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
黑袍刑执事一字落下,大殿里的气氛瞬间沉了。
沈易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足够让楚寒看见。
韩厉也皱起眉。
“刑执事,沈易毕竟是执法堂弟子,若当众验剑,传出去……”
黑袍刑执事看了他一眼。
“你怕传出去?”
韩厉心头一凛,低头道:“弟子不敢。”
黑袍刑执事淡淡道:“既然不敢,就闭嘴。”
韩厉不再说话。
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取下沈易腰间细剑。
那柄细剑极窄,剑身如一线寒光。
剑锋靠近时,楚寒隐隐闻到一股很淡的焦味。
和严九符料房火灰里的味道很像。
赤硝。
黑鳞粉。
枯骨油。
谷主走到殿中,接过细剑,没有立刻验,而是看向黑袍刑执事。
“我要取严九尸旁火灰。”
李文舟脸色一沉。
“尸旁火灰已经由外务堂封存。”
谷主道:“那就取来。”
李文舟道:“此物是外务堂证物,不能随意动。”
酒剑老人笑了。
“李堂主,刚才说要查的是你们。”
“现在要验,又不让验。”
“外务堂的规矩,是不是只在不利于你们的时候才出现?”
李文舟脸色铁青。
黑袍刑执事沉声道:“取。”
李文舟只能看向身旁弟子。
“去取。”
那弟子快步离开。
大殿陷入短暂沉默。
沈易站在殿中,手腕锁链微微晃动。
他神色已经恢复冷淡。
可楚寒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食指第二节。
这是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沈易在怕。
不怕被验出用过刑火。
他怕验出更深的东西。
片刻后,外务堂弟子端来一个黑色小盒。
盒中放着一撮焦黑灰烬。
谷主取出一枚白色骨针,先沾火灰,再轻轻刮过沈易细剑剑锋。
骨针原本洁白。
很快,两端都浮起淡淡黑红。
谷主看了一眼。
“同源。”
沈易立刻道:“我昨夜用过刑火剑符,当然同源。”
“这不能证明严九是我杀的。”
楚寒开口:“还没验完。”
沈易看向他,眼神冷了几分。
谷主没有理会两人,只把骨针放进一只小铜盏中。
随后,他又取出一滴灰色药液,滴在骨针中央。
嗤。
一缕黑烟升起。
黑烟中,隐约浮出细小银点。
谷主目光一沉。
酒剑老人脸上的笑也淡了。
黑袍刑执事问:“是什么?”
谷主道:“银骨砂。”
大殿中,不少人脸色茫然。
楚寒也没听过。
酒剑老人解释道:“银骨砂是刑堂拷问骨脉时用的东西。”
“能顺着伤口渗入骨缝,让人痛而不死。”
“普通刑火符里不会加。”
楚寒眼神微沉。
刑堂。
又是刑堂。
沈易脸色难看,立刻道:“我不知道剑上为何会有银骨砂。”
谷主看向他。
“你不知道?”
沈易咬牙道:“刑火剑符是执法堂统一发放,我只负责使用。”
楚寒问:“谁发给你的?”
沈易沉默。
楚寒向前一步。
“你不是说只是拿人吗?”
“拿一个外务堂弟子,需要用带银骨砂的刑火剑符?”
“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宋桥活着?”
宋桥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他这才知道,昨夜沈易那一剑不只是要杀他,还准备让他死得像被刑火灭口一样。
沈易冷声道:“楚寒,你少血口喷人。”
楚寒道:“我只是问。”
“你敢答吗?”
沈易死死盯着他,没有答。
黑袍刑执事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他看向韩厉。
“沈易的刑火剑符,由谁发放?”
韩厉低头道:“执法堂符库。”
“谁批的?”
韩厉停了一瞬。
“弟子不知。”
黑袍刑执事脸上看不出喜怒。
“不知?”
韩厉额头微微渗汗。
“弟子可以回去查。”
酒剑老人笑了一声。
“巧了。”
“旧档要回去查。”
“严九要回去查。”
“刑火剑符也要回去查。”
“你们执法堂到底有什么是现在能说清楚的?”
韩厉脸色铁青。
黑袍刑执事却没有发作。
他只是看向沈易。
“沈易,你昨夜为何私自前往守渊谷?”
沈易沉默片刻,道:“我接到线报,宋桥会将旧档残片带入守渊谷。”
“谁的线报?”
沈易道:“匿名。”
楚寒笑了。
“匿名线报,私自动手,刑火剑符,杀人灭口。”
“沈易,你这套说辞,比楚云海的自愿入渊还假。”
楚云海脸色一沉。
“楚寒,休要牵扯楚家!”
楚寒转头看他。
“急什么?”
“还没轮到你。”
楚云海眼中寒意一闪,却不再开口。
他已经意识到,今日局面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本该是楚寒被验出邪骨,被压入刑堂。
可测骨石测出废骨。
沈易又被验出刑火疑点。
现在火,已经快烧到周元和执法堂身上。
黑袍刑执事抬手。
“沈易暂押。”
“刑火剑符来源,另查。”
沈易猛地抬头。
“刑执事!”
黑袍刑执事眼神一冷。
沈易立刻低头。
两名弟子把他带到一旁。
楚寒眉头微动。
暂押。
另查。
看似处理,实则还是留了口子。
只要不当场定死沈易,后面就有转圜余地。
黑袍刑执事看向宋桥。
“宋桥,你参与栽赃,扰乱外务堂查案。”
“可认?”
宋桥脸色一白。
“我认!”
“但我是被沈易逼的!”
黑袍刑执事道:“逼迫与否,之后再审。”
“先押下。”
宋桥急忙看向谷主。
“谷主!楚寒!我说了!我都说了!”
楚寒没有说话。
他知道宋桥有罪。
也知道宋桥不能死。
谷主开口:“宋桥作为人证,暂由守渊谷看押。”
黑袍刑执事看向谷主。
两人目光对上,殿内气氛再一次压紧。
片刻后,黑袍刑执事道:“可以。”
“但问审结束前,不得离开天剑宗。”
谷主点头。
宋桥这才瘫软下来。
楚寒心中微沉。
刑执事在退。
却不是认输。
他是在把局面压回可控范围。
沈易暂押。
宋桥不死。
测骨石无邪。
这些都让楚寒暂时脱离死局。
可真正的问题还没碰到核心。
周元。
楚云海。
以及改名补录背后的人。
楚寒抬头。
“刑执事。”
黑袍刑执事看向他。
“还有事?”
楚寒道:“沈易栽赃一事已经查明大半。”
“那青阳城祭品改名,是不是也该查?”
殿内刚松下的气氛,再次紧绷。
周元眼神骤冷。
楚云海也缓缓抬头。
黑袍刑执事问:“你想怎么查?”
楚寒看向楚云海。
“很简单。”
“传楚家老祖。”
楚云海脸色骤变。
“不可能!”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楚云海意识到失态,立刻沉声道:“老祖年事已高,不宜远行。”
楚寒道:“那就传讯。”
“让楚家老祖以传音玉作证。”
楚云海冷声道:“楚家内事,岂能任你随意惊扰老祖?”
楚寒盯着他。
“你刚才说我自愿入渊。”
“我说名单被改。”
“楚家老祖亲眼查过名册。”
“只要他一句话,真假立分。”
“你不敢?”
楚云海脸色铁青。
周元忽然道:“楚家老祖并非宗门之人,证词不可尽信。”
楚寒转头看向他。
“那外务堂原卷失窃前的拓本,你说不能信。”
“楚家老祖,你说不可尽信。”
“宋桥证词,你说是嫌犯。”
“传音玉片,你说可伪造。”
“沈易刑火剑符,你说要另查。”
“周元,你们到底想信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还是说,只有楚云海说我邪骨,你们才信?”
殿内再一次安静。
黑袍刑执事看着楚寒,眼中终于多了一丝真正的冷意。
这小子太难压。
每一次都不乱。
每一次都能把问题推回证据上。
这不像一个从小被压在楚家的废骨。
倒像一个天生会在刀锋上找路的人。
黑袍刑执事缓缓道:“传楚家老祖,需要时间。”
楚寒道:“我等。”
“你等得起?”
“等得起。”
黑袍刑执事道:“那今日问审暂缓。”
楚寒心中一沉。
暂缓?
他立刻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
拖。
只要拖下去,宋桥可能出事,沈易可能改口,楚家老祖也可能被控制。
楚寒刚要开口,酒剑老人已经笑了。
“刑执事,这就没意思了。”
“刚才验骨时,你可没说暂缓。”
谷主也沉声道:“守渊谷北裂口不稳,我不能一直留在执法堂。”
“今日问审,至少要定一件事。”
黑袍刑执事看向他。
“定什么?”
谷主道:“楚寒是否邪骨。”
殿内众人神色一动。
谷主继续道:“测骨石已测两次,皆为废骨。”
“魔骨印为北裂口守战之伤,守渊谷作证。”
“在新的证据出现前,执法堂不得再以邪骨之名拿人。”
周元立刻道:“不可!”
谷主看向他。
“为何不可?”
周元咬牙道:“他身上疑点太多!”
楚寒平静道:“疑点可以查。”
“罪名不能先扣。”
酒剑老人点头。
“说得好。”
黑袍刑执事沉默片刻。
最终,他缓缓道:“准。”
周元脸色难看。
楚云海眼神也沉了下去。
黑袍刑执事道:“在新证据出现前,楚寒暂不以邪骨论。”
“但不得离开天剑宗。”
“不得离开守渊谷。”
“问审三日后继续。”
楚寒拱手。
“多谢刑执事。”
他语气平静。
可心里清楚,这不是胜利。
只是从祭台上,暂时走下来半步。
三日后,还会再来。
而这三日里,对方一定会想办法堵住楚家老祖的口。
甚至杀宋桥,毁沈易,重做证据。
离开执法堂时,周元盯着楚寒,眼中杀意几乎压不住。
楚云海经过楚寒身旁时,压低声音。
“你以为传老祖,就能赢?”
楚寒看着他。
“你怕了。”
楚云海冷笑。
“怕?”
“楚寒,你根本不知道,你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
楚寒眼神一凝。
楚云海已经转身离开。
酒剑老人走到楚寒身边。
“别追问。”
楚寒沉声道:“他知道我父亲的事。”
酒剑老人道:“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想乱你的心。”
楚寒沉默。
片刻后,他点头。
“我知道。”
可他的手,还是慢慢握紧。
楚云海知道父亲的事。
那说明父亲失踪,不只是天剑宗的问题。
楚家二房,也一定参与了什么。
黑木车重新驶向守渊谷。
山道上,风声很冷。
楚寒坐在车内,闭上眼。
今日,他没被定成邪骨。
沈易被暂押。
宋桥暂时活着。
周元和楚云海的谎言,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真正的黑手,还在深处。
左腕魔骨印微微发热。
那道阴冷声音没有响起。
却像在无声等待。
楚寒睁开眼,看向守渊谷方向。
三日。
还有三日。
下一次问审前,他必须让楚家老祖开口。
也必须知道。
父亲楚凌山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