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崖上,夜风很冷。
韩厉的话,比夜风更冷。
“我要你证明,陆玄背后的人,不是执法堂堂主。”
楚寒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东西。
韩厉怀疑陆玄。
也怀疑更高的人。
但他最怕的,是整座执法堂都被拖下水。
楚寒缓缓道:“你不是想查真相。”
“你是想保执法堂。”
韩厉眼神一寒。
“执法堂若倒,天剑宗内外都会乱。”
楚寒道:“所以严九可以死,沈易可以死,罗成也可以被拔舌?”
韩厉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没让他们死。”
楚寒冷声道:“但你一直在压。”
韩厉沉默。
断剑崖下云雾翻滚,像深渊里的黑气。
过了片刻,韩厉才开口。
“我压,是因为没证据。”
“楚寒,你以为执法堂是什么地方?”
“只凭宋桥几句话,只凭一枚残符,就能动刑堂执事?”
“陆玄在执法堂二十年,审过无数邪修,立过无数功。”
“我若没有铁证就动他,明日死的就不只是罗成。”
楚寒盯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动?”
韩厉声音更低。
“因为沈易死了。”
楚寒眼神微动。
韩厉继续道:“沈易不是自断心脉。”
“他被人隔空碎了心骨。”
“手法和宋桥胸口禁制同源。”
楚寒道:“所以你知道陆玄有问题。”
韩厉没有否认。
“我知道他有问题。”
“但不知道他背后是谁。”
“更不知道这件事牵到哪一步。”
楚寒问:“你怀疑执法堂堂主?”
韩厉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我不想怀疑。”
“可陆玄只是刑堂执事,他调不动某些旧卷,也压不住外务堂副封。”
“青阳城祭渊旧案,牵涉十年。”
“这不是一个陆玄能做完的事。”
楚寒心中沉了下去。
韩厉说得没错。
陆玄是黑手之一,却未必是最大的手。
周元、楚云海、沈易、宋桥、罗成、严九旧档、刑火符、北裂口红纹骨将。
这些线索连起来,像一张网。
陆玄站在网上。
但织网的人,也许还在更高处。
楚寒道:“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韩厉道:“罗成知道刑火符是谁批的。”
“也知道沈易死前见过谁。”
楚寒眼神一凝。
“他说了?”
韩厉道:“还没有。”
“他怕。”
“怕陆玄,也怕我。”
楚寒冷笑。
“你们执法堂的人,连自己人都信不过。”
韩厉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所以我要你去见他。”
楚寒皱眉。
“我?”
韩厉道:“罗成知道自己落到陆玄手里必死,落到我手里也未必活。”
“但他知道,你想让陆玄倒。”
“所以他可能会对你说。”
楚寒道:“这是你的理由?”
韩厉沉声道:“还有一个理由。”
“罗成身上也有禁制。”
“我压不住。”
楚寒明白了。
韩厉需要守渊谷的镇渊符。
更准确地说,需要楚寒用镇渊符保住罗成一口气。
楚寒看着他。
“你把我叫来,是想让我入执法堂地牢?”
韩厉道:“不是地牢。”
“无灯牢。”
夜风忽然更冷。
宋桥说过。
进了无灯牢的人,出来就不会说话。
楚寒平静道:“你真看得起我。”
韩厉道:“你可以拒绝。”
楚寒道:“然后辰时陆玄提人,罗成变成哑巴。”
“是。”
韩厉没有隐瞒。
楚寒沉默。
他知道这是陷阱,也知道这是机会。
韩厉未必可信。
可罗成若真知道刑火符来源,知道沈易死前见过谁,那他必须去。
楚寒问:“你能给我什么保证?”
韩厉取出一枚黑色铁令。
“此令可入执法堂后牢一次。”
“若我骗你,守渊谷可以拿这枚令问责我。”
楚寒没有接。
“还不够。”
韩厉皱眉。
楚寒道:“我要罗成活着出无灯牢。”
韩厉道:“我只能尽力。”
楚寒转身就走。
韩厉冷声道:“你去哪?”
楚寒道:“回守渊谷。”
韩厉脸色一沉。
“楚寒,你知道辰时之后会发生什么。”
楚寒停步,回头看他。
“我也知道,你现在比我更急。”
“罗成死了,陆玄可以把沈易、罗成、宋桥的事全推给你。”
“说你办案不力。”
“说你私藏人证。”
“说你和守渊谷勾结。”
韩厉眼神冷了下来。
楚寒继续道:“所以不是我求你。”
“是你求我。”
断剑崖上,气氛瞬间压紧。
韩厉按住剑柄。
楚寒也按住短剑。
两人对视良久。
最终,韩厉松开手。
“好。”
“我保证,罗成活着出无灯牢。”
楚寒道:“以执法堂剑誓。”
韩厉脸色一变。
剑誓不是随口承诺。
对剑修来说,剑誓一旦破,心境必裂,日后修行寸步难进。
韩厉盯着楚寒。
“你很会逼人。”
楚寒道:“都是你们教的。”
韩厉沉默片刻,拔出长剑。
剑锋指天。
“我韩厉以执法堂剑誓。”
“今夜带楚寒入无灯牢见罗成。”
“若罗成仍有一息,我必让他活着离开无灯牢。”
“若违此誓,剑心自裂。”
话音落下,长剑微微震鸣。
誓成。
楚寒这才接过黑色铁令。
“走。”
韩厉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我怎么带你进去?”
楚寒道:“你能约我,就有办法。”
韩厉不再废话,转身走向断剑崖后侧。
崖后有一条窄道。
两侧杂草丛生,尽头连着一条废弃石阶。
石阶一路向下,绕过执法堂正殿,通向后山阴影处。
韩厉走得很快。
楚寒肩头伤口被夜风一吹,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座低矮黑门前。
黑门嵌在山壁里,门上没有灯,也没有牌匾。
只有一道细细剑痕。
韩厉取出令牌,按在门上。
咔。
黑门开了一道缝。
里面没有光。
连风声都像被吞掉了。
韩厉低声道:“进去后,不要乱看。”
楚寒问:“为什么?”
韩厉道:“无灯牢里,有些人还没死。”
“但已经不能算人。”
楚寒没有说话,跟着走入黑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石道。
空气潮湿,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
越往里走,越安静。
安静得连呼吸都显得刺耳。
石道两侧偶尔能看到铁栅。
栅栏后是黑暗。
黑暗里,有人低低笑。
也有人在哭。
还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刮着石壁。
咯吱。
咯吱。
楚寒面无表情,继续往前。
左腕魔骨印忽然微微发热。
不是兴奋。
像是厌恶。
这无灯牢里的气息,竟和葬神渊有几分相似。
韩厉停在最深处一间牢门前。
“到了。”
牢门后,一个人被吊在铁架上。
头发披散,满身血污。
舌头还在。
但嘴角已经被撕裂。
正是罗成。
他听见脚步声,艰难抬头。
看到韩厉时,眼中露出恐惧。
看到楚寒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韩厉冷声道:“罗成。”
“想活,就说。”
罗成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我说了……你保不住我……”
楚寒走到他面前。
“那就说给我听。”
罗成喘息着笑了一声。
“守渊谷的人?”
楚寒道:“楚寒。”
罗成瞳孔微缩。
“你就是楚寒……”
他像是想起什么,身体忽然剧烈发抖。
“他们找的骨……”
“果然是你……”
韩厉脸色一变。
“说清楚!”
罗成却没有看韩厉。
他死死盯着楚寒。
“沈易说,陆玄等了十年。”
“等的不是祭品。”
“是能从葬神渊活着出来的人。”
楚寒心头一震。
罗成继续道:“刑火符不是沈易批的。”
“也不是韩厉。”
“是陆玄亲自从刑堂旧库取的。”
“但旧库钥匙,不在陆玄手里。”
韩厉声音发沉。
“在谁手里?”
罗成嘴唇颤抖。
“执法堂主事。”
韩厉脸色一白。
楚寒立刻问:“今日殿上右侧那个中年剑修?”
罗成点头。
“顾玄舟。”
“执法堂副堂主,掌刑堂旧库。”
韩厉闭了闭眼。
最坏的答案,终于露出一角。
罗成忽然咳出一口黑血。
胸口皮肤下,黑纹开始浮现。
楚寒眼神一凝,立刻取出三重镇渊符压上。
“继续说。”
罗成痛得浑身抽搐。
“沈易死前……见的不是陆玄。”
“是顾玄舟。”
韩厉声音都变了。
“不可能。”
罗成惨笑。
“我亲眼看见的……”
“顾玄舟进了刑堂后室。”
“半个时辰后,沈易就死了。”
楚寒追问:“顾玄舟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成拼命摇头。
“不知道……”
“我只听沈易说过一句。”
“门快开了。”
“神骨归位。”
楚寒胸口万古神骨轻轻一震。
左腕魔骨印滚烫。
无灯牢深处,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同时睁开。
罗成胸口黑纹猛地暴涨。
韩厉脸色大变。
“禁制!”
楚寒把气血疯狂灌入镇渊符。
符光亮起,却压不住黑纹。
罗成喉咙里发出痛苦嘶吼。
“还有……楚家祖祠……”
楚寒眼神骤冷。
“祖祠怎么了?”
罗成死死抓住铁链,指甲崩裂。
“楚云海今晚……要开祖祠地下……”
“取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交给……”
黑纹化成黑火,直冲心脉。
楚寒低喝一声,胸口金芒一闪。
镇渊符强行压下黑火。
罗成趁着最后一口气,嘶声喊出两个字。
“顾……舟……”
下一瞬,罗成头一歪,昏死过去。
但心脉还在跳。
韩厉脸色苍白,伸手一探。
“还活着。”
楚寒收回手,掌心全是血。
“带他走。”
韩厉没有动。
楚寒看向他。
“你发过剑誓。”
韩厉深吸一口气,拔剑斩断铁链。
罗成跌落,被韩厉接住。
就在这时,无灯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韩厉脸色骤变。
“有人来了。”
楚寒握住短剑。
石道尽头,一道沉稳声音传来。
“韩厉。”
“深夜私入无灯牢。”
“你想把人带去哪?”
火光亮起。
执法堂副堂主顾玄舟,站在黑门前。
在他身后,是十几名执法堂弟子。
顾玄舟目光越过韩厉,落在楚寒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
像早就知道楚寒会来。
“楚寒。”
“你果然还是进来了。”
楚寒心中一沉。
这不是偶遇。
是等他入局。
顾玄舟缓缓拔剑。
“私闯执法堂禁牢。”
“劫走重犯。”
“守渊谷,这次护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