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琼华如故 > 23. 配否
    翌日,凌虚阁内。

    侧间的窗户大开着,窗外的阳光明媚,时不时传进一两声清脆的啼叫,漫山遍野开满的不知名野花,清丽的芬芳随着阵阵春风吹入阁中。

    窗台上,不知是被哪只鸟儿衔来的草种,窗角有一抹绿意滋生,一朵明黄色野花盛开,被风刮得身子不稳,纤细的绿茎在风中飘摇,好似下一秒就要被折断。

    少顷,一双手从窗内伸出,生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抵在了花叶的下方,方才还在剧烈摇晃的花朵登时恢复了稳定。

    这一阵风,稍不留神便会折断花朵纤细的茎叶,可着对于长珏而言,这风仅仅只能让他的袍角翻飞,不过一根手指便能消弭这场“灾难”。

    不多时,春风停了,凌虚阁的大门被人打开,陆去燕带着人走了进来。

    长珏收起自己落在花朵上的视线,视线掠过站在前头的陆去燕,落在了他身后的青年身上,那视线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只是扫过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青年低着脑袋,身为太虚观内的道士弟子,他从未见过这位国师,长珏这个人不仅仅神秘在长安城内的人眼中,在太虚观内,他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

    除却他的大弟子陆去燕外,几乎无人知道他在哪里,神秘到几乎他失踪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现在被这样的人叫道跟前,裴尧心中止不住地发怵,至于为什么会被叫到这儿的缘由,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陆去燕先是对着长珏行了一礼,双眼满是澄澈,泰然道:“师父让弟子查的事情,弟子已经查明,便是这位师弟。”

    他侧身,眼神望向落在他身后半步的裴尧。

    裴尧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飞速垂下眼,还妄图垂死挣扎的心被陆去燕接下来的话死死塞住:

    “这位裴师弟往日负责的便是管理送到道观内的信件,道观中不少弟子的家书都是裴师弟收集再传递,当然也包括师父的信件。”

    说着,陆去燕从自己的衣襟里取出一打厚厚的书信,递交到了长珏的面前。

    “这是徒儿在裴师弟的房间里发现的,上面的落款均假借了师父的名义,也是假借了师父的名义,这书信才能进得了崔家的大门。”

    说这话时,陆去燕神情未变,依然是那副老好人的笑脸,即使这件事牵扯到了他的师父,即使这件事有可能会给崔家小姐的名声带来损害。

    他的态度依旧坦然——与他无关,既然无关,便不需要投进感情。

    长珏听完他的,未置一词,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让陆去燕先离开。

    陆去燕走后,长珏将目光淡淡的转向窗外,留给裴尧一个冷淡的侧脸。

    和他猜的大差不差,长珏原先还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和崔家的娘子扯上关系,结果不出所料,是有人在冒用他的名号和山外人偷偷联系。

    裴尧原本听着陆去燕将他的事对着国师和盘托出,双腿那时便已经软了,全靠毅力才克制着没有直接瘫坐在地上。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空气里静的裴尧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体内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响,又像是锤子砸在心脏上。

    这样的沉默往往比逼问或者愤怒更加让人失去理智,裴尧试图开口,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所有的辩解都卡在喉间,变成了咽下去的津液。

    长珏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死死压在裴尧心头。

    直到裴尧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才听到男人的冰冷的语调:“说吧。”

    这简短的两个字在裴尧眼中无异于一线生机,甚至连对方都还没有开口问是什么事前,他便自己一股脑的全部交代了:

    “求国师宽恕!弟子实在是一时糊涂,才假冒了国师的名义对外递交书信!”

    一边说,裴尧还一边连连磕头,眉心登时红了一片:“弟子已经和崔娘子断了往来,还请国师不要迁怒崔娘子!有什么事我来便可!”

    他淡淡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裴尧,目光冷冽,说:“你擅自断了书信,那崔娘子据闻好几日未曾好眠,这便是你说的断了往来?”

    长珏的语气是极少见的冷漠,还有一丝不易被觉察的怒意,裴尧闻言也只好实话实说:“崔娘子……是去年元旦时,跟着家人上山还愿。”

    “弟子曾远远地在人群中看过她一眼,但弟子也记得,我们不应沾染世俗之事,并未曾与她搭过话。”

    随着揭开过往,裴尧的眼中竟然有一抹复杂的情绪浮现:

    “后来,崔娘子来信,想要询问一些药理上的事,只因姑娘家不好见人,想着左右国师从不过问尘事,便想求解,弟子知道国师向来不看那些达官贵人的来信,便自作主张帮了些忙。”

    说完,裴尧犹豫着动了动嘴,眼神游移:“后来、后来就……”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长珏大致也猜到了些。

    后来便是,在书信的帮助下,两人一来二去渐渐熟悉,那位打小知礼懂事的崔娘子便动了少女心思,裴尧也破了戒律,对她产生了情愫。

    可怜崔弄玉一片真心,一直以为与自己互通书信之人是国师,乍然断了往来后一时情急,竟然赶在皇宫与国师单独相见,全然不考虑后果。

    长珏扶额叹息,最令他感到头疼的其实不是裴尧,也不是崔弄玉,而是被卷入这样一段关系里。

    太后看重崔弄玉他是知道的,况且就他看来,这样一位性格温和,出身世家名门的小姐也堪匹配皇后之位,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现在闹成这样,看来崔弄玉是不会当这个皇后了,崔家虽然家教森严,但崔阁老也不是什么攀附权贵的人。

    加上崔家本就是世家,不一定非要一个后位来帮助他们站稳脚跟,这件事十有八/九要告吹了。

    裴尧还跪在地上,又是一个重重的响头落下,说:“还请国师开恩,不要因弟子的过错波及崔娘子,这次的事弟子愿以一力承担!”

    承担?长珏在心中冷笑,一个皇后没了,他怎么承担?

    虽说他面上仍然没有松动,心中却不是很关心这件事,或者说,要不是皇后人选事关陛下的计划,陛下的计划又事关那人,长珏连听都不想听见这事。

    和他无关,就算崔弄玉要和裴尧两人私奔,和他都无关,长珏都不会过问哪怕一句。

    长珏从不自诩什么慈悲的人,这才是他,一个旁观者。

    他低下眼,裴尧正一脸悲壮的注视着他,或许在他看来,自己即将被送到皇帝面前承受他的怒火,又或是被赶出太虚观,他无父无母,只能从此流浪。

    而就在这时,长珏破天荒地再次开了口,冰冷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双眼中:“你为何要和崔娘子断了往来?”

    “对于一个有私欲的人而言,自己握有未来皇后的把柄,你不该死死拉住,并希冀她能为你带来荣华富贵吗?”

    “什、什么?”

    这话好似涉及到了裴尧从未思考过的领域,一直到长珏话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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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好一会,他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长珏所说的不过是最浅显的道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尽管他们是道士,可在这群人中也有不少人对权势钱财趋之若鹜,喜欢受权贵追捧,裴尧身后有皇后做靠山,那下一任国师是他也说不定。

    裴尧沉思片刻,旋即,一抹苦涩的笑意爬上他的面颊:

    “弄玉,她是崔家的娘子,未来的皇后。”

    “这辈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遇见这样高贵善良的人,她值得出生在这样的大户家庭,将来嫁个如意郎君、儿孙满堂……”

    他低着头,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满满的哀伤和悲痛,唇角却依然笑着,喉间发出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片羽毛:

    “弟子没有能留住她的福分。”

    短短的一句话,裴尧将自己贬进了尘埃里,假如崔弄玉是一块天然的翡翠,那他就是一颗路边的顽石,只有被村头小孩丢着玩的分,那里还能肖想什么未来。

    面对这番好似太过看低自己的话语,长珏却语气笃定地说:“看来你还算有点脑子,清楚自己的地位。”

    裴尧抬起头,对上一双锐利且无情的双眸。

    长珏没有停下,一反常态地多说了几句:

    “崔娘子出身高贵,善良端庄,若是没有你这件事,她便会是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她的孩子,会是下一任的一国之君。”

    “但现在,因为你的愚蠢和私心,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这些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刃,死死扎进了裴尧的心里,裴尧膝行两步,跪倒在长珏脚下,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国、国师,难道崔娘子就因为这个,当不上皇后了吗?”

    长珏目光随意地扫过他焦急的脸,双眼像结冰的湖:“倘若她还爱你,那这份心意,对她便是穿肠毒药,早晚有一天会要了她的命。”

    崔弄玉心性单纯,和大部分被困在宅院里的闺秀一样,看着那些话本,坚信自己有一日可以嫁给真正的爱情。

    若是被夺走这份真挚的爱,她们为了以示自己对感情的忠诚,或是心如死灰,便会自裁。

    “你是什么身份?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和那样尊贵的人扯上关系的。”

    男人不含一丝感情的语调似乎变了,掺杂了一丝近乎偏执的狠戾,越说声音越大,好似是想将这句话深深镌刻在心上。

    冰冷的话语如乍破的冰面,锋利的棱角自刻入骨髓的寒冷中冒出:

    “你对她而言只是拖累,是阻拦她得到幸福的拖累。”

    “哐——!”

    大门猛地被人拉开,一个人影快步走入凌虚阁,步履匆匆地直奔这边走来。

    陆去燕好似永远不会改变的笑容此时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先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已经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裴尧神情呆滞,像是被无情地踏碎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只能茫然地看着不知道哪里,说不出一句话,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但反观对面的长珏,他拿起一直搁置在茶几上的茶杯,将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说:

    “什么事?”

    陆去燕暂时放下了裴尧那边的事,向来温和地语调此时染上一抹焦急的情绪,目光盯着长珏的脸,说:

    “定国长公主殿下来访!”

    “当啷!”长珏放下茶杯的手忽地一松,杯子掉在了茶几上,发出一阵极清脆的磕碰声,旋即一切回归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