面刺御前。
假若连沈琼华都假面皮一戴,从此与他离了心,沈怀瑾就真的不知该如何挽回这段手足之情。
他沉默片刻,旋即张开嘴:“大娘,有些事不让你知道……也是不愿你伤心难过。”
“不愿我伤心难过?”沈琼华露出一抹讥笑,一时竟觉得荒谬无比:
“陛下不愿我伤心,便一直瞒我至此,难道被血脉相连的手足欺瞒,我便不会伤心了吗?”
沈怀瑾无言以对,也不愿再找理由,这件事却是他不该隐瞒,可若是再让他选一次,他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看着沈怀瑾不准备找理由,沈琼华只当他是默认,眸底浸着失望,她今日来,只求一个答案:“四郎……”
这个熟悉亲切的称呼令沈怀瑾心头一颤,他双眸微动。
沈琼华肃然出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怀瑾到底想做什么?
沈怀瑾在她的目光中缓缓低下头,眼底略过一丝晦涩,沉默良久,似是连他自己都没怎么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如今一提,他都有些恍惚。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琼华差点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心中失望至极,莫非她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正欲出声告退,沈怀瑾张嘴了。
“我,我想做一个好皇帝。”
沈怀瑾犹豫良久,给出了一个范围极广的答案。
沈琼华一时没能会意,只因“一个好皇帝”,没人知道“好皇帝”该是什么样的。
“周武帝,生性骁勇善战、在位四十三年将突厥逼退漠北外五百里,大周兵强马壮,内里却是暴政横行。”
沈怀瑾顿了顿,又说:
“阿耶在位二十四年,兄弟手足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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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自相残杀所剩无几,他艰难上位,心善仁慈,爱民如子,大周风调雨顺、仓廪殷实,可惜军队松懈,以至于丢了周武帝留下的广袤领土。”
“这两位皇帝都各有其政,而我,既不愿像周武帝那般暴戾,也不愿像阿耶那般慈软。”
“我只是……”沈怀瑾抬眸扫过沈琼华的双眸,语调中透出一丝怅然:“我想在我治下,边关不受强敌侵扰,百姓安居乐业,我的亲人孩子不必为我在朝政上的错误平账,我想像文慧太子那样……”
他深深地注视着沈琼华的眼,说出内心的希冀:“——成为一个配得上这个家的皇帝。”
沈琼华审视着面前的男人,目光似是想透过那副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摸样。
沈怀瑾本不是这个位子的第一人选,不管是他上头的那位兄长,都曾比他更适合成为皇帝,尤其是文慧太子沈秉钧。
沈秉钧是个完美的太子,而沈怀瑾则是被他庇护在阴影中的幼弟,那时就连沈怀瑾自己都觉得,像大郎这样的人就天生该是皇帝。
但一朝事发,美好的家像是一盏被大雨冲烂的油灯,二郎打仗致残、三郎远离长安、大娘被迫去突厥和亲。
一时间,整个皇家的天似乎都塌了下来,而像他这样的弟弟妹妹,只能无力地接受世事带走他们一个个亲人。
早在沈琼华突厥使臣离开大周的那一日,沈怀瑾便发现,他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即使登基为帝,他回到昔日皇子的住所,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和皇宫,再看看朝堂上的波诡云谲、暗流涌动,忽然明白了阿耶和周武帝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而他,也想给自己的亲人撑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屋顶,所以他要开战、也要宽仁待下。
中间种种事宜,沈怀瑾实在不想让沈琼华掺和进来,也不愿让她因这点事忧心。
只是他忘了,沈琼华从来不是个甘居人下的性子,想清个中前因后果后,沈琼华忽然问:“莫非四郎觉得,只要有你一个,就能做成一个好皇帝吗?”
她抬眸反问:“若是天下仅须一人便可安,那你前朝的大臣是用来做什么,你边关的将士又是在做什么?”
“莫非你以为,若是大郎或者登基,荒废的军队便可一日内整军待发,阻挡突厥的铁骑吗?”
沈琼华字字如玑,直指要害:“还是四郎以为,大郎可为我力排众议,扔下数千以至数万将士的性命,只愿为我寻得良人呢?”
在一盏本就没有足够遮挡的油灯前,被风吹灭本就是注定的事,可这怪不得任何人,沈琼华亦不曾觉得自己是为大周牺牲了一生。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时势本非人力可控,你又何必为难自己?”
沈琼华的话语仿佛是在质问沈怀瑾,为何他要一边说着他们是亲人手足,在遇到大事时却从未想过要与他们共患难。
而是只想一味瞒着,让自己承下这一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沈怀瑾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选择了王晚晴成为他的皇后。
凭着王晚晴的心计城府、精明才干,也足以成为他统治江山的谋士。
但在他心里,和亲归来,身心受挫的沈琼华却不够参与到计划里来。
只是这一点,令沈琼华非常不满:
“你是个聪慧的人,怎么就不明白,这天下不是你觉得我需要可怜,我就一定是个可怜的人了。”
沈琼华从不自怜自哀,她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若是怕了,便也不配做这个长公主,更不配做阿耶的孩子、大郎的妹妹,阿娘的女儿。”
沈怀瑾的眼神略有缓和,内心那片坚硬的地方渐渐软了下去,显然是被沈琼华的话说动了,沈琼华抿了抿唇,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不愿我查当年的事,但我还是会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也还是会这样做,至于四郎你是否愿意信任我,就看你自己了。”
沈琼华直接和沈怀瑾摊了牌,和之前一样,该查的她还是会查,沈怀瑾既然不想告诉她,便不要阻拦她自己行动。
可这话对于沈怀瑾来说简直就和直接告诉她没什么两样,毕竟知道他计划的长珏待在沈琼华身边,只要沈琼华开口问,长珏有什么是说不出来的。
这样一想,还不如就这样告诉她。
沈琼华见沈怀瑾没什么反应,以为他是默认了自己的话,刚欲离开,便猛地被沈怀瑾叫住:“大娘。”
沈琼华的身上还不断隐隐传来刺痛,她僵直身子,听见身后的沈怀瑾站了起来,朝着她走过来:“我……”
他顿了顿,在沈琼华的注视下鼓起了勇气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沈琼华垂下眼,视线扫过他扶住自己的手,眼底闪过一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