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琼华如故 > 22. 真情
    长乐宫正殿内。

    萧玉珂牵着崔弄玉走入殿,看见那坐在高处的女人,沈琼华端坐在主座上,原来层层叠叠的宫装已经换下,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

    她的姿势并不僵硬,和那种为了强撑仪容而摆出的坐姿不同,沈琼华喜好倚靠在扶手上,歪着半边身子,抬着一只胳膊,恍若羊脂玉一般细腻的皮肤从自然下垂的袖口露出来。

    女人悠闲地单手拿着一本书册,撑着下巴,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如冬日炽炭,抬眼看来时,清亮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顷刻间震住了走入殿内的两位少女。

    萧玉珂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神,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这位殿下不是在蔑视她们,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这般想着,崔弄玉被她一同拉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定国长公主,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沈琼华抬眼瞥了一眼跪在她脚下的二人,放下手中的书册,凝视片刻后扯开一抹弧度:“两位娘子不必多礼,请坐吧。”

    两人起身,宫女们及时为她们搬来个木凳,坐在了主座边。

    崔弄玉坐在位置上,垂在身侧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执拗地握着不放,好似将对方当做一根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木。

    唯有握着这手,她才能感到片刻安心。

    沈琼华的视线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一闪而过,笑意淡淡地浮在眼眸中,开口说:“萧娘子可是觉得冷?”

    话音落下,还不等她开口吩咐,浮岚便带着早早就准备好的姜茶和点心呈了上来,对着两人说:

    “还请二位娘子用些姜茶,还有这点心,是小厨房新制的热腾腾的消寒糕。”

    “哇——”萧玉珂那里见过这些东西,宫内竟然连这样普通的点心都制成了小巧的鲜花状,就连用来呈糕点的器具用得都是玉盘,真是奢华。

    “那便多谢殿下美意。”

    萧玉珂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好意思,沈琼华的眼眸笑得弯弯的,看着她一气将姜茶喝了个干净,一口一个点心送进嘴里,糕点在舌尖漾出甜意,眼底闪出满足的光。

    “萧娘子吃到点心时,真像我的盼儿。”

    “是吗?”

    萧玉珂吃到好吃的点心,心里那点畏惧像太阳下的水珠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闻言乐呵呵地说:“是吗,那小郡主必定也是个好孩子,因为我就是。”

    “哈哈哈。”沈琼华用书册盖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可弯起的眉眼,以及抑制不住从齿间溢出的笑声还是出卖了她,连声夸道:

    “你这孩子真像我当年的样子,也像盼儿,要是她醒了,还能让她见见你。”

    崔弄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听着两人谈话,见她一直不吃东西,萧玉珂往她嘴里塞了一个点心,笑眼盈盈地看过来: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糕点才与舌尖相触,刚出炉的点心还冒着热气,她烫得糕点在口腔里打了个转,但很快糯米的甜味便让她腹中生出一丝饥饿感,嚼了嚼。

    “快说说快说说,我没骗你吧?”

    崔弄玉对上萧玉珂期待的眼神,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皇宫里御厨的手艺确实是比外面好了不知多少倍。

    三个人就这样闲话了一阵,崔弄玉一开始还戒心满满,可沈琼华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一点关于落水的事,相反还同她们聊了许多宫外的趣事,回长安不久的定国长公主对宫外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

    “真的吗?”沈琼华捂着唇,眼睛睁大,惊奇地问:“原来的花萼楼现在已不是钱家主掌了吗?”

    “是啊!”讲起这些饭桌上的闲话和小道消息,就没有萧玉珂不知道的:“那钱掌柜前些年私自倒卖了一批奴隶进长安。”

    为了营造氛围,萧玉珂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将脸凑了过去,语调活像个老头子:

    “这长安谁人不知,陛下登基的第一年便颁布了禁令,不许任何人私自蓄奴。”

    “但那钱掌柜非认为是陛下年轻气盛,立个规矩只是装装样子,谁料东窗事发后就被流放了五千里,这长安城内最大的酒楼自然也就换了个掌柜。”

    沈琼华听罢,眼底也露出一些鄙夷之色:“即使是正经卖身奴隶,也得过了官府文书,确认身份性命,若是私自贩卖良民,逼人为奴,自然该罚。”

    萧玉珂闻言眼珠子一转,连连点头将捧哏:“说得好!长公主殿下真是英明神武!和咱们的陛下一样都是大好人!”

    沈琼华笑起来,本就昳丽的五官越发明艳起来,说:“你这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却很遭人喜欢。”

    萧玉珂对此表示十分自豪,爽快地说:“臣女的父亲的长安的县丞,臣女打小就跟着阿耶去领里街坊处理些琐碎的小事,所以这长安城内就没有臣女不知道的!”

    “额当然了……皇宫除外,这还是臣女第一次入宫呢。”

    崔弄玉在一旁坐着,心情也随着萧玉珂讲得那些小事逐渐松缓,看两人聊得开心,她也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忽地,她的目光转向了沈琼华膝头盖着的那本书册,书册上用墨写着四个字:《太和膳典》

    字迹收放有度、简洁大方,板正得像是字帖上的模版字,没有一丝逾距,看不出一丝题字人的个性。

    霎时,心中有一股好奇涌现,崔弄玉瞥了一眼便问:“这是《太和膳典》?”

    “嗯?”沈琼华撑着下巴,勾唇一笑看过来,将手上的书递给了崔弄玉:“崔娘子知道这是什么?”

    崔弄玉恭敬地双手接过那书册,两眼放光地翻着书籍,萧玉珂也凑热闹地将头探了过来,咧开嘴说:“这本书啊,长安城谁不知道,这可是国师亲自创编的书。”

    “专门将各种食物所蕴含的药理,几种不同的食材搭配在一起,能做出改善身体状况的药膳。”

    崔弄玉的手指抚上书页,目光划过一个个配方,眼中所蕴含的深情简直是呼之欲出,甚至就连声音都透出一丝感触:

    “只是这书册只有几本摹品,流传在整个大周,没想到殿下这里也有一本。”

    沈琼华的眼眸微微闪烁,脸色微变。

    她年少时身体其实并不算十分健康,虽也不羸弱,可每当天寒,总是不可避免地生些小病小痛。

    记忆中最严重的,便是十岁那年的连着三日未退的高烧。

    沈琼华极其厌恶太医署里的人开得那些药房,黑乎乎的药汁子和粗得吓人的银针,每次生病她身边的人,甚至是自己都要受一场折磨。

    在长珏入宫后的第二年,他便想出了这食疗的法子,药膳既美味又有疗愈的功效,有了这法子后,沈琼华吃药的次数显然减少了。

    而编纂成书的《太和膳典》也颇有前人《黄帝内经》*和《食疗本草》*的影子。

    那年,沈琼华也提议过要将这书册派给专人誊写,制成雕版印刷成书,让百姓得以受益。

    可这个要求,却被长珏婉言拒绝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离开后,这本书倒是流传了出去。

    崔弄玉和萧玉珂此刻的注意力都沉浸在《太和膳典》中,并未发觉沈琼华这点微乎其微的变化。

    崔弄玉聚精会神地翻了好几页,看她那专注的眼神以及严肃地神情,沈琼华差点以为她是想将上面的内容都背下来。

    发觉自己的失态,崔弄玉忽地回神,抬眼便对上了沈琼华疑问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避,讪笑着说:“请殿下勿怪,臣女从未见过这书册,一时出神,让殿下见笑了。”

    沈琼华闻言浅笑,语气悠闲道:“无事,只是这本书册乃是故人所赠,不然崔娘子如此珍惜,都想当成见面礼相送了。”

    “不不不。”崔弄玉大惊失色,手上的书册顷刻间便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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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烫手的山芋,神色慌张地连连摇头:

    “臣女已经受了陛下诸多照拂,不管是手帕还是这身衣物,那里还敢再贪求殿下的东西。”

    崔弄玉大致是真心拒绝,着急地都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见状,沈琼华也没有再继续逗她,只是笑着说:“我不过开个玩笑,崔小姐不必如此害怕。”

    温声安抚好崔弄玉的情绪后,浮岚此时迈入殿内,对着沈琼华禀告说:“启禀殿下,小郡主午睡醒了,正在寻殿下。”

    “啊,你去好好安抚盼儿。”

    听到这话,沈琼华原本歪在椅子里的姿势瞬间改变,坐直了身体整理自己身上的衣物。

    两人看着她这般重视小郡主,心中觉得自己也留得足够久了,萧玉珂站起了身,说:

    “既然殿下还要照顾小郡主,那臣女们便先告退了。”

    崔弄玉更是再次恭敬一拜,温声细语地说:“今日之事多谢殿下相助,以后若有能显些绵薄之力的地方,臣女必不推辞。”

    “我也是!”

    沈琼华看着眼神真挚的两人,一时也有几分触动,便派人将两人亲自送出宫外,顺便再告知她们家中皇宫里发生的一切,省的两人在家里遭到训斥。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沈琼华破天荒的生出一丝感概,浮岚站在她身侧,听见她拉长了语调:

    “现在的少女,竟然都是这样天真烂漫的模样,当年的我也是这样吗?”

    浮岚闻言瞥了一眼沈琼华,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瓣。

    十六岁,及笄才满一年的少女,大周的宠儿,在及笄之礼的当夜,她失去了最为依赖的兄长。

    而在兄长故去的一年后,她又前往突厥和亲,嫁给了自己素未蒙面的突厥王子,哪里来的什么天真和烂漫呢。

    浮岚深吸了一口气,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所以殿下,与崔娘子私相授受的当真不是国师。”

    沈琼华坐回位置里,将座位上的那本书随手一抛,抛进了浮岚的双手上。

    女人倚靠着椅座,裙摆好似花瓣那般铺开,又似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展露无害的一面。

    可她的眼神,沈琼华仰头看着头顶的梁木,眼神仿佛透过屋顶看见外面的蓝天,语调慵懒且漫不经心:

    “崔娘子口口声声说与她互通心意的是国师,但刚刚书册上的那些字,皆是长珏的笔迹,她竟然浑然不觉。”

    关于这个结果,沈琼华不算惊讶,她打心底里认为,像是长珏这种,不为权利和钱财所动,不为爱情和仇恨所影响的人,是不可能与崔娘子勾搭上的。

    这种人就适合长在那山野里,不为任何世俗之事所动,像棵大树般生根发芽。

    浮岚捧着那书册,心底仍有疑问:“但如果,那人不是国师的话,便是有人在假借国师的名义与崔娘子联系,但目的是什么呢?”

    太后并不是老早就决定要为沈怀瑾挑选皇后,崔弄玉不可能被人提前盯上,用以威胁未来皇宫,倘若那人聪明,便会一直抓着崔弄玉不放,她心软,又重情,她有个好的未来对那人也有好处。

    “既然不是贪财……”

    沈琼华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丹蔻上,眼神极为淡漠,内里却藏着一抹难以觉察发锋芒,语气中颇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那便是贪她这个人了。”

    旋即,她起身,宽广的袖袍随着展开的裙摆一同落在地上。

    浮岚抬脚跟了上去,盯着对方的背影问:“殿下与崔娘子非亲非故,帮助她,莫非是为了陛下?”

    毕竟倘若事情顺利,崔弄玉会成为大周未来的皇后,所以现在沈琼华帮她,也算是在为沈怀瑾摆平麻烦。

    听见这话,沈琼华的脚步一顿,旋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不,那崔娘子不会成为皇后的。”

    浮岚微微愣住,还不等她仔细思考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沈琼华便走出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